隱于夜色沉沉之中
僅僅是晚宴開場不到一個小時,時醞覺得她對原凜已經有了全新的認知。 在她曾經被原凜負責撫養的四年記憶里,原凜是個身邊籠罩著一層真空環境特立獨行的存在,時醞曾經問過他為什么從來不跟其他教育官閑聊,原凜對此的解釋是其他教育官關注的事情他不關注,僅此而已。 就算是現在回歸到他完全熟悉的軍隊序列,原凜也絕對算不上是愛和人閑談的個性,但他似乎在這種晚宴場合中意外的……非常適應。 時醞在軍校時完全無意識地照搬了她認知中原凜的姿態,上課考試搶第一,社交場合靠邊站,導致現在的她非常不適應這種純社交的活動,屬于是一開始學習的模范就沒找對。 而現在的原凜則完全向她展露出了為什么他可以是最年輕的首相軍事顧問,在這種不得不社交的場合里,原凜絕對不會讓人看出一絲一毫他的不情愿。 畢竟是首相出面主持的晚宴,整個宴會廳里充斥著整個聯邦的實權人物及其親屬成員,一片衣香鬢影歡聲笑語里,所幸時醞并不是唯一的少尉軍官,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地又遇見了林頌聲少尉和她位列元帥的母親。 在原凜和林榛元帥談論著近期工作安排時,林頌聲非常自然而然地和時醞站到了一起。 她也早就聽說了這場晚宴的性質,并且將原凜故意挑這種時候把時醞帶來參與社交的行為評價為“發戰爭財”“陸鳴爭聽說了肯定很崩潰”。 林頌聲一畢業就進入了她母親所坐鎮的戰區服役,自然是過得順風順水,看起來似乎比軍校時期還要意氣風發,雖然在時醞看來,軍校時期的林頌聲本身就已經非常耀眼了。 除此之外,時醞也注意到了和周遭人物比起來極為不同的存在。和切薩雷少尉如出一轍的金發碧眼,其他人和他們交談時,“殿下”這樣的字眼也被時醞敏銳地捕捉到了,不出意外的話那一定是切薩雷少尉的直系親屬,但他們始終沒有和原凜交談過只言片語,就像是兩顆軌跡完全不相交的行星一般。 “那是切薩雷少尉的……?”時醞實在是忍不住小聲詢問原凜。 “是的,那就是維托里奧親王和親王妃,以及切薩雷少尉的meimei,莉莉亞娜公主……”原凜說著,忽然笑了一聲,“不過現在這也只是禮節性稱呼了?!?/br> 那位前親王殿下此時與人交談的神色仍然如同一位帝國的皇儲,只是站在他旁邊的母女膚色蒼白神情冷淡,甚至可以看得到那個十來歲的少女臉上流露出一種淡淡的厭惡感,似乎她并不喜歡這種場合。 “為什么你們都沒有打過招呼?” “這也算是一種相安無事的社交禮儀了吧,真要算起來,我們之間可是血海深仇啊?!?/br> 原凜淡淡地說著,平靜得完全不像是在講有關自己的事情,看到時醞有些驚愕地望向他,他才漫不經心地補充說明。 “我當年被下放到公共撫養機構的原因,就是因為我們家牽扯進了流亡政權之中,被有心人抓住了把柄,而那位親王殿下為了保全自己,選擇犧牲了他曾經的朋友,也就是我的舅舅?!?/br> 時醞還沒來得及反應這個足夠讓人震驚的舊聞,另外一個重磅炸彈又找上了她。 同樣穿著少尉軍禮服的陸鳴爭迎面走來,看到時醞時眼神里滿是驚訝和欣喜,似乎見到時醞就是他今天晚上唯一一件值得高興的事。 “你居然真的來了,時醞?!?/br> 他也注意到時醞身邊讓人難以忽視的原凜,面對父親身邊備受信任的軍事顧問,陸鳴爭乖乖地敬了個軍禮向他致意。 “原凜少將,很高興見到你?!?