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節
師叔慢慢朝他走過來:“罰靈石三百?!?/br> 三百……這個聲音不斷在秦千凝頭腦徘徊,他們都罰三百,那她這個“主犯”怎么辦? 眾弟子一字排開,挨個認錯,一個接一個,黑面師叔很快就走到了她這邊。 秦千凝不會文縐縐那一套,只是措辭的時間,就剩她這個尾巴邊兒的沒認錯了。 黑面師叔把目光移過來。 他每次看誰就會對誰釋放威壓,但秦千凝是凡人,看到她這兒,不好釋放威壓,沒轍,只能干盯著。 偏偏秦千凝這些年已經混成小油條一根了,也不怕別人的目光,這么干瞪著,頗有點大眼瞪小眼的尷尬。 認錯,求的是一個態度。 前面的人明明沒有什么大錯,卻一個比一個心誠,慚愧得面紅耳赤的,絲毫不帶狡辯。秦千凝一邊覺得他們沒甩鍋讓她有點愧疚,一邊又覺得這么卷干什么,到她這兒她還能怎么認錯呢?! 她深吸一口氣,開口就是顫音:“我真該死??!” 戒律堂弟子們身軀一震。 “都是我的錯,都怪我是個凡人,啥也不懂,餓得失了神智想找同門討口丹吃,釀成如此大錯!”她一幅痛定思痛的模樣,狂甩腦袋,“是我的錯!罰我吧,不要罰他們,三百靈石豈不是要了我們全師門的命??!” 其他弟子:……三百靈石還真不至于吧。 戒律堂見過倔強思過的,也見過沉痛思過的,還真沒見過撒潑打滾式思過的。 她一邊嚎啕大哭一邊打自己巴掌,力氣沒用多少,大部分都拍在了衣袖上,但全是脆響:“我真該死??!我真該死??!我真該死??!” 她精神狀態非常絲滑地崩潰了。 一邊打耳光一邊啃自己袖子:“我怎么就餓了?我怎么就餓了?我怎么就餓了?” 啃得“哇唔哇唔的”,到后面說啥都沒聽清,就聽到她餓得啃袖子了。 旁邊看戲的弟子們連連后退,生怕她轉頭開始啃人。 戒律堂師叔如遭雷劈,釘在原地,幾次張口都沒說出話來。 最后他黑臉都憋紫了:“夠了。你、你……慎室去!” 他覺得如果罰她靈石的話,估計她能把戒律堂的桌子給啃了。 偏偏她是個凡人,他不能動手。而且她還是浮銀峰那頭的,若是逼急了出什么事,顯得像他捧高踩低欺負落魄峰一樣。 他是體面人,要臉。 其他人也是這么想的,修真界最重要的就是“體面”二字,因為指不定哪日的出糗就會成為以后進階的心魔,所以他們從踏入仙途起就謹小慎微,生怕行差踏錯半步。有錯就認真反思,這也是為什么他們剛才完全沒甩鍋。 負責執法的弟子上前,看了秦千凝好幾眼,欲把她帶下去。 秦千凝卻不走,眼巴巴地看著師叔。 把師叔看得背后涼涼的,他不會成為修真界第一個被啃的人吧。 “師叔,我餓……” 原來是這個,師叔面皮一抽,連忙從儲物袋角落里翻出辟谷丹遞給秦千凝,生怕她繼續亂啃。 秦千凝接過,一口吞下去,轉身跟著戒律堂弟子走了。 不知是不是錯覺,黑面師叔好像松了口氣。 過了一會兒,他才緩過勁兒來開口:“誰是浮銀峰弟子?” 沉默。 計綏重重閉上眼,悲痛地舉起手。 “今日之事,你務必仔仔細細告知你師父?!边@是害怕家長找來把他訛上了,畢竟郢衡長老一向是個不著調的。他雖然很嚴厲,但人是好人,還叮囑道,“事關浮銀峰弟子聲譽,望各位出了戒律堂后,守口如瓶?!?/br> 按照慣例,他們也是要去慎室的,只是不是主要生事人,一般關一日就夠了。 雖說只有短短一日,但說不定就錯過了哪一句讓自己開悟的話呢。所以眾弟子進戒律堂的時候心中對秦千凝是有怨氣的,但經歷這事兒,他們大多對秦千凝的怨氣就消散得一干二凈了,畢竟她可是內疚到失了神智! 修真界里“該死”二字是十分重的,也就罵殺父仇人會罵一句“你真該死”的程度,殊不知“死”這個字是現代人口癖,不來一句“笑死”都顯得自己沒真笑。 在去往慎室的路上,他們互相對了對眼神,難得有很多話想說。 首先開口的是萬壑宗第一峰秀英峰的弟子:“其實,她人挺好的,就是……”腦子不好。 其他人紛紛點頭贊同:“說來此事也不能怪她,不知她如何以凡人的修為拜入內門,想來從前無人教導,犯了錯也情有可原?!?/br> “就是,沒想到她內疚成這般模樣……”他們幾個嘀嘀咕咕地說著,忽然全部轉頭看向計綏。 計綏遠遠落在后面,正在盡量縮小存在感。 “你是她同門師兄弟?” 計綏:修真為什么會讓人記性變好呢? 他不甘不愿地點頭。 其中一個圓臉弟子便道:“那你回去以后勸勸她,別讓她道心受影響?!?/br> 雖然和秦千凝沒有接觸多久,但計綏敏銳地感覺到她不是他們想的那種人。 不過他也不多解釋,只是點點頭。 