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7
亮麗豪華的花車行徑大道,五彩的燈光幾乎要將黑夜的云霧給穿破;音樂從廣場響起,伴隨著游客的歡呼烘托氣氛;花車上的公主和王子逐一向兩旁的眾多觀眾招手,向群眾拋灑花瓣。 林鈴靠在圍欄邊伸出手,開心地想抓住空中的飛花。她蹦蹦跳跳了一陣子,轉身拉了拉陳信的手:「陳信!你看那個花車!」 「看到了?!龟愋懦肘復兑晕⑿?,繼續看著女子稚氣未脫的模樣,臉上的笑容卻愈發堅持不住。 倏地,自己肩上的背包被扯去,取而代之的被塞了一條彩帶,彩帶的另一頭系著一顆輕飄飄的氣球。他看向拿走自己背包的林鈴,對方興奮之馀而微紅著臉,逕自把側背包揹到自己身上。 「這種時候就該輕松一點嘛!」 看見林鈴朝自己放聲大喊,陳信又笑了:他搞不明白。 他不明白眼前女子這么做的原因。 花車一輛一輛的駛過,五彩斑斕如看盡了百花叢。林鈴看見一檯充滿酒紅色玫瑰的花車,突然拉著陳信追趕花車:「我們去給那輛車拍照!」 陳信點頭,準備跟上女子的步伐,對方卻突然晃了晃兩人牽緊的手。 「等等啊,我綁個鞋帶!」林鈴不等陳信反應,捧起陳信的臉讓人保持抬頭的姿勢:「你幫看花車跑到哪里了,跑太遠記得叫我!」說完便蹲下身。 陳信將視線放在玫瑰花車上,下一秒卻道不妙。 ──林鈴早上才換高跟鞋,怎么會有鞋帶? 再低頭,身前的女子消失無蹤,取而代之的是逐漸涌來的人潮。陳信趕忙從人群脫離,奔跑著尋找女子穿著紅色長裙的蹤跡,卻只看到如雜草叢生的群眾。他打算把手機開機打電話給刑警,又想起剛才混亂之中,林鈴把自己的背包給拿走,只給了他一個氣球。 對,氣球! 陳信立刻把汽球抱在手中,就見一排用麥克筆寫下的歪斜字體。 「如果你想起來了,就去那里找我吧~」 * 傍晚八點半,青蘋果游樂園門口。 警車在路旁停下,郭游和小劉先下了車,出示警徽和在門口女警接洽:「江嵐第一總隊前來支援,請問目前現場調查情況如何?」 女警確認兩人的身分,又看見后方的林琊川走來,立刻帶領三人穿過門口的封鎖線,進入樂園園區。 「南景分局的第一和第三總隊已經進去搜查了,目前還沒有尋獲嫌犯的消息?!古湍暇翱傟犼犻L通知林琊川一行的消息,同時讓三人更換對講機。收音測試無礙,她便拿出園區地圖,圈出幾個地點。 「這些位置是目前還沒搜查到的部分,你們確認嫌犯是否在場后,請立刻用對講機和我們聯系?!?/br> 「是?!?/br> 同一時間,園區最北端,陳信在人群零散的街道上奔跑,同時觀察附近的人潮變化:好像有便衣刑警進入園區內。 陳信沿路看見幾個拿著對講機、審視人流的刑警,稍微松了一口氣,正要繼續往某處奔跑,手突然被抓住了,一道不可反抗的力量把他往后拽。一回頭:郭游皺著眉站在陳信身后。 「你跟你女友走散啦?」 陳信正要開口,郭游刻意打斷對方說話:「你也真夠傻,連自己被騙了都不知道?!?/br> 「郭游,你現在去請人在北端中區的鐘塔待命,以及在鐘塔下鋪設救援安全氣墊?!龟愋乓豢跉庹f完,又準備離開,手腕卻被抓得更緊。 「渣男,你還沒搞清楚嗎?」郭游惱怒,手上施力彷彿要把陳信的腕骨捏碎:「林鈴是詐騙犯,你被她騙得團團轉!」 「──我很清楚!」 陳信勃然怒吼,引來附近游客的注視,紛紛對著兩人指指點點。 