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7 冥府
“我回來了?!绷稚捍┻^焚香的玄關,隨意蹬下一雙陳舊的malonoblahnik,踩一雙拖鞋徑直越過門口站立等待的女侍。母親何婉君攔住了她的去路,指著玄關口裝著暗紅木炭的火盆:“你爸信這個?!绷稚郝柭柤?,退回去,跨過火盆,一邊待侍的女仆順勢拿柚子葉擦拭林珊的周身。這起源于香港迷信的人給出監獄的囚犯接風洗塵,洗去晦氣的做法,傳到潮汕就不足為奇。林珊并購失敗在林恒志看來不光是晦氣,更是給家族蒙羞,故下馬威的意味大于迷信。 避而不見的林恒志站在后院修剪植物,這是他的朝圣時間,不允許任何人打攪,用自己的話來說就是換換腦子?!拔野肿罱趺礃??那件事沒讓他氣的中風?”林珊接過母親遞過來的蘋果,大口咀嚼,汁水四溢,右手也沒閑著,夾著一根點燃的風藍?!澳阒赖?,他是踩著大風大浪的過來人,這點事情還比不了當年。放心吧,雖然還在氣頭上,但你是他唯一的女兒,不會怪你的,禮物準備好了嗎?”“嗯,五萬美金上下的patekphilippenautilus,作為生日禮物,有意義,也不刻意?!焙瓮窬蜷_盒子掃了一眼:“很好,顏色款式低調沉穩,你爸會喜歡的?!绷稚簥A著煙吸了口,吐出煙氣,看著遠方笑了笑沒有說話。 “想不到西雅圖也有magnolia,開得真好?!绷稚捍蚱瓶蛷d的沉寂,母親婉君清理神臺上的香灰:“以前我們在潮汕的家里也有這么一株白玉蘭,開花的時候,繁茂的很。小時候,你喜歡坐在樹下打瞌睡,一坐就是一下午呢?!薄皩α?,林嘯回來嗎?”“他可是大忙人,剛當上助理教授說是要帶研究生做研究,爸爸過生日連個招呼都不打?!蹦赣H談起弟弟林嘯時,眼里滿是憐愛的光,而與自己這個女兒交談卻如夾生的米飯。這不難怪,潮汕地方是以兒子為大,母憑子貴,當初頭胎生了女兒,婉君不知道看了婆家多少眼色。 “我對你很失望?!绷趾阒鹃_門見山的說,他甚至沒有抬頭,屏氣凝神看著盆栽,繼續著修剪的活計?!拔視浹a的?!绷稚阂兄T,她已經太習慣這種陰沉的對話?!拔也皇鞘銇G掉了嘴邊的rou,而是失望你選擇了來和我過生日而不是繼續待在公司給自己擦屁股?!绷趾阒痉畔率稚系膱@藝剪刀,丟下手套:“你弟弟五月份會進入公司出任coo首席執行官,而我要重新返回ceo首席執行官的位置?!薄拔覜]意見,林氏本來就是你的?!绷稚浩鐭燁^表面上波瀾不驚,內心則是咬碎了牙,一年前,老頭子突然退居二線讓這個女兒出任臨時ceo,這番cao作下董事會甚至都默認了林恒志將林珊作為lin‘s的繼承人。至于那個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林嘯,他壓根就不是個商人,無心林氏的業務,只醉心于學術研究,一頭扎進mit和standford的量化金融實驗室,從此銷聲匿跡。 “還有,去和羅先生談,把價碼提到兩千八百萬和四個董事席位。我不相信那個匹夫能拒絕這樣的開價?!薄翱墒前职?,我們估值過他公司的terminalvalue,根本不值這么多?!薄伴]上你的嘴,按我說的去做,在你還是ceo的最后兩個月里把這件事做好,給自己一個臺階下?!?/br> 我如約來到芝加哥downtown的fine畫廊,肌rou名媛站在一幅markrothko的色塊畫前:“說說看為了做人上人,你愿意犧牲多少?”“別廢話了,你們總不能賣掉我的腰子吧?”“嘖,我在這行見得多了,給你個忠告,河蝦跳進大海里也變不成白鯨,甚至因為水太深而淹死。問自己一個問題,你真的配得上頂級名校和投行嗎?如果你的答案是yes的話,那你一開始就應該被他們錄取才對?而不是在一個州立大學當童子軍?!边@句話直挺挺的捅進我的腰,背后出了一層細密的汗。 的確,我一直過分在被精神層面虛無的思考困擾,忘記自己是山下自憐的草而非懸崖上向著天空更踏進一步的花?!安贿^別擔心,今天來我就是告訴你這個好消息,有人愿意拉你一把,但具體你能走到多遠,就看造化了。跟我來?!彼觳阶叩疆嬂韧?,門外矗立的侍者拉開車門,我回頭看了眼芝加哥的街頭,義無反顧,愛麗絲鉆進了兔子洞。 車穿過主城區漫長的車流后并入高速路,堵車后的突然提速,如一尾水里逃竄的魚?!皩α宋医衋lexwang,以后你可以叫我a姐?!蔽覍gbt沒有什么好感,所以沒有理睬。最終目的地是一座偏僻的莊園,僻靜,卻談不上肅穆,庭院里有野兔,老園丁背著割草機割草,空氣里是淡淡的青草味。我想起高中化學課本上說氰化物也是新鮮的青草味,這個開場好似一語雙關的隱喻?!熬退偷侥氵@里了,自己下車進去,放心,他不咬人?!