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70節
每一個看上去很像監聽器、錄音筆和微型攝像頭的東西都被他們收了起來,包括琴包里的耳機。 當然,他們也拿走了南乙的手機,當著他的面關了機,并說:“我們替您保管,出來了會還給您?!?/br> 南乙沒說話,拎起琴包就走了。 管家命人上了咖啡,但南乙看了一眼那杯子,并不打算喝。 “不用了,我現在還是很反胃,喝了更想吐?!彼苯幼诹宿k公桌對面的拿著皮椅子上,將琴包往旁邊一立,拿起桌上的紙質合同,翻了幾頁。 對方也沒說什么,只微笑道:“稍等一下,陳董……” “我已經來了?!?/br> 背對著大門,光是聽到這個聲音,南乙就已經想吐了。 而很快,那人朝他走了過來,脫了昂貴的羊絨大衣遞給一旁的管家,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坐在了南乙的面前。 上一次見到陳善弘還是在電視上,真人看上去臃腫不少,不算胖,看得出有刻意控制飲食,和年齡做對抗,但時間是公平的,無論花多少錢,皮囊之下仍透著一種常年浸泡在金錢和權利里的腐朽感,仿佛全身上下,只有這層皮是活的,里頭的rou和骨頭早就爛了。 拿刀一扎,說不定會冒出黑乎乎的粘稠的血。 “南乙?!标惿坪攵⒅哪?,微笑著說,“挺特別的名字?!?/br> 是你殺死的人取的。 南乙臉上似笑非笑,頗為松弛地靠在椅子背上,輕聲道:“很多人這么說?!?/br> 跟著陳善弘進來的還有他的兩名保鏢,他們穿著和外面安保不一樣的衣服,身材看上去更魁梧些。在他坐下來后,他們也保持五米的距離站在辦公桌兩側。 陳善弘打量著南乙,目光最終落到靠在桌邊的琴包上,笑了,這次看上去是真的被逗笑,眼角的褶子都露了出來。 “還帶了琴?” “本來在排練,順手。再說了,不是簽約嗎?萬一你們想看我彈琴呢?”他很少這樣說話,像個真正的剛成年的愣頭青一樣。 如他所想的,陳善弘笑得更開心了。 “那我能看看你的琴嗎?”他雙手交握。 南乙將琴包提起來,一把放在這張名貴的辦公桌上,拉開拉鏈。里面裝著一把銀白色的重型五弦電貝斯,流線型,在充沛的光下散發著寒光。 陳善弘戒備心比他想象中還要重,手摁了摁琴包外側的小包,“這里面鼓鼓囊囊的,都帶了些什么?” 南乙將外側的拉鏈也拉開,一樣樣拿出里面的東西。 “備忘錄,寫歌詞用的,貝斯效果器,耳機放大器,不過耳機已經被他們收走了……” 他將嚴霽的po-33也一并拿了出來,放在桌邊,想和其他東西一樣一筆帶過。 但眼前的人并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這是什么?”陳善弘敏銳地從這一堆工具里挑中這一個,伸出手,拿起來,“游戲機?還貼了這么多貼紙,看著不像你的東西?!?/br> “袖珍midi鍵盤,做歌用的,貼紙是朋友貼的?!蹦弦颐娌桓纳?,朝他伸出一只手,“要我展示一下嗎?” 陳善弘審視地打量著南乙的表情,看他的樣子就像在看一個小孩兒,或者說一只小貓小狗。 “好啊,讓我現場聽聽,你們樂隊都是怎么做歌的?!彼f了過去,又不直接放他手上,非要讓南乙去拿。 “這里面有一些合成器音效?!蹦弦掖蜷_開關,這個工具很實用,他們幾個之前都用過不少次,就算25鍵全都貼上了貼紙,遮住了上面的字母,還是能憑借記憶準確地使用。 他熟練地從采樣庫里找到之前采過的一些器樂聲,按下播放鍵,“比如這個木吉他的音色,把他倒放,切分節奏,加一個壓縮效果,然后loop……” 他一邊cao作著,一邊低著頭講解,手里的工具播放著他處理過后的一段音頻。他抬起頭,看向陳善弘,“就是這樣?!?/br> 他停止了播放,但并不是按的“結束”或“暫?!?,而是被小白狗貼紙遮住的rec鍵。 “挺厲害的?!标惿坪氲囊暰€從那個所謂的“midi鍵盤”,轉移到南乙的手上。 他注意到右手無名指上一圈新鮮的戒痕。 “你有女朋友?” 南乙的手頓了頓。 他下意識想到了舅舅被撞傷住院的前女友,也想到了秦一隅。 “這和簽約有關嗎?”南乙笑了兩聲,一副有些無法理解的表情,“沒聽說過搖滾樂手也要限制戀愛的?!?/br> 陳善弘卻盯著他臉上的表情出神,過了好一會兒,才開口說:“你和徐翊還是挺像的?!?/br> 聽到舅舅的名字從他嘴里說出來,南乙臉上的笑意也漸漸斂去了。 “剛開始我看到你,還不覺得,電視上看著還有一點兒像,可能是身形發型的原因,本人五官其實差距很多,他比你愛笑,你眼睛比他的特別?!标惿坪腩D了頓,又道,“不過你剛剛說的話,他也說過?!?/br> 南乙偏了偏頭,做出好奇的表情,問:“陳董,您之前也想簽我舅舅?” “是啊,那時候你才幾歲?”陳善弘回憶了一會兒,“徐翊和你不太一樣,他倔得很,當時我只是想請他做客,他誤會我了,差點兒把我那兒砸了?!?/br> 南乙沒說話。 