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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游?」 郭游不應,眼神空洞的看著電腦發呆,雙手放在鍵盤上卻沒輸入任何一個字。 林琊川見郭游魂不守舍的模樣,伸手拍了拍郭游的肩:「郭游!」 「……林琊川早安?!?/br> 林琊川感到莫名其妙:現在都下午了,你和我道早安? 自從離開林小漁家后,過了整整三個月,郭游手和腳的石膏都拆了,腦袋卻壞了。 林琊川看不下去,把郭游拉著轉向自己,也拉了一張椅子面對郭由坐下:「郭游,你告訴我,你和陳信到底發生什么事了?」 聽見許久不見人影的名字,郭游先是愣了一下,接著便清醒過來,突然猛力抓住林琊川的雙臂;林琊川本來打算讓郭游振作,豈料對方反而目光赤裸的看著自己,他開口時都有些結巴:「怎、怎么了?」 「林琊川,我就問你,」郭游臉色陰沉的可怕,「陳信說『不會』是什么意思?」 * 另一邊,阿芙蘿黛蒂的辦公室內。 陳信久違回歸公司,辦公室的同事一見到陳信,各個都松了一口氣,宛如看見鎮店之寶回到財位上。 墨璃并非不理解其他人的想法:她自己也希望陳信回來阿芙蘿黛蒂,但同時又希望陳信離代婚仕這個職業愈遠愈好。話雖如此,她還是維持上班的工作態度,將陳信不在的期間內、各個委託人申請代婚的委託書交付到對面,讓陳信自己翻閱:「這是十到十二月的代婚委託,總共十份,你選三份交給我?!?/br> 接過資料,陳信草率翻閱過后,將全部的委託書還給墨璃,淡然道:「我全部都接,請幫我和委託人安排見面時間?!?/br> 墨璃想過萬千種陳信的答覆,唯獨沒想到陳信會全部接下,以為陳信在和自己開玩笑,抬頭想怒斥對方,卻見陳信聚精會神的處理電腦上的文書資料,戴在眼前的眼鏡反射著電腦螢幕的藍光,將陳信眼底的情緒徹底隱藏。 「陳信,抬頭看我?!鼓е狸愋乓呀涀⒁獾阶约毫?,只是刻意忽視,語氣不滿的命令陳信;陳信立刻停下動作,摘下眼鏡看著墨璃。 「把全部的委託接下的話,你絕對沒有休息的空間?!鼓е币曣愋诺碾p眸,再次把委託人資料遞過去:「你仔細看,請不要隨便應付我?!?/br> 陳信聽見墨璃的話,神色暗沉無神。他伸手將墨璃的手反推回去,再次重申。 「為了彌補之前休假的缺失,我打算全部接下?!龟愋盘岢雎犐先o比合理的解釋,隨后再次別開眼神,渾然不覺墨璃怒氣背后潛藏的擔憂。 有一瞬間,墨璃懷疑自己看見剛和自己成為搭檔的陳信。 那時陳信才剛從大學畢業,相貌還不似當今的成熟,透著一股青澀的稚氣,但不論是談吐抑或代婚的表現,都令其他更有經驗與年資的代婚仕黯然失色。 那時墨璃還不熟悉陳信,只是隨意打聽對方為何想成為代婚仕,就見比自己小四歲的青年開口。 「比起祐安,我更渴望誠信?!?/br> 婚禮散場,墨璃靠著新郎休息室的門板,看著前方的化妝鏡反射的陳信的面容。陳信正在卸妝,臉上有一部份是自己的模樣,卻有一部份頂替了別人的面龐,他說完,見墨璃沒有回應,竟逕自回頭。 「你不覺得嗎?」 「墨璃?!?/br> 墨璃短暫的失神,聽見陳信的叫喚倉促回神,就看陳信朝自己遞了一份資料示意墨璃查閱。墨璃接過紙張,看見一頭黑發干練綁起、眼睛宛如深海一般的女人的照片,又看了委託人的名字。 ──周云涵。 「我想請你幫我聯絡這位委託人?!?/br> * 周云涵坐在會客室中的黑布軟沙發上,安靜的喝了一口水;郭游看著周云涵卻不開口,就見對方呼出一口氣,緩緩開口:「你是想問我為什么申請代婚的事情嗎?」 「是的?!龟愋艑⒅茉坪奈毼募谧郎蠑偲剑骸笍倪@份文件來看,你申請代婚服務的時間是今年三月,早于我初次和你見面的時間?!?/br> 看著陳信轉向自己的文件,周云涵點頭,絲毫不打算掩飾。 「但我和你說,我并不贊同你對代婚的態度?!怪茉坪瓘澤?,像是在對陳信道歉,緊接著又道:「并且,其實有打算取消這項委託?!巩吘鼓愕母惺芨匾?。 面對女人的堅定,陳信的反應卻冰冷,好像完全失去情緒一般機械式的點頭。 「請不用擔心我,我會接下你的委託?!?/br> 周云涵卻放不下心,但看著陳信不打算向自己透露,她也不愿強硬的揭開他人傷疤。就在她準備起身離去時,陳信卻突然開口:「冒昧請問,周小姐為何想要購買代婚服務?」 是叫周小姐啊……周云涵不知該佩服陳信的敬業,還是該感傷兩人醫患的關係就此了斷。她將從最初就握在手中的玻璃杯放下,杯中的水震起一波浪潮翻涌。 