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船 第69節
葉厲屏說:“是啊,歲月不饒人,孩子都長大了?!?/br> 顧雯看著那個被掛在墻上的老太太,聽說活了九十多歲,所以家里人都不怎么傷心,說說笑笑的。 可是顧雯處在還無法坦然面對死亡的年齡,她光是與逝者的照片對視都害怕。她很快出來,曬到太陽的那一瞬間才反應過來。 被騙了。 葉厲屏叫她來根本不是因為血緣的特殊性,是因為她這邊的親戚都知道她有個女兒叫顧雯,帶秦帆來豈不露餡了?她只是被利用了。 論虛偽,冷漠,她根本比不上葉厲屏。 顧雯感到無以復加的憤怒,還有屈辱,這種屈辱只有她自己心里明白,是從自作多情演變而來,無限裂變。 她沒法在這個地方多待一秒。 葉厲屏也出來了,問她:“你對這個姨姥姥有印象嗎?” “我又沒見過,怎么會有印象?”顧雯冷道。 “你小時候,我曾經帶你走親戚,是在過年的時候?!比~厲屏回憶道:“一屋子的小孩兒都領到了壓歲錢,就你沒有,連塊兒糖都沒給你?!?/br> “……” “后來我去了美國,跟秦帆的父親結婚,聽說我過得不錯,倒是接到電話邀請我回來看看。你看,二十來年了,還能聯系上?!?/br> “你想說什么?” “人在貧窮的時候總是孤立無援的,等你強大了,身邊才會出現好人?!比~厲屏告訴顧雯。 她的成長經歷十分坎坷,自小寄人籬下,看人臉色生活,個中苦楚委屈難以言說。所以她得泯滅人性,不計一切代價往上爬。 顧雯還是沒什么表情,沒心情聽她說。 “顧雯,我是這樣的開始,你也得是這樣的開始。只能說我們的運氣都不好?!比~厲屏想了想,說:“程煦的的條件不錯,家境殷實,如果能和他結婚,對你來說也算一條出路?!?/br> 顧雯冷笑:“你跟秦帆說我會為了錢隨便跟人上床。你看不起這樣的人?!?/br> “今天你又告訴我,我的出路是一個男人?!鳖欥┱f著說著心臟起了裂紋,泛著絲絲疼痛,“你到底把我當成什么了?” “你會對從小到大,投射很多情感去培養的女兒,說這種話嗎?”你肯定希望她本身就是一個很優秀的人,關注她的身心健康,快樂就好。 葉厲屏喊了她一聲:“顧雯……” 顧雯不想跟她說下去,比起對方的偏見和看不起,她還可以從泥淖里爬起來。但這樣的想法足以殺死人,好像她顧雯,這輩子要被釘在恥辱柱上。 顧雯走到車旁,扶著車門喘了巨大的一口氣。 里面人不見了。 她的余光里有一抹黑色的身影,一閃而過,朝著她走了過來,他剛剛不知去了哪里。 可能她這輩子最大的齟齬,都被他聽去了吧。 顧雯都感受不到丟人了,她一點都不想說話。 第60章 chapter60 chapter60 顧雯從車里拿了瓶水出來喝, 對上梁曄的眼神,問他:“你害怕嗎?” “怕什么?” “死?!鳖欥┱f,這里可是殯儀館。 “你騙我來, 就是為了嚇唬我?” 梁曄覺得她太幼稚了,“你一天到晚,要對抗的人可真夠多的?!?/br> “好?!鳖欥┱f:“下次我找個樓高的地方,把你推下去?!?/br> 顧雯把水喝完,沒找到垃圾桶,梁曄拿過去扔了,回來的時候看見葉厲屏也出來了,她走到顧雯面前再度開了口:“這些話從我嘴里說出來你覺得受傷了, 但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的。你沒有秦帆那樣的家世,你們在本質上就是有區別的?!?/br> 人總是要面對現實。 葉厲屏不懂顧雯,她自己就在踐行著無比現實的原則,怎么還聽不得道理了呢?經營好一個的伴侶、家庭;總比她自甘墮落,利用青春撈食兒強。 “誰允許你這么跟她說話的?” 梁曄在顧雯開口前先問, 他對陌生人說話的時候,主體意識從來都非常強, 對誰都像審問。 葉厲屏剛剛沒看見梁曄, 他一直坐在車里。葉厲屏不解也困惑,他不止一次和顧雯相伴出行, 今天的場合還是葬禮,這么特殊。 “這位姓梁是吧?梁先生,我在跟我的女兒講話, 跟你有關系嗎?” 他既然知道她跟父母的關系都不好, 或者說不上是關系,更像仇人, 就沒有道理任由她被人說嘴, “你在用言語冒犯她?!?/br> 葉厲屏知道梁曄,上次看秦帆對他都是畢恭畢敬的,她也不想得罪人,“你們是什么關系?” “你讓她找別人結婚,是在冒犯我,你覺得我們什么關系?” “……” 顧雯原本想直接走掉算了,或者她自己也能回嘴,打嘴炮是她娘胎自帶技能。 