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舞
“陸鳴爭你瘋了?” 時醞倒吸一口涼氣,快速地眨了眨眼,還是第一次如此難以置信自己親眼目睹的東西。 陸鳴爭只是輕聲笑了笑,收回了通訊設備。 “我從出生到現在還沒有去過那樣的地方,想去看看沒有見過的風景不是很正常么?” “那可不是一般的風景啊,從參謀總長辦公室到最遠的邊境要塞,這條路長得也許你一輩子都走不回來。要是你中途退縮向家里認輸了,說不定你這個人就會有一個明確的價碼了……這個數字絕不會讓你感到滿意的?!?/br> 陸鳴爭伸出雙臂枕在腦后,仰著頭全然放松地望向頭頂上方浩瀚無垠星河璀璨的夜空,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氣。 “其實我在參謀總長辦公室過得也并不開心。對于身處在那個位置的其他人而言,我太年輕了,首先是首相的兒子,其次是前參謀總長的孫子,一直排到很后面很后面,我才是我自己?!?/br> 他出神地盯著夜空中星群中最黯淡而不起眼的那些星星,自顧自地慢慢說道。 “以前我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被最大限度地縱容著,享受著近乎無限的特權,就連搬進軍校那間宿舍時,管家阿姨都感嘆這真是我住過最差的地方??墒钦娴搅艘粩[上政治聯姻的天平兩端時,好像無論是我還是其他的Omega女孩,大家都變得面容模糊起來,你究竟是個什么樣的人甚至都變得完全不重要了?!?/br> “你之前說我習慣了像呼吸一樣隨便地使用特權,根本察覺不到私自調取你的檔案是多么失禮的行為。慢慢的,我也在思考,是不是與生俱來的特權消磨掉了我正常的感知能力,也許我的靈魂早就在這份過于華麗沉重的特權下被壓得支離破碎了……而現在,我想去一個足夠遙遠的地方,把我的靈魂一片片撿起來?!?/br> 和陸鳴爭面對面的時候,時醞覺得兩個人似乎永遠都在劍拔弩張地吵嘴,好像這還是第一次如此平心靜氣地聽他講述自己的感知。在這片浩瀚如海一般的星空之下,寂靜昏暗的樹籬迷宮之中,好像靈魂的距離也被無聲無息地縮短了。 “如果你真的下定了這個決心,我希望你也能清楚,這一切都是你個人的決定,我從來沒有讓你退出過繼承序列,就算有一天你真的后悔了,也不要來道德綁架我,說你是因為我才放棄了原本屬于你的一切?!?/br> 時醞雙手抱臂坐在長椅上,同樣地注視著頭頂之上的星空,逐字逐句地慢慢說道。 陸鳴爭笑了起來,轉過頭去看向她,那張仰望著星空的臉龐上沐浴著淡淡的輝光,圣潔而美麗。 “我仍然……愛你,可大概在希望被愛之前,我更需要去做的事情是找到我自己的價值?!?/br> 那張揚起的臉龐也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表情,她笑著說:“你給我惹了天大的麻煩,陸鳴爭。你父母會把我視作繼承人脫離家族的原因,他們肯定會找我麻煩的?!?/br> “抱歉,真的很抱歉,不過據我所知,我舅舅應該不會放棄你的,他跟我mama明目張膽對著干也不是一次兩次了,對他而言,你仍然是有足夠的價值的……跟我不一樣,他已經靠過往無數局部沖突的戰爭功績站穩腳跟了,有時候看到他我也會想,后方的享樂安逸也許真的沒辦法培養出完全獨立的人格?!?/br> 陸鳴爭笑著站了起來,鄭重其事地整理了一番軍禮服,向時醞伸出手來。 “晚宴是要跳舞的,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參加這種晚宴了,今晚的夜空這么漂亮,不如陪我跳一支舞吧?” 時醞仍然兩手抱臂,搖了搖頭:“我可不會跳舞?!?/br> 陸鳴爭笑瞇瞇地拉起她的手臂,把她一把拽了起來:“這可是最后一支舞了,今晚我就要出發了,機不可失啊?!?/br> 猛地被他拉入懷中,后腰被他穩穩地扶住,急促的呼吸驟然止住,他一手拉過時醞的手放在自己的肩上,又托起了時醞的另一只手,對她狡黠一笑。 他肩上的軍銜章亮閃閃的,可剛剛宣布放棄了一切的陸鳴爭,此時眼睛里卻有著如釋重負的光芒,比星星更加耀眼。 原本時醞最討厭的就是他身上的貴公子做派,也不太喜歡他舅舅楊溯身上那種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傲慢意味,而現在的他洗去了一切的浮華,她好像才第一次看清楚了陸鳴爭原本的眼睛是何種模樣。 她沒有跟隨陸鳴爭的舞步前進,只是維持著這個姿勢,定定地仰頭看著他,他眼睛里是非常明亮的對未知未來的期待。 “陸鳴爭,我們的一開始就是完全錯誤的,得不出正確的答案來?!?/br> “不試試怎么知道呢?” 他放下了托舉著她的手,反而輕輕地按住了她的右肩,俯身吻了下來。 冷冽的雪原松針氣息彌漫緩緩地彌漫開來,籠罩了時醞的全部意志,她不由自主地閉上了眼睛,沒有選擇推開他,而是從容地接受了這一個吻。 好像時間的流逝也凝固了下來,周遭的一切都全然忽視,寂靜安寧的樹籬迷宮之中終于有人找到了自己的方向,兩側一人高的樹籬天然地屏蔽了一切的煩惱,就算他們將要迎來天大的麻煩,在這一刻都可以短暫遺忘。 參謀本部半年的順遂生活好像也麻痹了時醞的神經,這樣的烏托邦不是戰士的理想鄉,她原本是那么的勇猛好斗,在危機將要來臨之前,時醞卻覺得詭異地興奮。她和陸鳴爭各自將要去向何方,一切都是沒有定論的未知數,或許仍然有著非常驚心動魄的未來可以抗爭,她和陸鳴爭似乎都是無法享受安逸生活的瘋子。 “陸鳴爭?!?/br> 慢條斯理的熟悉聲音從遠處傳來,悠長的一吻被喝止,兩人一起朝著聲音的來源望去,這條長長的樹籬直道盡頭拐角處,兩個身形頎長的高大身影的出現無聲無息,甚至連面容也看不清,只有兩人肩上亮閃閃的少將和中將軍銜格外亮眼。 其中一人手中夾著一根香煙,星星點點的火光閃爍著,他往一旁吐出了一口煙圈,又連忙拍打著煙消散的軌跡,不讓自己身上沾上煙味。 “該走了?!?/br> 另一人冷冷地說道,是原凜的聲音。 像是被家長逮到干壞事的孩子,兩人只能悻悻地一起走了過去。 “啊,年輕真好啊?!睏钏菀贿叧橹鵁熞贿呅ξ馗袊@道,全然不顧原凜臉色冰冷至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