狐子 二十四 二十五
“靈藥廣慈渾元真君,您管的閑事太多了?!?/br> 微風吹拂,云端上的仙人廣袖飄舉,衣冠鮮明。 小狐被沖虛一拂塵吹出數十丈,在遠處灌木樹叢中堪堪停駐,此時只遙望見蒼梧大殿上空山云聳立,仙氣和威壓一并襲來,壓得遠近妖鬼喘不上氣。 丹殊先被陣法反噬,后被仙人威勢迎面沖擊,縱使靈力再強,也不由被逼退一步,白了面孔。 沖虛就在他身邊,卻無法及時護住自己的大弟子。 “諸位仙人遠道而來,不知有何指教?”沖虛按下自己心頭的火,不著痕跡地將丹殊藏在自己身后,“靈藥仙君有要事在身,恕不能親來相迎。貧道沖虛,乃靈藥仙君俗世e弟子,忝居蒼梧山掌門,愿聞諸位仙人指點?!?/br> 那云端上諸仙半點不動聲色,站在第二位的人道:“人間小道,乃敢以污濁身而涉仙人事耶?速速退去,由靈藥廣慈渾元真君自來應對?!?/br> 沖虛行走四方,好歹被尊稱一聲“仙師”,此時被如此鄙薄,也只是一笑道:“人間俗子,不足語仙君之事。然則,靈藥仙君此刻救治小徒,確與貧道相關。貧道雖鄙賤,為人師長,總有一些擔當。恕不能讓諸位仙人入殿,請恕罪?!?/br> 丹殊強咽下喉嚨里的血,持劍立在沖虛身后,擋住蒼梧大殿正門,接話道:“蒼梧遠僻,何事勞動眾位仙君顯身?何況人間污濁,為免沾染凡塵,眾位仙君還是及早回神臺吧!” 此言一出,第二位的仙人便皺眉道:“哪里來的小子,好生沒有教養,竟膽敢這樣和仙人對話?”他一翻袖子,罡風平地而起,直逼丹殊而來。 丹殊上前,正準備仗劍以拒,沖虛輕輕一揮拂塵,卻將來勢洶洶的罡風瞬間化解了。 到了這時,云端上諸人的表情才有些許變化。 為首的嘆道:“修為已臻此境,你離登仙不過一步之遙,為何還貪戀俗世,執著于生死呢?”言辭之間,甚是可惜。 沖虛收回拂塵,向云端微微欠身行禮:“人間事,人間了。我徒未有大罪,此刻也未斃命。小道所為,不過盡人事,聽天命而已?!?/br> 人間事,人間了。仙家干預旁人的事便也罷了,干預歷代都有人登仙的蒼梧山,不免要掂量掂量此事是否值得。這話眾仙心知肚明,沖虛也只是點到即止。 為首的點頭,向其他仙人道:“景吾的這個弟子口才了得?!庇洲D回來對著沖虛道,“聽說你的師兄弟都入魔了?百年前西方神臺出手鎮壓了其中一個,本君還與他有過一面之緣。奇怪,你們蒼梧道人看起來都是一表人材的樣子,資質也甚好,怎么每一代都會出個魔頭?你那一代尤其如此,一出就出許多個,聽說景吾當時四處奔波也沒能救回他們?,F在入魔界的那些都已經銷聲匿跡,剩在人間的一個終日躲在臨滄山不肯見人,一代仙山凋敝至此,本君與眾仙家也十分感慨?!?/br> 沖虛在心里罵了一句粗話。 他心想:果然賊喊捉賊,人仙都是如此。越是多嘴多舌討人厭的,越要指責別人愛管閑事。 他到底涵養好,此時也肯周旋,扯起面皮微笑道:“仙君對蒼梧情形所知甚多,貧道慚愧?!?/br> 為首的那個談興不減:“你有多少歲了?景吾四百七十九歲登仙,只有在人間的最后七十年里收了一些徒弟,你既然是他的弟子,難道如今尚不足兩百歲?” 方才那個翻袖起罡風的插話道:“通元真君有所不知,此子天賦異稟,倚仗龍珠號令潯江水系已近百年了?!?/br> 為首的那個大奇:“哦?你竟有龍珠么?” 沖虛依然溫溫和和地應對著:“仙君謬贊。龍珠乃一位故友暫時托付,如今已經歸還給龍族了?!?/br> 為首的那個點頭道:“面對龍珠,仍然能夠守信歸還,實在很不錯。本君以為景吾不足五百歲便登仙,已經是人間絕無僅有之事,看來還有人青出于藍而勝于藍呢?!?/br> 沖虛正謙虛:“仙君之譽,貧道愧不敢當……” 云端上第二位的仙人冷笑道:“通元真君,這些茶水話有的是小輩陪您聊。眼前要事,真君是否又忘了?” 為首的那個毫不為觸,一拍自己額頭,直呼:“啊呀呀,果然又給忘了,險些誤了大事。多謝廣虛妙巫仙君?!?/br> 眾仙崩緊臉。 沖虛也差點不合時宜地勾起嘴角。妙巫仙君?怎么,原身是只貓嗎? 妙巫仙君卻沒這樣好心情,直冷了臉,朝大殿中道:“靈藥廣慈渾元真君,已經耽誤了這般時辰,難道您還想讓眾仙友等下去嗎?” 