「我很清楚,要是再慢一點,警察就會重蹈覆轍,又會有一條人命因為我們沒趕上而喪失?!龟愋趴粗伪徽鸷扯@嚇的面部表情,已經意識到自己多么失態了,他卻無暇顧及,雙眼直視郭游,眼球因憤怒和急躁而漫出血絲:「你現在要做的事,不是來諷刺我,而是去叫人去鐘塔做保護措施?!?/br> 說完,陳信掙開郭游的束縛,轉眼間就消失在路的長街盡頭。郭游直到看不見陳信的人影,才用力揉了揉自己的發頂,抓起對講機的同時朝鐘塔的方向跑去。 「報告,我在鐘塔發現疑似嫌犯的蹤跡,請派人來徹查?!?/br> * 傍晚九點,鐘塔的大鐘笨重響起,震得鐘塔外側的圍欄也因共鳴而震動。 林鈴坐在圍欄的外側,將腳伸在空中輕輕搖晃。 耳邊的風與在平地時所聽到的不同,是呼嘯的、兇猛的,好似一不小心就會把人給吹下去似的。她朝自己的腳底望去,看著樂園的全景,以及遠處花燈結束,她又翻開陳信的背包,拿出游園手冊再次確認煙火秀的時間,隨后又看了眼身后的大鐘,猝然笑了。 「陳信,你終于來啦?!?/br> 男子晦暗不明的輪廓出現在大鐘下方的鐵門后,他朝著林鈴走去,最終停在距離女子五公尺的位置。 「林鈴,快點過來!」陳信試著微笑好讓對方放下戒心,他伸手想讓女子跨回欄桿內,卻只換得對方一陣爽朗的笑聲。 「你都到這里了,就不用再叫我『林鈴』了吧?」女子調整坐姿,抓著欄桿看著陳信。 「你叫我林羽華,我叫你陳佑安,怎么樣?」 ──碰! 煙花從鐘塔前方的城堡升起,在夜空中斑斕綻放。奪去林鈴的前半身的光點,卻把陳信的面容照亮。 在點亮眼眸的那一刻,陳信的笑容瞬間消散,宛若他從未笑過。 「喔……佑安好像生氣了,」林鈴發出一陣難過的感嘆,但臉上的笑意始終沒變過,「該怎么辦呢?也不能怎么辦吧。畢竟你是害死我母親的兇手──之一!」 * 「──再重復一遍,現在在北端中區的鐘塔發現嫌犯林鈴的身影,所有人立刻在鐘塔下集合!」 鐘塔下,林琊川看著上方三十公里站著的女子,又看了眼快要充飽氣的安全氣墊,內心緊緊的揪了起來。他拉著身旁的小劉問道:「陳信呢?怎么都沒看見陳信?」 小劉也驚恐難耐,用力搖頭:「我不知道啊?!?/br> 「那你有見到郭游嗎?」 「也沒有??!」 沒有被看見的郭游,此刻正看著躺在地上酣睡的值班守衛,抬頭就能看到連鑰匙都還插在鎖孔上、已經被敞開的通往中塔頂樓的門。他做了個深呼吸,隨后開始往上爬臺階。 ──陳信要我在樓下等,肯定是自己要往上跑。 郭游搖頭:突然間覺得陳信也挺慘的。 「為了一個pua詐騙犯,還跑到這種地方?!顾吪肋呧止荆骸高@算是自食惡果吧?!巩吘跪_了林小漁。 愈向上,頂樓的風聲就愈清晰。不花費太大力氣,郭游就跑到了第一層平臺,四周一片黑漆。他摸索著找到員工電梯,按下頂層的電梯按鈕,電梯迅速升起,不到幾秒就上升了三十層樓。 終于,電梯停在顯示「r1」的樓層。郭游走出電梯,就發覺空氣和風灌了近來,相比第一層平臺,墻壁多了開口。他謹慎地巡了一圈,看見角落有一架旋轉樓梯,靠近那處還能聽見外頭細微的人聲。 他剛準備上樓,就聽到一陣女聲發出吶喊。 「不要過來!」 林鈴撐著鐵桿起身,看見陳信想藉機靠近,立刻出聲喊道:「如果你是想救我,就不要過來?!?/br> 陳信停住腳步,目光鎖在林鈴身上。 「你想要我做什么?」