「我男友是一位外科醫生,我們認識了八年,原定在去年初結婚?!怪茉坪貞涍^往,刻意將情感的片段刪去,只剩下精簡的程序:「但婚禮當天,他有事,讓我自己一人站在神父面前不知所措?!?/br> 陳信彷彿被觸動什么,急忙問道:「有什么事?」 見陳信的反應終于出現一絲波動,周云涵愣了愣,因被陳信嚇到,語氣反而意外的平靜:「他有一個惡性腦瘤患者,本來已經切除腫瘤,但后來又復發,他就趕回醫院執行手術了?!拐f著,逕自下了句總結。 「這是為了守護他眼中的幸福?!怪茉坪瓫]看見陳信的面孔,低頭望著杯中的水:「當然并非是我的幸福就能摒棄,而是──」 「周小姐,您似乎對您的前對象有過多的美化了?!?/br> 周云涵抬頭想解釋,就看見陳信眼底的犀利,好像在洞悉事物。陳信原先端坐著身子,此時卻向周云涵的方向傾斜。 像極了潛伏暗處的毒蛇,但他的毒卻非劇毒,僅憑透漏危險的烏黑鱗片就能將獵物蠱惑。 「他沒有來,這就是事實──」說著,陳信不自覺的歪頭,看著周云涵的雙眸逐漸失去光彩,「不是嗎?」 * 「接下來,有請今日的新娘新郎出場──」 繼與周云涵談話,接下來的一個月內,陳信為三場婚禮代婚。 他其實記不太清婚禮的過程,只是跟著流程:入場、退場、敬酒、客套寒暄,最后送客。唯有在卸妝時,陳信才撐起一絲神智。 陳信往掌心倒了些卸妝乳揉抹在臉上,一邊看著化妝鏡里的自己,一邊想著下一場婚禮是什么時候。 想著想著,逐漸離神,困倦的眼皮緩緩闔上。 再睜開,又是一場婚禮。他和新娘的父親敬酒,咧起嘴笑,說著幽默風趣的冷笑話,逗得現場一片歡笑。 接著散場,陳信又坐在化妝鏡前。他褪去西裝外套,穿著單薄的西裝,感覺自己的心臟狂跳、體溫升高。心想分明安排了葡萄汁充當紅酒,為何自己現在卻有微醺的醉意? 但無礙。陳信心道:只要婚禮順利進行就無礙,為了讓代婚不出任何差錯,他接受任何只發生在自己身上的脫序。 ──任何意外,只要發生在自己身上就好。 新娘頭戴白紗,讓父親牽著走來,站定在陳信面前。他向新娘的父親點頭致意,接著扶著新娘的手站在牧師面前。 「……現在,你可以親吻你的新娘了?!?/br> 隨著牧師的誦讀,陳信在觀眾視線死角處,靠近新娘的耳畔問道:「需要借位嗎?」就見新娘點點頭,他便捧著對方的面頰,將兩人的頭側開,同時不被觀眾發現。 分明借位親吻的動作幾乎練習了幾百遍,陳信今天卻異常緊張,胸口不停鼓噪,心臟幾乎要跳出胸口,視線也開始模糊起來。 掌聲響起,陳信牽著新娘去更衣室換禮服,卻在自己走回新郎休息室時,察覺渾身guntang得不對勁。他扶著墻向前走,試圖讓堅硬的墻面撐起自己失力的身體。陳信愈走愈慢,在踏進休息室的那刻跌坐在地,上半身不由自主的倒下。 在他意識完全消散前,他看見穿著高跟鞋的腳站在自己面前,似乎在譴責自己愚蠢。 「……」陳信完全閉上眼,站在他身前的墨璃嘆氣。 「你對代婚到底有什么執念?」 * 耳邊不再是如雷貫耳的掌聲,而是斷斷續續報號的醫院掛號機器聲。 陳信吃力的睜開眼先是感覺全身發冷,接著是感覺左手的手腕處刺痛,他看向痛處:自己正在打點滴。 最后,他環顧醫院四周,轉頭時看見坐在一旁的墨璃。 「所以我說什么來著?我說你不要隨便應付?!鼓銘恫粊淼?。 陳信沒有回應,反而關心起婚禮;墨璃對陳信的問題感到失望:你難道不覺得自己才是現在最需要關心的嗎? 見陳信將心思全數投入在未完成的婚禮上,墨璃和對方坦白:「我請另外一位代婚仕接替你的位子了?!?/br> 「謝謝?!?/br> 「道謝還太早了?!鼓]好氣的瞪著陳信:「我投訴你無法順利完成代婚,要求上頭給你無薪假收心?!?/br> 陳信聽得一愣,蠻不高興的蹙起眉;墨璃卻堅持自己的想法,看見陳信臉色愈來愈黑,突然開口:「這個表情比剛才好多了?!?/br> 陳信不明白墨璃說話的用意,就聽對方繼續道。 「我不知道你和郭游到底發生什么,但你最好趕緊處理你現在的問題?!棺詮碾x開林小漁家,陳信便將注意力全心投入工作。身為陳信的搭檔,墨璃怎么可能沒注意? 墨璃的話似乎起了些微的鼓勵作用。陳信頷首,請護士幫自己拆除點滴后,和墨璃一同離開醫院,對方卻把他推到自己剛叫的計程車上。 「你剛剛有聽我說話吧?」 「嗯?!?/br> 墨璃看著陳信病懨懨的模樣,也不忍心繼續刁難對方,隨意揮了揮手目送陳信。 「但愿他真的明白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