可是梁曄忽然擋在前面幫她說話,顧雯一下子就覺得沒有必要了。 她這人向來逆來順受。 程煦那只包不行,換他這只也不是不可以,反正都是工具,都是給她抬身價的。 于是,顧雯無聊地掏了掏耳朵…… 葉厲屏暗自嘆了口氣,說:“也許今天不是談這種事的時候,下次找機會吧,我們聊聊?!彼聪蝾欥┱f道。 梁曄打斷她的話,招呼到她臉上,“葉女士,人生不到死就不能蓋棺定論,你欺負她年幼淺薄,但人都會老,怎么知道自己哪天不落于下乘,被別人落井下石?” “你知道我們家很多事?” “帶著你的優越感,和你的寶貝女兒,離她遠點?!绷簳系目谖妒掷淠?,拉開車門,“你讓她難受,我也能讓你的日子不那么舒坦?!?/br> 顧雯回頭看看梁曄。 論跡不論心地說,她聽到他的話心里有點暖,原來小朋友有人給撐腰,是這種感覺啊…… 回程的路是梁曄開的車,他調整了半天座椅,勉強伸開腿,“這車你開幾年了?” “四五年吧?”顧雯也忘記了,當時為了跑業務方便,把手頭上的幾萬塊錢全都拿去首付了。 梁曄只覺自己一腳能把這車踹的只剩個鐵架子,“你要不要換輛質量好點的車?” 換車是筆大項目支出,顧雯要存錢買房。但她沒有必要跟梁曄說這種事,就沒有接話,而是問道:“剛剛我們走過來時說的那些話,你都聽見了?” “你倆也沒趴在對方耳朵上說啊,不怪我聽著?!?/br> 顧雯心想果然,這種丑事,她不想再多個把柄在別人手里了,“你要是因為這個嘲諷我,我就把你跟我睡過的事告訴全公司!” “你威脅我,”梁曄立即嘲諷開,“誰給你的膽子?” 顧雯努努嘴:“我還會說你不行,沒有三分鐘!早——” “……” 梁曄在紅燈前突然踩剎車,顧雯幸虧綁了安全帶,否則一腦袋扎進擋風玻璃里,“你干嘛?” “我當老板的,閑著沒事兒陪你干耗一下午,你想干嘛?”他把車拐進旁邊的商場停車位,顧雯不知道他什么目的,但是想到他們也的確曾在車里做過。 她用手指摳了摳褲子,瞬間有那么點緊張。 梁曄忽然覺得,其實被旁人知道也沒什么。但此時有另一件事,亟需向她求證,“你那晚,跟誰在一起?” 顧雯把眼白翻過來,幽幽道:“你不是知道了么,還問什么?” “你真的跟他睡了?!绷簳线@句是篤定的,胸膛戰栗著。 他的一只手攥她的手腕,另一只撩開她脖子上的長發,扯開她的衣領,他的所有物絕不可以被別人沾染觸碰。 冰涼指尖覆上她溫暖的皮膚。 顧雯洞悉了他的心情,截住他的手,“你想看什么?” 梁曄擰開她,暫時沒有吻痕,他還準備解開她的襯衣扣子繼續往下查驗。 顧雯不會讓他如愿,她不是物品,不可以被人這么對待,她是有著高自尊的人,“你以為找不到痕跡,就代表我沒有和別人親密么?你不要自欺欺人?!?/br> “顧雯?!绷簳弦Ьo牙,臉色鐵青:“你能不能有點自我保護意識,這么短時間就和別人,”他說到那個字的時候嗓子忽然啞了,“你們,做措施了嗎?” 顧雯說得更直白:“你第一次和我做也沒有戴套?!?/br> 他的臉更陰了。 “我是別人么?”他提高了音量,第一次用吼的對她說話,“你們才見過幾面,你知道他的私生活么?有沒有???萬一傳染給你怎么辦?” “你管得太寬了吧?!鳖欥┺_他的手。 “我不該管你?不能管嗎?你腦子到能不能裝點事?” 顧雯被他吼得耳朵疼,又輕飄飄地說了一句:“你搞清楚,你才是第三者?!彼碇睔鈮训较袷撬隽塑壱粯?。 “……” 梁曄驀地不說話,就看著她。 顧雯把安全帶解了,繼續道:“受不了,你就走啊?!?/br> “……” 要是年紀再大點的,一定會被她氣到心梗。 梁曄下了車,甩上車門就走。 顧雯看見那道身影消失在拐角處,眨了眨眼睛,她的心情很復雜,胸口也有點疼,深深地呼出口氣,但一切還好。她可以處理的。 安靜了片刻,她挪動了一下身體,準備把車開回去。 剛抬起頭,就看見走掉的人又回來了,他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來,質問她:“你有沒有一秒,反省過自己?” “反省什么?” “你的風評,你的生活,”他的嗓音尖刻,依然沉穩,“你的至親對你的冷漠,沒有你自己的原因嗎?” 他知道,她一定吃了很多苦才長大的。但如果她能夠柔順委婉,把欲望和鋒芒藏起來,乖一些,一定可以讓自己好過很多。 顧雯瞬間冒火,又問他一次:“我需要反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