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嬤嬤說話的聲音不算大,桑寧隱約聽見爹娘養育之恩等詞,秀氣的眉緊擰。 打從她有記憶起,就一直待在邊關, 能稱作有養育之恩的, 只有養父母一家。 這嬤嬤好似知曉她的身世,也知道她并非由侯府的血親帶大,而是與養父母生活在一起。 可此事乃是秘辛, 連和她訂了親的沈既白都一無所知,嬤嬤又是從何處聽說的? 桑寧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她明白,如果嬤嬤對她的來歷一清二楚,那么身為主子的太后同樣如此,她再怎么隱瞞也是徒勞。 在禪房跪了整一個時辰,太后才做完早課。 雕花木門被人從外推開,明亮日光驟然涌入,刺激得桑寧眼眶酸澀,漆黑瞳仁蒙上一層薄薄水霧。 桑二姑娘,太后要見你。嬤嬤站在門外,愛答不理地道。 桑寧其實不怕別人的冷眼與苛待,畢竟她小時候過的都是這種生活,直至認祖歸宗,情況才有所好轉。 嬤嬤幾句不痛不癢的話,根本不會對她造成任何影響。 桑寧忍著酸痛的膝蓋,沒有伸手去揉,跟在嬤嬤身后,穿過幽深的長廊,在最里側的那間禪房停住了腳步。 進去吧。 桑寧推開房門,發出吱嘎一聲響。 這間禪房采光不好,沒有燃燈,窗扇緊閉,陰冷又昏暗。 身穿灰褐色僧袍的老婦人坐在桌前,手里端著茶盞,用茶蓋輕輕攪散氤氳的水汽。 她甚至沒有抬頭看桑寧一眼。 太后衣著雖然樸素,但桑寧不敢有絲毫怠慢。世人皆知,永和帝并非太后親生,可卻是由她親手撫養長大,感情十分深厚,當太后提出想日日禮佛時,永和帝還打算在禁宮內修建一座庵堂。 后來考慮到上行下效,恐使民間易俗,方才打消了這個念頭。 永和帝對太后的看重可見一斑。 并且,太后姓樊,是樊后和樊相的親姑母,假若樊留光嫁給了下一任帝王,樊家就出了三代皇后。 見過太后。桑寧福身行禮,嗓音溫軟。 太后終于抬頭,看著桑寧。 嬤嬤識趣的將蠟燭點燃,禪房瞬間大亮,燭火映照著少女的雪膚花貌。 確實美麗。 太后十六歲進宮,歷經兩代帝王,見過的美人不計其數,桑寧是其中最頂尖的,怪不得謝殊那小子如此上心。 你自小在邊關長大,養父母照料你十多年,一朝認祖歸宗,便和他們斬斷親緣,此后再無聯系,你這心腸也與鐵石差不多了。 太后手拿佛經,面容慈悲,似是無意的道。 桑寧早就猜到自己的身世瞞不過太后,只是聽這話的意思,此事應與養父母一家脫不了干系,可是他們遠在邊關,又僅是平頭百姓,按常理而言,根本沒有和太后相見的機會,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索著,桑寧發現窗扇外有人影晃動。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升起了極荒唐的念頭,外面站著的可能是她的養父母。 桑寧定了定神,解釋道:太后有所不知,當初非是臣女主動斬斷親緣,而是他們簽下契書,放臣女自由。 桑寧的養父姓余,是個慣愛吃酒打牌的閑漢,家中雖說有幾畝良田,但都是余婆子侍弄的,桑寧沒長開時也會下地做活兒,后來她出落得愈發水靈,余老漢和余婆子怕她賣不上價錢,便不讓桑寧再去田壟附近,免得把皮膚曬得黝黑,讓徐員外心生不滿。 余家人常年和田土打交道,完全沒有城府可言,聽到這番話,肯定受不得激,會沖出來跟自己理論。 果不出桑寧所料,她剛說完,便聽見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房門被人從外推開,她回過頭,發現養父母站在門口。 余老漢雙目赤紅,兩手緊握成拳,余婆子面色慘白,肩膀如篩糠般不斷顫抖。 寧兒,你說話可要講良心!為娘之所以在契書上按手印,是迫于長夏侯府的逼迫,人家是官,我們是民,豈敢違拗他們的吩咐?余婆子邊說邊抹淚,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望著桑寧。 哭著哭著,余婆子轉頭面向太后,噗通一聲跪倒在地,邊磕頭邊哀求,太后娘娘,求您為小民做主!把契書收回,讓小民一家團圓。 桑寧不由冷笑,當初父親接到書信趕至邊關,見她憔悴消瘦的模樣,便知養父母待她不好。 父親并非手段狠辣之徒,為了報答余家多年的養育之恩,還給了余老漢二百兩紋銀,余家人見錢眼開,這才在契書上按了指印?,F在倒好,銀子收了,居然還反口不認。 余夫人,我只問你一句,你為何要在契書上按指???桑寧揚聲發問。 余婆子眼珠骨碌碌轉個不停,頗有些心虛,但想起桑家人居住的巍峨府邸,桑寧身上穿的錦緞綾羅、頭上戴的珠寶首飾,肯定值不少銀子,若是認了,哪還能得到好處? 他們帶了那么多侍衛,一個兩個都佩著長刀,我哪敢不從? 太后眉頭微擰,似是沒想到長夏侯府行事如此張狂。 桑寧見余婆子臉都不要,心底涌起一絲火氣,邁步上前,下顎微微抬起,你可敢指天發誓自己所言為真?如若有半句虛言,就讓余虎死無葬身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