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節
到得門外,周大伴把一封信遞在蕭天衡手上。 蕭天衡忙拆開,借著帳內透出的一點燈光看信。 這一看,神色有些微妙。 這封信,是溫貴妃寫的。 信中只有兩句話,“天山派掌門道長冷無塵是我大師兄,論起來,你要喊我師姑。邊關一行,危機重重,望你護著嘉谷平安歸來?!?/br> 蕭天衡走到門口火堆處,將信燒了。 那一年他五歲,家中突然多了一位道長,道長住在他房中,晝伏夜出。 父親告誡他,不得透露家中住著一位道長。 道長住了小半年,教他一些武術功夫和修心養性之術。 此后每隔三年,道長出現一次,每次會檢查他功夫,指點一番。 十五歲那年,他終于知曉道長是天山派掌門冷無塵,也正式拜他為師,喊一聲師父。 十五歲之后,再不見道長蹤影。 現下溫貴妃突然說道長是她大師兄…… 蕭天衡蹙著眉,回憶道長過往種種,卻尋不出他跟溫貴妃有來往的蛛絲馬跡。 周大伴看著蕭天衡,翻翻衣袖,從懷中摸出一包茶葉,遞在他手中道:“你嗅一嗅!” 蕭天衡接過,輕輕一嗅,心下馬上信了溫貴妃的話。 從前道長在他家中住著,嫌他家茶葉不對口味,半夜里便點了炭爐,用糯米炒茶,炒出來的茶葉,便是這般味道。 蕭天衡斟酌一番,抬頭道:“我盡力?!?/br> 周大伴點點頭,“只要楚王殿下平安而歸,娘娘會給你一個承諾?!?/br> 方青洛尋出門外時,周大伴已不見,只有蕭天衡一人在火堆邊。 方青洛怕再惹出事來,朝他道:“我有些醉了?!?/br> 蕭天衡:“我送你回去?!?/br> 調撥給方青洛住的小院子有些破敗,大門的漆掉了一大半,院子里全是落葉,窗子關不嚴。 蕭天衡一進門,掌了燈四處瞧了瞧,在角落找到一些工具,便要動手修窗子。 方青洛喊住他,“蕭郎,你手臂有傷,先不要動,我給你上藥?!?/br> 蕭天衡道:“軍醫給我上過藥了,不礙事的?!?/br> 方青洛:“那你歇一下?!?/br> 蕭天衡:“傷的是左手臂,干活的是右手臂?!?/br> 他自顧自去修理窗子。 方青洛勸不動,便去掃院子落葉,從院子里水井搖上兩桶水,生了爐子煮水。 蕭天衡修好窗子,到處巡查一遍,到院子里見方青洛煮水,便從懷里翻出一包茶葉道:“正好凈了茶具,咱們喝茶解酒?!?/br> 方青洛驚奇,“你哪兒來的茶葉?” 蕭天衡笑道:“周大伴給的?!?/br> 方青洛:“……” 蕭天衡解釋道:“這趟來邊關,武侍衛和周大伴領了旨意,要護得楚王周全,周大伴是一個心細的,怕自己看顧不周,私下找我說了幾句,送了茶葉。我不得不收?!?/br> 方青洛看他一眼,“還送了什么?” 蕭天衡失笑,“瞞不過你?!?/br> 他招手,示意方青洛近前,方青洛俯過耳朵,耳垂一下被叨住了。 蕭天衡含著耳垂,低語道:“還送了我一個承諾?!?/br> 方青洛捶了他一下,待他松開嘴,便嗔道:“奔波一天,頭臉全是灰,你還……” 蕭天衡舔一下唇,“怪不得剛剛吃起來,有點咸,原來是吃到灰了?!?/br> 方青洛忍不住又捶他一下,“不是說喝茶?” 蕭天衡笑著去找茶具。 找來茶具,在井邊洗漱畢,又用開水煮一遍,方才泡茶。 周大伴送的茶葉自然是貢品,一揭茶壺,茶香四溢。 蕭天衡給方青洛斟一杯,自己斟一杯。 兩人端起嗅一口,都感嘆道:“好香!” 喝了茶,身上酒意漸消。 兩人復盤起今日之事。 蕭天衡至這會,才有點后怕,“若不是天降冰雹,我的命就沒了?!?/br> 那會子情形,非但他要丟命,去搶糧草的,除了石羨風尚有自保之力,其它人等,只怕皆會喪命。 若不是天降冰雹,一眾人定白白送了性命,糧草也會被搶走。 