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色已黑,凈房里水汽氤氳,白霧蒸騰而上。 蕭玥靠在浴桶里,半闔著眼皮,任由露茴揉捏著她的肩頸,以舒緩整日下來的疲憊。 如瀑青絲披散于身后,水波蕩漾,幾片芍藥花瓣輕輕粘在少女身前,更襯得她肌膚瑩白如玉。 “公主,和親一事明明還未定下,那五公主怎就認定了是您呢?”路上不敢多言,直至眼下,露茴才有機會說道此事。 蕭玥面頰透出淡淡紅暈,聲音慵懶地說:“其余人皆有母妃所護,誰會舍得讓她們遠嫁呢?” 她停頓了下,再度開口:“而我落水一事,父皇不讓聲張,多半也是怕傳進犬戎使團的耳朵里?!?/br> 她抬手,將熱水打在身上,神情透出悠遠。 這件事她向來拎得清,不會抱有不切實際的幻想。她無依無靠,偏偏還長了一張姿容昳麗的臉,如此好的棋子,怎能不用? 可她蕭玥絕不會坐以待斃,為了逃脫和親,她必須提前將自己嫁出去。 思及此,她伸手抓過放在一旁的荷包,又取出了那塊魚符。 其上“羽林衛,中郎將,楊軒”這些字眼清晰可見。 她看著,腦海中又漸漸浮現出那人的臉,雖是冷若冰霜,但今日在水下,卻讓她感受到了久違的溫暖…… 見她手握魚符,兀自發怔,露茴稍作揣測,道:“公主生得這樣好看,一定能夠拿下楊將軍的?!?/br> 楊軒勇冠禁軍,整座皇城的安危都拿捏在他手中,若能招他做駙馬,圣上何樂而不為呢? 這也便是蕭玥的謀劃。 她回過神,下意識地合攏手指,看向對方,輕輕一笑,“要想得到楊軒的心,光憑美貌可不行?!?/br> 像他這樣刀尖舔血的人,向來不會輕易有軟肋,這“美人如何追閻羅”,終究不似“才子戲佳人”,到底還是只能靠她自己琢磨。 沐浴完,蕭玥帶著滿身芬香回了寢室。 進門只見圓桌上擺著一件白狐斗篷,毛發柔亮濃密,鎖邊的針腳規整細致,瞧著很是惜貴。 小宮女說,這是方才尚服局送來的,奉的圣上旨意。 露茴一見,眼眸忍不住發亮,“想來圣上還是關心您的,竟賜給您這樣好的斗篷!” 蕭玥手指輕撫在斗篷上,毛茸茸,軟乎乎的,確實十分舒服。 “若是關心,自會當面慰問,父皇興許是怕我凍壞了身子,無人去和親了吧?!彼嫔届o,帶著些無所謂的笑意。 她的親情,早就止步于多年前的那一日,于她而言,最重要的便是活下去,畢竟,只有活著,才有希望…… 蕭玥坐下,將斗篷抱在懷里,忽就狡黠一笑,“不過,這衣裳來得恰是時候,正好可以為我所用?!?/br> 露茴看著她,總覺得沒太明白她的意思。 但她深知公主的愚鈍皆是裝出來的,實則聰慧過人,公主心里頭,一定又有了自己的小算盤。 …… 蕭玥白日里畢竟受了寒,臨睡前,露茴還在她的被褥里放了兩個湯婆子,而后才熄滅燭燈,輕手輕腳地退出房門。 月色溶溶,透過軒窗打下一地清輝,房內檀香清然,靜謐無聲。 蕭玥一到冬日便是手腳冰涼,此刻將湯婆子壓在腳下,來回摩挲,好讓自個兒的睡意消退些。 楊軒這條魚,今晚應該會來的吧? 按照羽林衛的效率,早該把皇陵翻個底朝天了,她這里,是最后一步。 為此,她還特意在里間留了一盞小燭燈。 她這廂正心下喃喃之際,靠窗的屏風后忽有響動傳來,似是有人翻窗而進。 一雙杏眼霎時睜開,唇角也隨之翹起,蕭玥坐起身,撩開紗帳,果然見他的身影出現在眼前。 男人穿著一身墨色箭袖,將修長身形襯托到近乎極致,她不禁感嘆:這副皮囊當真是不錯。 楊軒停下,朝她略一頷首道:“打擾了?!?/br> “將軍這是?”蕭玥說著,趕忙站起身,又點了一盞燭燈,好讓視線亮堂些。 楊軒本以為,用不著他言明,她也會明白自己的來意,但此刻,他忽覺難道是他會錯了意? 可不在她這,還能在哪兒? 他沉聲開口:“在下受公主暗示,特來取回魚符?!?/br> “暗,暗示?”蕭玥頓感莫名其妙。 男人斂眸,眉間輕蹙道:“白天公主總是看著在下,不正是此意么?” 面對他那張一本正經的臉,蕭玥:“……” 合著她這是媚眼拋給瞎子看呢。 也難怪,像他這樣不近女色之人,又怎會輕易相信“一見鐘情”這種事? 蕭玥感到一絲頭疼,但也無妨,只要他來了就行。 “魚符確實被我撿到了,可我不想還給將軍?!闭f罷,她便側過臉去,避開他的視線,羽睫輕輕眨動。 楊軒神情無波,語氣又冷了三分:“公主這是想恩將仇報?” 蕭玥順勢坐回床上,將引枕抱在身前,“實不相瞞,我對將軍一見傾心,這魚符,便是將軍掉給我的定情信物?!?/br> “既是定情信物,怎么能還呢?” 說話時,她蔥管似的手指還相互攥著,確是一副含羞的局促模樣。 “……” 男人眸色愈發陰沉,只覺額角青筋突突直跳。 今日在皇陵,她主動讓他避嫌,委實出乎他的意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