他開口,目光不再保有甜膩的溫柔:「你想要我向你道歉的話,我會道歉?!?/br> 「如果道歉可以拯救一個人的性命的話,我站在這里做什么呢?」 風漸強,鼓動的林鈴如玫瑰一般的紅裙。林鈴撥開眼前的散亂發絲,捏起裙襬的一角。 「你看,我現在的模樣,是不是很像那天的林蒔英?」她朝陳信嫣然一笑,隨后響起什么,夸張的用嘴巴圈出一個圈:「不過我忘了,十月二十四日那天,你是在底下看著她自殺的?!拐f著便看向圍繞在鐘塔下方的警察,用雙手比了個推的手勢:「比底下的那群人還要在后退、后退一點?!?/br> 看見林鈴瘋狂的舉動,陳信的反應卻不比先前吃驚了,林鈴不免感到失望。她將雙手手臂攀在欄桿上,將下巴底在手背上:「你是猜到底下已經放好了安全墊,所以才沒什么反應的嗎?那正好──」 一道閃光從林鈴的手腕翻了過來,反射出即將結束的煙火。她將映照火光的尖刀抵在自己的脖子上。 「我還有個planb喔?!?/br> 陳信的臉色沉了下去,這正是林鈴所想看見的表情。她像個小孩大聲笑了起來,高興的將刀子轉了個彎──指向陳信。 「但你知道嗎?這把刀原本是用來殺你的?!?/br> 天臺樓下,郭游站在墻壁旁、當作窗戶的裂縫處,聽著上方的女子說話,心底有無數次波濤翻涌。 他看不見樓上的狀況,卻聽得出來林鈴口中的話絕不是好話。他想直接上天臺把林鈴救下,又怕在自己過去前林鈴就把自己脖子給抹了。 郭游心緒煩雜的揉亂頭發,隨后像是想到什么,從自己的刑警背心中的夾層,翻出一面破舊的警徽,緊緊貼在胸前。 「冷靜下來,想想如果是他,他會怎么做?!构我幻婺剜?,一面閉上眼。 再睜開眼,他下定決心,一腳跨上石框。 「你現在站的位子,就是我曾經站的位子?!?/br> 林鈴還是保持笑意,用刀比著陳信的腳下:「這么說起來,其實我們也有一點像?!?/br> 陳信禁聲不語。 「我改名,是為了重新來過,幫母親報仇?!箍搓愋旁S久不發一語,林鈴有些無趣,她在只有一個腳掌的寬度的平臺上轉了一圈,回眸:「你改名,是為了洗刷掉父親的『正義』?!?/br> 似乎有什么關鍵詞刺中陳信的大腦,他眼底的平靜終于被激起一分翻騰。林鈴滿意的點頭:「事實上,本來該站在這里的,應該要是你的父親,畢竟是他來遲了,沒有拯救我母親。 「但你也在,你和他視同一種人,你們同樣要承受一樣的罪?!?/br> 「你既然知道我改名是為了脫離父親,怎么會覺得我和他是同一種人?」陳信突然兀自淺笑;見陳信笑了,林鈴也跟著彎起嘴角。 「還記得我們第一天吃飯,你說:你為了守護步上紅毯之人的幸福,而選擇代婚仕這個職業?!?/br> 「可笑,你連拯救一個人的性命都做不到,還有資格說要守護別人的幸福?」 陳信聽見林鈴的話,不怒反笑。林鈴倒也覺得沒有差別了:激起陳信的憤怒本來也不是她的訴求。 只見女人張開雙臂,露出溫暖的笑容。 「連同對我母親的悔意,連同對我的悔意,帶著對你自己的憎恨,和我一起死吧──我原本會這樣說的,」林鈴將雙臂收回,無奈的聳肩,「可惜我的洗腦還是不夠強,果然三天時間沒辦法把一個人的理智摧毀……不過一般的警察倒是可以?!?/br> 陳信聽見林鈴的話,想起林琊川曾對自己說的詐騙事件。 結果林鈴連無關人士都不妨過,不,對她而言,只要是警察,沒一個可信的。 「但是現在,我想到一個更好折磨你的方法了?!?