/br> 原凜對他點了點頭,靜靜地打量著這個明顯覬覦著時醞的年輕男孩。 “我先聲明,我只是跟隨我的上司一起來赴宴而已,我可不是接受了你的邀請?!?/br> 時醞生怕被陸鳴爭拖下水,一開口就先趕緊撇清關系。 陸鳴爭笑得滿不在乎:“你來我就已經很開心了?!?/br> 原凜在心里默默地感嘆著年輕人確實有種不怕被拒絕的勇氣。 “對了,我聽說原凜少將你也是我舅舅那一級的首席畢業生?沒想到你居然是時醞以前的教育官,畢業典禮你上臺的時候我還嚇了一跳,這么算起來的話你也算是我們的長輩了吧?” 原凜萬萬沒想到陸鳴爭轉過臉來笑著跟他寒暄能說出這么歹毒的話,雖然看他臉上的表情似乎沒有一絲一毫嘲諷的意思,純粹只是想跟他拉近一下關系,但這位出身優渥到驚人的貴公子似乎完全不具備拍馬屁的本事,根本是拍到馬蹄子上了。 時醞噗的一聲笑了出來,原凜的嘴角抽了抽。 “算是吧?!?/br> 陸鳴爭似乎完全不理解時醞為什么發笑,也不理解原凜的臉色怎么忽然淡淡地難看了起來,他正準備迷茫找補的時候,首相的秘書官走了過來,告知原凜首相閣下正在找他。 “沒關系原凜少將,我會照顧好時醞的,待會兒你再回來找她就行?!?/br> 原凜本來準備帶上時醞一起,沒想到陸鳴爭又一句話堵住了他,可轉念一想這種場合派秘書官來找他,大概是有重要的事情要咨詢,帶上只是少尉軍官的時醞似乎不太合適,他點了點頭,姑且暫時把時醞留給了他,待會兒再找時醞過來向首相介紹也不遲。 自助餐食時醞已經吃飽了,端起一杯無醇的氣泡飲料,時醞跟著像是在躲什么人一般的陸鳴爭來到了半開放式的宴會廳外的露臺上。 晚風陣陣吹拂著,帶來絲絲湖水和樹木的氣息,陸鳴爭忍不住嘆了口氣,還沒來得及說些什么,時醞便一句話踩到了他的尾巴上。 “聽說今晚是你的選妃晚宴???” 時醞笑瞇瞇地看著他,完全是一副好整以暇的姿態,陸鳴爭愣了愣,沒想到時醞居然什么都知道。 “饒了我吧,你這么說更惡心了?!?/br> “你有什么好惡心的,被挑選的對象才更惡心吧?誰會喜歡在政治聯姻里被待價而沽呢?” 好不容易能找到一個惡心陸鳴爭的機會,時醞幾乎是歡快地指著陸鳴爭的痛處使勁地踩。 “說是這么說,我不也是待價而沽的對象嗎?”陸鳴爭靠在露臺的護欄上,不滿意地咕噥著,“又不是說我選誰就行,我也是被擺上天平一端拿來衡量的籌碼好不好?!?/br> 時醞可不想跟他談論他想選誰結婚這種話題。 “得了吧你,你享受了那么多家庭帶來的特權,被擺上天平衡量收益也是你的命運?!?/br> 陸鳴爭顯然沒想到從時醞口中會說出這種和楊溯完全一致的話,非常冰冷,但看起來確實是事實,他竟然說不出一句反駁的話來。 “我看你舅舅娶了外交部長的女兒好像過得也挺幸福的,你就老老實實服從安排算了,要是你什么特權都享受了還能自由戀愛結婚,我可就要覺得命運不公了?!睍r醞繼續揶揄著他,乘勝追擊。 “……可是你知道我只喜歡過你一個人啊?!?/br> 他望向遠處的湖泊,有些無助地怔怔開口。一切的燈火輝煌都在他身后,遠處的湖泊此時已經完全隱于夜色之中,他下午曾隨性游泳過的碧藍色湖水已是一片黑暗。 “你喜歡誰很重要嗎?” 時醞只是冷淡地回復,陸鳴爭轉過臉去看向她,同樣背對著整個大廳的燈火,那雙深灰色的眼瞳里似乎也沒有泛起什么光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