狐子(二十五) 蒼梧大殿上空騰起白霧,畫像上的靈藥廣慈渾元真君步履祥云而出。 “聒噪?!彼幭稍谌碎g時為人就板正,成仙百余年,話越發精簡了,“誰通知的?” 眾仙面露尷尬。 妙巫道:“此事關系重大,本就不是您一己之力可以決定的?!?/br> 通元又嘆氣:“靈藥,以你的修為,尚在里面耽擱了這么久,應該也知道自己所為不過是無用功了。既然如此,何必將一整個南方神臺統統拖入泥淖之中?” 藥仙道:“我本來也不想管。但此事因果,深究起來是潯江源瘴氣泄漏之禍,南方神臺難辭其咎?!?/br> 沖虛聞此皺眉。 妙巫道:“潯江源瘴氣泄漏與此事能有什么關系?靈藥廣慈渾元真君,您可不要因為偏私就信口雌黃?!?/br> 藥仙看他一眼,道:“我已經斬斷前塵,哪里來的偏私一說?” 妙巫冷笑道:“既然斬斷前塵,真君來蒼梧做什么?” 藥仙坦蕩蕩:“受半仙之體的人召喚而已?!?/br> 仙人們拌嘴,沖虛插不上話,聽到這里,拱手道:“諸位仙君恕罪,是貧道用蒼梧大殿內的畫像請來了歷代仙師?!?/br> 通元搖頭道:“小友,你也太莽撞了些?!?/br> 沖虛恭謹聽訓。 藥仙又道:“我愿來,本就不干他事?!?/br> 二仙正對話,妙巫忽然皺眉,向通元道:“殿內有鬼氣外xiele?!?/br> 通元嚴肅起來,對身后眾仙道:“諸位仙家稍候,本君與廣虛、靈藥先去查探。若事有異變,還請諸位仙家速回南方神臺通知神君,請他一定出面干預此事?!?/br> 沖虛心頭一跳:怎么會連南荒神君也牽涉了進來? 這廂沖虛還在思索,那廂三位仙人已經閃身入殿,丹殊連攔都來不及。 “師尊!”丹殊叫醒還在自顧自想東西的沖虛,“他們進殿了!” “師祖在,椿杪不會有死生之慮?!睕_虛拍拍他,回身對云端上諸仙道,“恕貧道多事,請問諸仙人:潯江源瘴氣彌散,是從何處泄漏而來?神臺對此置若罔聞,又是為什么?” 沖虛一直以為此事是人間自身生惡,但是源頭既然是神臺,而神臺居然袖手旁觀!就算是一向以不置喙人間事著名的南方神臺,這也太過分了些!神臺建立是為了鎮守一方,維護人間平安,不是為了禍害人間的! “人間小道,乃敢以此事質問仙君耶?”仙人金光蓋頂,散發不可侵犯的威嚴。 沖虛行禮道:“不敢。只是貧道看護潯江水系多時……” “以一介凡子之身,干預山川之治,爾當真以為,若非靈藥登仙君袒護,爾曹可留命到如今?” 沖虛住了嘴。 丹殊憤怒道:“若非我師尊出手,南方水系妖邪橫行,難道那就是神臺想看到的嗎?” “丹殊!”沖虛趕緊攔他,“敬上尊仙,不得失禮?!?/br> 豈知這個一向溫文爾雅的大徒弟犟起來比華闞還要口無遮攔:“你們身為仙君,不庇護人間便罷了,反而指責我師尊干預人間治理,簡直無恥之極!” “大膽!”云端上仙人忽然瞪大眼睛,露出怒容。 沖虛急忙行禮道:“小徒少年心性,沖動莽撞,請諸位仙人恕罪!” 云端上諸仙次序井然,同聲一致道:“蒼梧小童,犯上作亂!蒼梧妖道,為禍人間!天條神法,論罪當誅!” 金光大盛,刺得人睜不開眼。 罡風平地而起,眾仙手持法器,或刀或劍,或槍或戟,一并朝地上的兩人襲來。 沖虛閃退到丹殊旁邊,一把將他拖過來護在懷里,單手召喚出一柄長劍,以劍為筆,在面前畫了一個大圈。 劍尖白光漫出,那圈子瞬間擴大,不僅將師徒二人囊括其中,連蒼梧大殿都圈了進去。 陣法在瞬息之間完成,諸仙堪堪停在白圈之外。 “妖道!” 各種法器和陣法白障相擊,爆發出強勁的靈流,遠近山勢為之震動,木石嗡鳴不止。強震之下,土層崩裂,亂石巨礫滾入山崖,擊打在崖底大江水面上,發出沉悶的巨響。 躲在遠處灌木叢中的小狐只覺心肺都要被震碎了,舉頭一看,正看見山中飛鳥倉皇逃離。它耳廓向后一折,聽見了強震引發的崩塌之聲外,另一種微弱但令人無法忽視的聲音。 由遠及近,聲勢浩大,直逼蒼梧而來。 是誰,要來在這攤渾水里再投驚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