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0章
崇昭帝艱難地順著他視線看過去。 那是,小崽子小時候拿東西刮他床柱子上的金粉,撬上面的寶石,還留了個作怪的畫。這床他一直沒換,上面被撬走的寶石,也不知處于什么心理,沒有補上。 崇昭帝:“用習慣了,你看,這床……也是運氣好。怡妃一把火,沒燒了它?!?/br> 他扯了扯嘴角,喘息了好幾下,喉間溢出呼哧呼哧的聲音。 余公公眼睛一下子就紅了,跪在地上,雙手拭淚。 曲渡邊喉結上下滾動,低下眼,“……我以后睡這兒的話,一定把床換了?!?/br> 這話就說明了,他會接下這個帝王之位。 他聲音都克制的很冷靜。 崇昭帝本來該高興的,但他看見了小兒子微紅的眼尾。 “朕從先帝手里,把大周接過來,兢兢業業二十多年,自認為,治下時期,百姓安居樂業。朕不算盛世之君,也不是賢達明帝,總算,守住了祖宗基業,不至于下去愧對先祖?!?/br> “先帝死前告訴朕,要把,一生的心血,都給大周,朕、朕……” 他呼吸了好幾秒,閉目緩了片刻,又睜開,“朕本來也該這樣告訴你,但是,這皇位啊,一旦坐上,就困在了京城。朕…知道你的性子,小七,你要是不喜歡,養好繼承人后,就、就走吧……” “天地廣闊,那時候,就沒有人能困住你了?!?/br> 和你母親期待的那樣,做一只翱翔在天地間自由的雁,無拘無束。 南南北北,自由自在。 曲渡邊:“本來也沒有東西能困住我,一切選擇,皆由本心,一切選擇,皆有代價?!?/br> 崇昭帝看了他半晌,才說:“是嗎,那就好……” 他眼前開始模糊了。 一生,生養九個孩子。 死的死,流放的流放,他有時候就算動了惻隱之心,也不能和民間普通父親一樣縱容庇護自己的孩子。 只能按照大周律法處置,這樣才能安人心,安臣心,才是一個帝王該有的做派。 他顧忌著皇室的面子,顧忌著帝王的尊嚴,顧忌著、衡量著權力,最終親近的人一個也沒剩下。 這皇位至高無上。 至孤至冷。 行至今日,回首過去,他竟覺得,老大出宮建府之前的那段日子,他被小兒子氣得儀態全無的日子。 才是他最惦念的。 崇昭帝道:“小七,你再…再叫我一聲爹,好不好……?” 最后一口氣,他沒有自稱‘朕’,只是抓緊了曲渡邊的手,眼底透著期待、祈求,甚至有點莫名固執。 從十四歲,織儀和親,父子決裂之后。 那聲被他嫌棄的爹,他就再也沒有聽見過了。 床邊的少年緊抿著唇,沒有動作,崇昭帝眼底的期待就一點點散去了。 他閉上了眼睛,往事點滴在腦海中飛速閃過。 意識徹底消失前,一聲清淺模糊的: “爹?!?/br> 傳入耳中。 崇昭帝的呼吸已經消失,一滴不知為何而流下來的淚,輕快無聲地在臉上滑過,隱沒在斑白鬢發中,再也不見。 紫宸殿宮人跪地哭泣。 悲戚的氛圍從這里逐漸往外蔓延。 余公公淚已洗面,從袖子里掏出一道明黃的圣旨,哭著讀道: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病愈重,今壽已至,傳位于皇七子永王曲渡邊,文武百官,皇室宗親,天下臣民,皆遵此詔,奉永王為新帝,欽此?!?/br> 紫宸殿外。 咚——咚—— 咚——!咚——! 沉重的鐘聲響起,九九八十一道喪龍鐘,從午門的城樓上一道道傳開。 整座皇宮,不管現在身在何處的宮人,都俯地而跪,悲哭不止。 后宮之中。 皇后、織儀、思和和其他妃子、三皇子亦跪在了紫宸殿外。 六部衙門里。 京城所有官員,朝著這個地方悲呼三聲,哀哭長泣。 京城里。 夏赴陽、奚子行、徐勁等還在家中的人,都遙望著皇宮的方向,無聲嘆息。 帝王喪,天下同悲。 東廠牢籠之中。 五皇子自顧自倒了一杯酒,笑著朝著紫宸殿舉杯,一飲而盡。 咚——咚——! 皇城門口,一道策馬而來的身影跌跌撞撞滾了下來。 大皇子滿身風塵,狼狽跌在地上,他抬頭看著這道終于還是沒能跨過去的城門,雙膝猛地跪地,哽咽著泣道: “父皇——” 在渾厚的鐘聲里,無數人不同的反應中。 曲渡邊閉上了眼。 這份真真假假,算計摻雜的父子情,緣分終于走到了盡頭。 不會再有人拿著雞毛撣子追著他打了。 第190章 曲渡邊握著的那只手, 慢慢變冷,變涼。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這里坐了多久,等到九九八十一道喪龍鐘響完。 他才聽見了鐘聲之下, 外面蔓延的哭聲。 他下意識抬手抹了下臉頰,一點濕潤的痕跡出現在了指尖。 - 永王為新帝,基本人人都猜到了。 余公公后續拿出崇昭帝擬好的遺詔, 供朝臣參拜, 就徹底落實了這一點。 明親王、方太傅等三位輔政大臣, 都是提前一小會兒知曉遺詔內容的, 帝王入葬, 需要在奉先殿停靈七日, 過后才能入皇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