慎室臨崖而建,每一間都是山洞鑿成,刻滿了陣法,可讓人心境澄明,不亂不空,蕩滌私邪。和萬壑宗問心階地位差不多,都是開宗老祖制成的。 歷屆犯錯了的弟子都會來這里,慎室能讓人摒棄雜念,只留下當下最重要的念頭,很適合求索反思。但慎室也有弊端,由于腦海里只留下一個念頭,若是沒有參悟明白,很容易誘出執念。 所以弟子們在進去前都認真擺脫了情緒,尤其是對秦千凝有怨氣的,生怕怨氣會在慎室里放大,影響了道心。 眾弟子進去以后,石門關閉。 石洞里寒氣刺骨,暗無天日,唯有石壁上鐫刻的經文閃爍著柔和的金光。 閉上眼,經文慢慢浮現,圍繞著弟子身邊旋轉。 有怨的漸漸陷入不安。今日錯過了多少知識?回去找其他弟子他們愿意給自己講嗎?就算他們愿意,講的也和真人差許多…… 不過這只是寥寥幾人,其余的都不知不覺地想到了剛才見到的畫面。此子雖然癲狂了些,但至情至性,因為耽擱了同宗弟子聽道而如此內疚,也不知是好是壞,日后修道之路會順暢還是阻塞…… 這么想著,心境慢慢地開闊起來,被她的“至誠善意”所感動,靈氣隨之而動,緩緩在身周流轉。 所有人都在入定,除了第一個進去的人。 別看她演神經病的時候很真實,其實她精神狀態是萬壑宗里最穩定的人了。 要死不活的那種穩定。 進入慎室后,她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也沒有什么想要思考的。 山洞里很冷,啥也沒有。站著累,坐著涼,那叫一個煎熬。 很快她便發現了不對勁的地方,她大腦里實在是太空了,任何思緒甫一升起,便如溪流入海,瞬間化為虛無。 這種感覺讓她有些恐慌,但恐慌這種情緒也和紛擾的思緒一般,很快便消散不見。 漸漸地,耳旁響起剛才長老講道的聲音。忽近忽遠,猶如缽音,澄澈空明,五感消失,山洞也消失,唯有那道滌蕩人心的聲音留存。 不知何時秦千凝已盤坐下,額上漸漸冒出冷汗。 明明上課的時候在走神,長老的聲音只是左耳進右耳出,可現下卻一字不漏地在腦海重復。 “為何修道?”威嚴而悲憫的聲音拷問她。 秦千凝不知。 那道聲音便鍥而不舍地問:“為何修道?” 這個問題就和前世有人問為什么要讀書一樣,因為讀書是最好的選擇。同樣,修道乃大勢所趨,她就想做個普通人,普通地活下去。 一聲嘆息響起。 秦千睜開眼,擦掉額頭上的冷汗,不知為何,有種精疲力盡卻十分松快的感覺。 她感覺撐著地面站起來,剛起身,腿一軟,“啪嘰”一聲倒地上。 也不知道坐了多久,竟手軟腿軟是這樣。估計這陰冷的山洞讓她感冒了,回峰去得多喝幾壺熱水。 秦千凝撐著石壁站起來,剛一用力,借力的石壁轟然響動,“唰”地打開。 刺眼的日光投射進來,她抬手捂眼。 在外守著的弟子走過來,上下打量她一番,語氣平淡:“恭喜這位師妹引氣入體?!?/br> 秦千凝還處于懵逼的狀態:“啥?” 弟子假笑著再說了一遍。 秦千凝傻眼了:“引氣入體?”那現在她算是脫離了凡人的隊伍了? 她還沒來得及感受一下身體的異樣,就聽到弟子提醒道:“師妹進來已兩月有余,長老講道只剩五日便要結束了,師妹整理一番,盡早趕往元始堂吧?!?/br> 這下她是真的震驚了,比脫離rou體凡胎這件事還要震驚。 難怪渾身無力成這樣,原來是餓的! 眼見著那高貴冷艷的弟子轉頭就準備走,秦千凝連忙把他攔住。 “這位師兄行行好?!彼环I死鬼討飯的模樣,“給我顆辟谷丹,我好餓?!?/br> 弟子聽過這位的傳聞,據說是凡間時碰見過修惡鬼道的鬼修,所以心智受損。他臉上的假笑有點繃不住,連忙掏出丹藥遞給她,忙不迭地跑了。 秦千凝的“謝”字還沒說出口,他人就沒影了。 她十分迷惑,有氣無力地往外走,沒走幾步,就見天邊飛來一人,藍衣飄飄,姿容俊秀。 “大師兄?”她仰著脖子看溫恪落地。 溫恪快速上前,先是檢查了一番她身體狀況,又朝她丟了個除塵決,這才開口道:“那日你被罰得實在突然,我沒來得及趕來,本打算等你出來再說,但你卻于慎室入定頓悟?!彼樕下冻鲂σ?,“看來被罰這一次也不虧?!?/br> 秦千凝有些心虛。 溫恪沒有察覺,他側身揮手御劍,用靈氣輕輕一托,帶著秦千凝升空。 秦千凝站在他背后,賊頭賊腦地偷瞥他臉色,確認被老師懲罰以后“家長”沒生氣,暗自松了口氣。 “大師兄,我們現在去哪?” 溫恪奇怪地轉頭看她:“當然是送你去元始堂繼續聽講?!?/br> 剛從禁閉室里悶了倆月出來,轉頭又去繼續學習,秦千凝覺得自己承受不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