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5 宴席
“我從小就特別佩服學習成績好的人,從初中開始我的各科就已經過不了六十分了,哈哈哈,我爸只打過我一頓,說我死豬不怕開水燙后就讓我自生自滅了,和你說這個你可千萬別看不起我啊?!弊湓谥ゼ痈珥斄鞲蝗藚^stebeckstreet的這棟townhouse不需要多余的贅述,因為它的月租是兩萬八千刀。找我當槍手的女孩男友河山遞給我一杯香檳,熱情真誠,和我印象里為富不仁的富二代相去甚遠?!癮rmanddebrignac,每次去杜耶酒吧我和小愛都要點白金和粉瓶的。試試看,你一定會喜歡的?!蔽姨ь^看這座晶瑩剔透的香檳塔搖曳著琥珀色,groundfloor一整面落地窗恰到好處的將內庭的天光反射進室內,打在香檳塔后映射上天花板一泊金色的湖水。 “這次請你來參加派對就是為了感謝,多虧了你,我們幾個學渣才能順利度過期中考試,尤其是小愛,她上學期被教務處警告差點被開,你可是她的救命恩人。大家舉杯,敬尼爾!”一片歡呼聲里,我感到周身的血液舒暢的流淌,抬手一口氣悶掉了這杯黑桃a。 “豪氣干云!尼爾,以后你有什么需要我們哥幾個幫忙的直說!”河山一邊說一邊給我滿上?!澳挠泄夂染频?,來吃東西,外賣到了?!毙壅泻粑覀內タ蛷d,幾大盒澳龍配和牛的landnsea,蒜蓉面包,各色品類的魚刺身,petrossian鱘魚子醬,其中唯一讓我眼熟的就是兩大盆小龍蝦,冰鎮和變態辣?!昂由?,你忘買啤酒了吧?”身邊的一個肌rou男問道,我幫他代考過所以知道他叫子揚?!扒莆疫@記性,把這茬忘了還?!薄拔胰ベI,尼爾你能和我搭把手嗎?”子揚主動請纓?!皼]問題?!蔽尹c頭。河山目送我們出門:“慢點開,等你們回來,我們才開動?!?/br> 在子揚的那臺1000horseptrskyline上,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得出你有一點的拘束,河山大大咧咧慣了,說了什么不中聽的你別放在心上?!蔽夷樢患t:“沒,沒事的,我有點被派對的豪華嚇到了,我從沒喝過黑桃a,也沒吃過澳龍。感覺是來蹭吃蹭喝的,有些不好意思?!弊訐P關掉車音響:“尼爾,你是我們的朋友,實話實說,不好意思的應該是我們,要不是靠家里,你看我們那幾個誰有真本事?!蓖蝗缙鋪淼慕粶\言深讓我不置可否,我自然不會因為這幾句話就把陌生人當兄弟,掏心窩子。 有時候,我真羨慕這群涉世未深的richkid,財富可以如一面墻,將丑惡,市儈,殘酷的叢林法則擋在外面,讓圍墻里只關心花開得好不好看的富人孩子天真爛漫的長大。在我來之前,我對富二代人設的預設是喜怒無常,自私自利,持強凌弱。但事實卻是,這群從小衣食無憂的孩子充滿熱情,好奇,樂于給予。大概他們從來不需要去計較得失,去拼去搶。善良的子揚甚至特意約我出去,開解我,希望我能安心享受派對。 財富是一個熨斗,燙平了人心的每個褶皺。 抱著幾大箱budlight,我們回到townhouse。一群人百無聊賴的坐在游戲室里打街機:“餓死了,餓死了,你們總算回來了?!狈职l完啤酒后,大家開始大快朵頤?!跋瘸源簖埼r,再吃小龍蝦,不然大龍蝦就都被子揚這個傻大個吞下肚了?!毙圻f給我一段龍蝦尾,我看著雪白的蝦rou,海鮮特有的鮮香撲鼻而來,拿起,整塊放入嘴里,rou質緊湊鮮甜?!