沒了糧草,邊關守將熬不住一個月就會失去戰斗力,到時不是戰死就是敗走。 彼時,鐵甲騎兵入關,大興朝危。 蕭天衡擱杯,握住方青洛的手,“洛兒,幸好有你?!?/br> 方青洛一想那時的情景,也心悸起來,“今日太險了?!?/br> 蕭天衡臉上一肅,語氣里突然有些沉痛,“大興朝,其實已是危在旦夕?!?/br> 他仰頭看向夜色,幽幽嘆了口氣。 “陛下近些年,聽不進忠言,不顧外敵環伺,邊關缺糧少將,竟將一筆又一筆的銀子調去修寢陵?!?/br> “他又猜忌太子,縱容楚王,打擊忠臣?!?/br> “我一肚子的學識又如何,只恐國亡家散?!?/br> 蕭天衡說著,把頭伏到方青洛懷中,悶聲道:“洛兒,我有些難受?!?/br> 方青洛第一次見他露出這等模樣,心頭滿是憐惜,伸手給他揉太陽xue,安慰道:“盡人事,聽天命,若力有不逮,皆是命?!?/br> 蕭天衡悄悄伸手,抱住方青洛的腰,“洛兒,我想和你多待一會兒?!?/br> 方青洛:“嗯?!?/br> 蕭天衡:“我住的地方,沒有水井,大半夜的,也找不著人燒水沐浴?!?/br> 方青洛:“嗯?” 蕭天衡:“我身上癢,想在你這兒沐浴?!?/br> 方青洛:“嗯!” 稍遲,蕭天衡脫了外衣,站在院中劈柴,燈光映在他身上,影子在地下一動一動,“咯嚓咯嚓”數聲,地下便堆了一小堆柴。 方青洛看得發愣,要是擱從前,她真的不敢相信探花郎連劈柴也這么利索。 相貌家世,文章武功,野外生存,挑水劈柴,樣樣出桃。 蕭天衡左手豎一根柴,右手斧頭一揮,“咯嚓”一聲,將柴劈成兩半,揀起另一半柴時,悄悄一瞥,知道方青洛在看他,便將斧頭揮舞得格外好看。 待劈完柴,燒了一大鍋水,提進房內道:“洛兒,你先洗,我再去燒一鍋?!?/br> 方青洛一下感覺身上癢癢難忍,且忙了一天,待會兒也沒力氣再去劈柴燒水,想一想便關嚴了房門,匆匆洗漱。 蕭天衡又燒一鍋水,待方青洛開房門,知曉她洗好了,便進去幫她提了水出來倒掉,凈了桶,另提一桶水進去。 一擱下水桶,他突然“哎喲”一聲。 方青洛本要出房門,一聽他的聲音,停下腳步問道:“怎么了?” 蕭天衡低啞道:“適才動得太厲害,左手臂的傷口裂開了,痛!” 方青洛忙縮回腳,走到他身邊,抬起他手臂道:“我看看!” 蕭天衡:“脫掉衣服才看得見?!?/br> 方青洛見他衣裳上滲了一點血跡出來,顧不得許多,忙幫著他脫下衣服,照著燈光一看,果然繃帶滲出血來。 “帶了藥沒有?我給你換藥?!狈角嗦逵行┗?。 蕭天衡從腰帶上摸出藥瓶。 方青洛解開他繃帶,另給他上藥,又小心綁好繃帶,交代道:“不要再亂動了,今晚得好好養著?!?/br> 蕭天衡:“可我還要沐浴?!?/br> 他央求道:“待會兒我進浴桶,你給我搓搓背行不行?” 方青洛怕他亂動傷口又裂開,點了點頭,背過身子道:“你先進浴桶?!?/br> “好了!”蕭天衡喊了一聲。 方青洛轉過身,拿巾子給他搓背。 大半夜,燈光昏暗,孤男寡女,浴桶里的水不知因何發出“呱呱”聲…… 方青洛臉上火燙,快速搓幾下,悶聲道:“好了!” 說著丟下巾子要走,才挪腳步,手便被抓住了。 蕭天衡轉過頭,拉住她不放,“洛兒,我今天差點喪命,現下左手臂受傷不能動,這般凄慘,你就可憐一下我?!?/br> 方青洛眼睛不知道往那兒看,低聲道:“不是幫你搓過背了么?” 蕭天衡:“你再幫我搓一搓前面?!?/br> 方青洛:“你右手沒受傷,可自搓?!?/br> 蕭天衡凄涼道:“適才劈柴時受傷了,扭了手肘,現下伸不直,夠不到大腿?!?/br> 方青洛:“……”我信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