盿lex拍了拍我的背繼續說道。 每前進一步,我都想起《讓子彈飛》的湯師爺一本正經的話,要么跪著掙錢,要么回山里。 抬頭是偌大的建筑入口處低頭悲憫的天使像,推開陳舊古樸的木質大門,撲面橡木特有的氣味遞進年代感,百年木料特有的榛子琥珀,墻壁啞光的米白,羊毛針織地毯低飽和度的灰,一水的黑白灰米駝大地色組合成兩個字:oldmoney。不難解釋為什么有錢人的房子是永遠subtle的莫蘭蒂色和大量木質的陳舊儀式感,當財富可以買到一切時,才發現原來最奢侈的是時間。不會見到一個老錢套著supreme的限量印花或是嶄新的loropiana,在他們眼里曾祖父留下的毛衣是更好的選擇,一言以蔽之,shabbychic,低調到塵埃里的優雅美學。 我穿過房子柔和的前廳,通過悠長的走道,進入了設計繪本卷首那個安藤忠雄設計的光之教堂,自然采集的天光透過墻壁上的十字開口打在昏暗的祈禱椅上,四面毛糙的水泥墻,明說苦行的樸素,搖曳的燭火里,圣母瑪利亞悲苦的臉被蠟液沾染如同一行血淚。在原本設計給神父發言的講臺被一個苦修會的陳列架替代,陽雕的骷髏像彼此重疊,懸掛血跡斑斑的刑具。 在中世紀,昏暗教堂,基督像下,傳教士們屏住沉重的呼吸,用鐵鞭鞭撻背部進行苦修,汗液迅速蒸發與宗教感極強的焚香混合名為信仰,被十字架項鏈緊縛麻木的雙手,苦修后血rou模糊的身體仰面躺在粗糲的谷堆上贖罪,看似是信徒們忠誠的自證,但本質卻是對宗教惡意的褻瀆,人妄圖通過rou體的毀滅達到靈魂上與神明比肩,這很難說不是千年后文藝復興中人本主義的一次預告。 “太陽未升,但必有太陽?!?/br> 我雙手合十下跪,掙扎而痛苦的在眾神像前祈禱,他們亦慈眉善目的凝視我,頃刻神明俱滅,我領悟到這世間哪有神,倘若真有也不過是苦命人命運里的一群看客罷了,如果真的有上帝,那他斷然不敢行走在這人間道里。 “日間,耶和華在云柱中領他們的路;夜間,在火柱中光照他們,使他們日夜都可以行走” “撒旦舉起利刃時,耶穌被釘在十字架,沒有搭救”。 “說吧,你想去wharton還是bia?”他對鏡子重新打好領帶,平淡的如同詢問早餐吃什么。我出神地盯著天花板上油彩繪畫的天國之門?!斑€沒想好?”他饒有趣味,昏暗的禱告室里,燭光打在這張棱角分明,斧鑿刀刻的臉上,眼窩的陰影埋的更深,佐證高加索的血統無疑。 思品書里寫道:商品的本質是一種等價交換。我沒有多難過,只是內心傳來一聲清脆的咔噠,有什么東西分崩離析,正在一塊塊的剝落。 “下次再告訴我?!彼闷痍惲屑苌系奈餮b,撣了灰塵,離開教堂。門外等候的老管家走進門遞給我一套嶄新的衣服:“去洗個澡,試試看衣服是否合身?!蔽医舆^衣服和毛巾,一瘸一拐的去跟著老管家去保姆房。這不是一錘子買賣,來日方長。溫熱的清水沖洗在傷口上,帶著輕微的刺痛,我舉起杯子吞下兩片消炎藥,將加速愈合傷口的乳膏均勻涂抹,拿起嶄新的southwick襯衫,翻好伊頓領,覆蓋住脖子上的痕跡。兩粒袖扣是體現歸屬權的惡趣味,我提醒鏡子里的人鮮衣怒馬背后的代價。厭惡瑪麗蘇,因為世界上不存在不加附屬條件的偏愛,跨越階級的相知相識大抵都以弱勢的一方慘烈的犧牲收場。貧賤百事哀的人呵,命運的饋贈,暗中里都標好了價格。 新的牛津鞋摩擦我的腳脖,鮮血很快滲出來,染在棉質的襪子上,織物下的傷口同樣在受罪,這倒不算什么,讓我難堪的是,作為黃皮膚,這種太過正統的英倫扮相讓我發自內心的羞恥,如黑皮膚的安妮博林。坐在benz的后排,車里是好聞的雪松,頭發還沒干透,濕漉漉的耷拉在前額,我打開車窗將它吹干。車駛過downtown時再次被芝加哥惡貫滿盈的交通堵在路上,疲勞感讓我倚著車門目光空洞渙散,初夏的風掠過我的前額,輕輕抬起濕漉的發梢。我想起小時候坐在父親自行車的大杠上,風馳電掣的穿過水稻田和集市。陽光溫柔,萬物復蘇。 柔若無骨的少年感是一種引力,是憂傷的思辨。你想保護他的同時亦想摧毀他,宛如對這個世界亦正亦邪,忽明忽暗的態度。所經歷的苦澀和成長的陣痛是少年的穩定劑,缺少了這味藥,各種物質劇烈反應便成了喜怒無常的熊孩子,過多則少年老成,再也品嘗不到朝露含苞的新鮮。 靜態的車水馬龍,旁邊另一輛s600里,一副狹長金絲眼鏡后深邃的眼正透過深色玻璃耐人尋味的注視。比自己這輛s600還貴十五萬美金的奔馳邁巴赫后座上那個形單影只的少年,他目光流轉里流露出厭倦和疲憊,宛若黃金鳥籠里被囚禁的憂郁金絲雀。男人拉開灰色西裝的內袋,拿過一只鋼筆在并購協議的備忘頁上記下一串車牌。 “束縛最快的,奪取最美的,制服最驕傲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