疤彀?,我從沒吃過類似味道的食物,果然龍蝦是獨一檔的食材?!蔽野底愿袊@,掐著大腿,試圖不露聲色?!澳釥?,試試看刺身,別沾芥末,會影響鮮味,最多一滴醬油?!焙由綄⒋躺肀P遞給我。我看著眼前潔白,透光的魚rou:“這是什么魚,看起來很剔透?!薄笆呛与?。拼死吃河豚的河豚?!?/br> 我突然想起了小學和父親去吃二十塊錢的日料自助,腥臭的,軟塌塌的冒充三文魚的虹鱒刺身,廉價的冰凍北極貝,甜蝦,人造芥末而非鮮磨的山葵。吧臺同座的也都是滿身臭汗的工薪階層帶著他們臟兮兮流著鼻涕的小鬼?!鞍职?,你說什么日料是最好的?”我問父親,他雙手拿著兩個大盤子,堆滿了上述的廉價食材,鼻尖滴著汗,背心早被汗水浸透:“當然是河豚了,我聽說啊,日本刺身里最高級的就是河豚,等你長大了,記得帶爸爸去吃?!?/br> 我夾起河豚,抿入舌尖,頃刻,鮮味爆炸,每個味蕾都在歡呼,好吃得讓人發抖。即便下一秒我死了,也值了。小愛拿起蘇打餅干,放上鱘魚魚子醬,遞給我:“配香檳最好,一開始會有點腥,用舌尖戳破魚子,嘗味道?!薄耙艺f啊,還是大口吃牛rou最棒?!弊訐P接過話,將一大塊和牛夾到我的盤子里。我抬起頭看著他們,他們沒有絲毫刻意,也在低頭猛吃,突然一種溫情如同潺潺的水流淌過我的胸腔。大概太久沒有進食過有油水的食物,一時感到頭暈目眩,被幸福感包圍?!俺札埼r,誰點的變態辣?還過不過日子了?!毙叟ゎ^嬌嗔。河山噗嗤一笑:“我和子揚打賭誰能吃更多的變態辣,賭一套c63空力套件?!闭f罷帶起手套,一副慷慨赴死的樣子開始吃變態辣,我看他齜牙咧嘴,原來有錢人吃小龍蝦也吸蝦頭。才一只蝦,河山已經面紅耳赤,肚皮劇烈的起伏,如一尾被沖上岸即將脫水的魚。 看那盤冒熱氣,各色辣椒和辣椒籽漂浮在濃稠紅油上的變態辣小龍蝦,我心驚膽戰。子揚已經見識了河山的下場,發怵,但還是拿起放入嘴里吸鹵,吸蝦頭,剝蝦尾,一氣呵成。坐的最靠近他的我清晰看到他皮膚每個毛孔張開,身子因為痛苦微微顫抖。涕泗橫流,大汗淋漓的子揚,一口氣喝了一升的純牛奶后緩緩噴出一句話:“不辣,甜的?!币粫r間我忍俊不禁,眾人先是愣了一下,隨機客廳爆發哄堂大笑。 最后一盤子冰鎮小龍蝦被大家吃的干凈,而變態辣無人問津。酒足飯飽后,我們挺著大肚皮躺在沙發上,小愛提議我們打uno牌,河山想玩ps4,子揚則是勸大家去健身房擼鐵消耗這頓大量的卡路里后被眾人一票否決?!鞍パ?,我忘了,還有一個applepie在烤箱里。我拿出來給大家吃吧?!毙垡慌哪X門,食物漫到耳朵根的我們聽聞后四散而逃。 “尼爾,告訴你一個好消息,我被林氏錄取了,下午我去買點菜,晚上回來大吃一頓慶祝一下?!蔽姨稍谏嘲l上看到微信上阿凱告訴我好消息,由衷的替他高興?!澳釥?,晚上和我們一起去喝廣式糖水,老華人開的店,地道?!币晃葑尤藷釤狒[鬧的打麻將,討論今晚的行程?!安涣?,下次再約吧,晚上室友煮了飯?!?/br> 回到公寓時已經天黑,張凱系著圍裙在開放廚房里忙碌?!肮材惆“P!”我走過去遞給他一個禮物?!安皇前?,我們認識這么久了,你還送我禮物?”他開心的把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打開盒子是一只卡西歐的g-shock?!艾F在只能送你g-shock,等我也找到工作后再補送你一只勞?!彼髟谑稚洗笮Γ骸斑@只表超贊的,我喜歡?!?/br> “什么東西這么香?”我走進廚房,打開鍋:“原來是我最愛的咖喱蝦蟹亂燉?!