/br> 刀尖猝然轉動,朝向林鈴自己的心口。 「我要讓你看著我死,讓你永遠無法贖罪!」 林鈴怒吼一聲,用力要將尖刀刺入心臟── ──啪。 尖刀碰觸胸口的瞬間,林鈴感覺自己的腳踝被人抓住。 接著,整個人跌落平臺! 她眼前突然天旋地轉,計畫之外的情況讓她不知所措,手中的刀也被迫松開。大腦思緒彷彿破裂成泥濘,失重感讓她頭腦脹痛不已。 唯一能清晰辨認自己還活著的憑藉,是身后有人緊緊扣在自己腹部上的手。 隱約能看見自己栗褐色的長發間,飄動著幾搓比玫瑰還要狂野的紅發;也能感受到在呼嘯而逝的狂風里,自己的背部被緊貼在身后男人guntang的胸膛上。 「跳下來了!」小劉拍著林琊川的肩膀,幾乎要喊破喉嚨:「郭游抱這嫌犯跳下來了!」 不到幾秒時間,兩人迅速下墜,接著「碰」一聲跌入氣墊內! 「分開兩人,醫護隊立刻確認傷勢!」 幾位醫護人員將郭游和林鈴分開,卻見郭游自己逞著身體,指著被拉開的女子。 「我忍你很久了,看在剛才陳信在勸導我才沒衝上去,」郭游氣得臉幾乎要和頭頂一樣紅,瞪著虛脫無力的林鈴,「害死你媽的又不是警察,你罵陳信是有用喔???」 「而且你媽被pua已經很痛苦了,結果你去pua別人,你難道不覺得你媽會很心痛嗎?」 林鈴的臉色慘白,胸口劇烈起伏,眼淚無法控制的決堤而出。 「像你這種……一輩子只有死了才明白死的痛苦的人,怎么可能理解?」 「我怎么不理解?」郭游不顧身后醫護隊員的勸阻,繼續朝林鈴咆哮:「我就是因為差點死過,所以才不能理解你的所做所為!你為什么不想想自己還有未來──」 「我還有什么未來???」 林鈴哭吼著,聲音因叫喊而沙啞,她淚流滿面的瞪著郭游,恨不得用刀把對方千刀萬剮:「我母親被害死了,我還有什么未來?我活著還有什么意義???」 「那就自己去找!自己去找要為什么而活!」 林鈴睜大雙眼,淚滴隨著眼角滑落,她張開口顫抖著試圖反駁,就被身后走來的警察架起身,神色枉然的看著鍋游直到被推入警車。 郭游也看著林鈴離開的背影,直到汽車離開后才回過神,突然發出痛苦的哀嚎。 「郭游?你受傷了?」林琊川趕緊跑了過來,看見醫護人員把擔架抬來,將郭游放躺在擔架后送進救護車,一旁的救護員向林琊川開口:「他雖然沒有外傷,但右腿的骨頭看起來有變形的情況,我們先送他到附近的醫院就醫?!?/br> 林琊川連答了幾句好,就看載著郭游的救護車行駛離去,捏著眉心讓自己恢復冷靜,幾秒后又突然緊張起來。 剛才,郭游對著林鈴喊出陳信的名字。 他抬頭看向鐘塔頂端:難不成陳信在樓上?怪不得剛才林鈴的反應像在和人對話! 「小劉你先回去,我要上鐘塔看一下?!?/br> 「南景的刑警已經上去了,你們都回去吧?!?/br> 穩定人心的男聲從背后傳來,林琊川還是聽到聲線中一絲疲憊。他一轉身,就看見陳信在他身后,低著頭像是在反省。 「我對郭游受傷的事情感到非常抱歉?!龟愋艅傄獜澭鼘α昼鸫ň瞎?,就感覺自己被人拉起身,接著被按入一個粗曠的懷抱里。 「你人沒事就好?!沽昼鸫ㄓ昧ε闹愋诺谋?,想確認自己摸到的小孩是不是自己的幻覺:「你萬一出事,我可沒法和你爸交代?!?/br> …… 陳信點頭,輕輕閉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