他知道舅舅就是為了不被潛規則才徹底不干樂隊的,也知道,就是因為他始終沒有同意,并且一直試圖用自己的方式伸張正義,最后才被陳善弘送上不歸路。 而罪魁禍首,現在竟然在他面前假惺惺的緬懷。 “不過他還是挺有魅力的,誰見了都會喜歡,滿腦子理想主義,現在很少有這樣的人了??上麤]繼續搞樂隊,也不知道后來做什么去了?!?/br> 陳善弘自如地說著謊,一點破綻都沒有,換個人,可能真的會被他騙。 很快,他盯著南乙,似乎想到了什么別的,語氣柔和了不少:“不瞞你說,之前我上學的時候,交往過一個男朋友。他和徐翊很像,也是個地下樂手,彈得一手好琴,不過后來他得了抑郁癥,在衣柜里,用琴弦勒死了自己?!?/br> 他垂著眼,聲音低沉,語氣帶有幾分感傷:“27歲俱樂部,是這個說法嗎?這種玄乎的搖滾圈魔咒,沒準兒真的存在?!?/br> 這個人深諳cao控的話術,先是試圖用親人破冰,又提起自己早年自殺的白月光,試著喚起人的共情。 只可惜他對面坐著的人是南乙,一個只想殺了他的瘋子。 說完,陳善弘看過來,又說:“你也挺像他,就是眼睛不像,你的眼睛攻擊性太強了,可能是因為年輕?” 南乙不想在這里聽他說這些沒意義的廢話了。 他笑了笑,將合同往前推了推,“陳董,我過來就是想聊簽約的,咱們直接進入正題吧?!?/br> 陳善弘卻沒那么好糊弄。 “如果你真的這么想簽約,之前聯系你的時候,就不會一推再推了。怎么這次愿意主動過來了?” 南乙也見招拆招:“我怕啊,要是我這次還不來,說不定明天晚上的live淘汰賽,我們樂隊直接上不了臺了?!?/br> 陳善弘大笑了幾聲,道:“你倒是很識時務,知道拖下去也不是辦法,就這么想去比賽?之前他們應該也告訴過你,其實你不需要這么麻煩,也可以拿冠軍?!?/br> “陳董,我本來也是有本事拿冠軍的人?!?/br> 這么多年的調查,跟蹤,監視,他恐怕比陳韞還了解陳善弘。 對他這樣的人而言,直接諂媚討好反而太假,拉扯比較真實。 扮豬吃老虎固然是個好辦法,但豬也不止一種。倒不如把自己裝進一個恃才傲物的樂手殼子里,假裝坦率,放低他的防備心 。 “我不想做那種靠著別人上位的人?!蹦弦艺f,“我只想好好參加比賽,當然,你要說我不想紅,那肯定是假的,否則我沒必要放著剛考上的好大學不去上,跑那兒受罪,還差點兒把眼睛搞瞎?!?/br> 陳善弘注視著他的臉,聽到他的“剖白”,臉上笑的假面漸漸剝開,像蛻殼的蟬似的。 “你本人比在鏡頭前話多一些?!?/br> 南乙微笑:“對不重要的人,沒必要說太多話?!?/br> 陳善弘笑著點頭:“我喜歡和直接的人聊天,不拐彎抹角,這就是為什么我喜歡你們這些樂手,很真實?!?/br> “既然如此,那我就真的都攤開說了,說實話,最開始我是抗拒被你們聯系的,原因很簡單?!蹦弦铱聪蛩?,雙臂抱胸,“您兒子上初中的時候,被一個學生打到住院,那個人就是我?!?/br> 他把話題往陳善弘嘴里送。 “我知道?!?/br> 陳善弘一臉了然,仿佛在說,我已經把你調查透了,甚至你不知道的,我都知道。 “哦?您知道?”南乙裝出十分在意的樣子,冷笑一聲,“他欺負了我整整兩年,害得我被退學,這您也知道?” 陳善弘露出了胸有成竹的笑容。 當南乙說出這件事后,他仿佛已經成功了似的,耐心說:“我理解,你那個時候還是個小孩兒,被欺負肯定很痛苦,這件事我也可以補償你。說吧,你想要什么?” 他最怕的就是南乙根本不提要求,什么都不要。 只要有想法,有欲望,就有撬得開的縫隙。 南乙很會扮演獵物,尤其是看上去很難馴服的獵物。 “我這個人比較貪心,要的很多,除了名、利,我還要尊嚴,如果您能讓陳韞在我面前磕個頭道個歉,我說不定就被您大義滅親的行為感動了?!?/br> 聽了這話,陳善弘和善地笑了。 “你果然還是個孩子?!?/br> 南乙故作不快:“孩子的矛盾就不是矛盾了?” “不,別誤會,我很重視你提的每一件事?!标惿坪氲氖种冈谧郎锨昧饲?,“我可以讓他給你道歉?!?/br> 南乙就等這句話。 “那您打電話吧,我現在就想聽?!?/br> 陳善弘靜了靜,竟然露出一種頗有些無奈的笑容,看了一眼站在一旁的管家:“給陳韞打電話?!?/br> “好的?!?/br> 南乙想笑了。 陳韞像個瘋子一樣渴求的父愛,其實這么便宜。 很快,電話接通了,管家將手機交給陳善弘:“陳董跟您說?!?/br> 陳善弘才剛說了一個“喂”,坐在對面的南乙就開了口。 “陳董,我也想聽,能開免提嗎?” 果不其然,免提一開,陳韞便像個瘋狗一樣破防了,不可置信地高聲質問“那是誰的聲音?是不是南乙?!” 南乙都有些意外了。 怎么會這么快就聽出來他的聲音?是有多恨。 但他很喜歡看陳韞破防發瘋的樣子,于是故意說:“是啊,好久不見?!?/br> 陳善弘用命令的語氣告訴電話那頭的陳韞:“冷靜點?!?/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