薄敖裉斐杏谢鶉r和海蟹,我索性買回來,記得你好久沒吃海鮮了吧,這個真的下飯,配白飯我能吃好幾碗。還有咖喱里我加了椰汁,吃起來不會太辣,也甜甜的?!倍嗌倌赀^去,每每回憶他這段輕描淡寫說的話,我都忍不住再次淚流滿面,為了追憶,我試過市面上銷售的各種椰汁搭配各種咖喱,卻再不似今日這番鮮甜。命運里隱藏著巨變的日子在當時看來不過是日歷上普通的數字。 “說說看你的新工作”我大口咀嚼著包裹濃郁咖喱的蟹rou?!巴顿Y部讓我負責審核林氏的一系列并購目標五年里的四大financialstatement”“那可是個苦差事,你一個人負責嗎還是整組人?”“整組人,林氏搞了一個為期五年的大項目,打算并購很多的餐飲公司,我甚至為這個項目擔心,這很顯然觸犯了反壟斷法案,美國商業很忌諱一家獨大的?!薄翱磥砹质嫌写髣幼髁?,這年頭果然還是開飯店賺錢,你手藝這么好,不去林氏后廚做咖喱蟹可惜了?!蔽艺{侃道?!俺晕业男穜oubang吧?!卑P冷不丁反擊。 “希望你能在新的位置上,一帆風順?!蔽遗e起果汁,和阿凱干杯。好死不死,這時候父親的微信通話打來?!皼]事,吃完飯我再接,他無非問問我過得如何?!蔽野聪耰pone的側鍵熄滅屏幕?!叭ソ影?,畢竟他是你的爸爸。我再去幫你盛碗飯?!卑P笑了笑,走到廚房。我拿起手機:“喂,爸,怎么了?”“兒子,你看能不能幫忙代購點東西給你大姨和大姨夫?他們知道你在美國,買一些大牌便宜?!甭牭竭@段話,我內心起了波瀾,不過還是忍著:“沒問題,你讓他們發給我一個單子,我周末就去采購,然后寄過來,但我卡上沒多少錢,看能不能讓他們先把錢打給我?”電話那頭父親為難的說:“這樣總感覺你不信任他們,是在做生意,這樣吧,我把你打給我的獎學金再打回給你,等到買完了,他們收到東西,再算價錢,你看行嗎?” 終于,這次我再也忍不住吼道:“讓那個婊子接電話?!备赣H委曲求全的壓低聲音:“你怎么和你媽說話呢?”“這錢是給小花治病的,是我省吃儉用,一個子一個子扣下來的,雖然小花和我同父異母,但我絕對比你們更關心她。你個爺們有必要那么怕她們一家人嗎?她把我生活費停掉了,難道還攢不出一個包的錢?”父親不再說話,過了半響打字給我:明天再說。我放下手機,意識到失態后抱歉的看了看阿凱:“對不起,今天本該是個高興的日子,都是家事?!卑P拍了拍我的肩膀:“沒事,繼續吃飯,這蝦挺新鮮的,你多吃點,吃飽了才能和他們長期戰斗?!币痪湓?,讓我又哭又笑。天知道,如果我沒遇到阿凱,日子該多糟。 清貧里,我終日感到饑餓,即便中午才吃了那么多大魚大rou,心理上病態的饑餓感難以根除,這是一種安全缺失的投射。人們都說,胃是第二思考器官。在物質缺失下,任何對食物的過分熱情都暗喻了對金錢和地位的渴望。十八歲的這段經歷以至于讓我日后習慣性的虐待廚子,不是過分挑剔的味蕾作祟,而是時過境遷后人心變了,得到了夢寐以求的金山后身邊卻再無可以相托的人,于是山珍海味,風味不存。我思考什么是好的食物,午夜的一桶泡面是至高美味,同樣,米其林三星的分子料理也是人間極品。什么是好的文章,看完后讓人大呼過癮的修仙爽文能吸引大批讀者,同樣,杜鵑啼血,字字泣淚的半自傳可以攝人心魄。什么是好的人生,平淡安穩,兒孫滿堂,引人羨慕,同樣,吞炭漆身,枕戈剚刃,如我一般。 “這年頭出來混,不都是為了一口熱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