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65節
那個黑影和黑色摩托一起一溜煙兒消失在冬日的灰白街道, 她原地杵了半天,忽然發現,剛剛南乙拿包的時候,手指上好像有什么東西閃閃的,被陽光照得晃眼。 是戒指嗎? 就應該拍照的! 這一次的偷溜非常臨時,但南乙還是在出來之前提前預約,因為打算速戰速決,回去寫歌。元旦將近,到處都是辭舊迎新的裝飾,就連這條小街的入口,也立著happy new year 2025的巨大立牌,被一眾紅色系的鮮花簇擁著,不少路人站在前面打卡,每個人的笑容都很幸福。 過去的幾年里,每當到了這個時候,那種群體化的喜悅和期盼就像海嘯一樣席卷了他,因為他的痛苦是那么渺小,那么格格不入。一滴黑色墨汁被海浪裹挾,不會留下任何痕跡。 站在最后一天的關口,意味著他又虛度了一年,付出的精力和時間都化作泡影,他仍舊沒能達成目的。辭舊迎新,意味著還有源源不斷新鮮的犧牲品,而身為“舊”的那一個,還浸泡在這場無休止的循環里,什么都改變不了。 手機響了一下,是好幾天沒聯系的祁默發來的郵件。南乙打開郵箱查看,很簡短的一條。 大致讀來,是近段時間難得的好消息。 [老師那里的硬盤拿到,不太好修復,我試試,不過筆記本數據修復出來了,信息量比我們想象中還要大,我整理成幾個加密文件,附件傳你,密碼還是之前那個。你確認過后,再告訴我要不要按照原計劃投給媒體。] 南乙比想象中平靜,一一下載了附件,但他發現最后一個是空文件,點開后自動跳轉到一個鏈接里,打開來,是一張相當復古的電子賀卡,甚至還播放起新年快樂歌了。 他實在意外,畢竟他們之間的聯絡很少會有計劃之外的內容,大部分都苦大仇深,這種喜慶的祝??瓷先ジ袷菒鹤鲃?。 關掉了電子賀卡,南乙鎖了屏。 “小帥哥,你好?!?/br> 感覺有人拍了拍自己,他扭頭,看到一對年邁的夫妻,頭發花白,面容慈祥。 摘下耳機,他聽見大爺說,能不能幫他拍張照。 “當然?!?/br> 他接過手機,幫兩位老人拍下紀念跨年的照片,看著他們挽起來又交疊握住的手,還有手上樸素的銀質婚戒,忽然生出一絲平和的溫暖。 “你拍得真好看,謝謝謝謝?!贝鬆斀舆^手機,拿給一旁的妻子看,“漂亮吧?你看背后這個花兒……” 聽到背后店主喊著“剛剛預約的客人,你的訂單好了哦?!?,于是南乙轉身走回店里。 誰知身后傳來大爺的一聲“新年快樂”。 南乙腳步一頓。 他發覺這一天與過去不同,仿佛基因改寫。巨大的被吞噬感消失了,剩下的是一種平和的注視與接受。 出來后,他將買到的東西裝進包里,手里拎著單獨的窄窄的小紙袋,上了車。騎車駛過這條街區,他在一家服裝店的櫥窗前看到了方才那對年邁的夫妻,于是停下了車,按了一下喇叭,打開頭盔的鏡片。 兩位老人果然回頭,看到他露出的眼睛,愣了一秒,隨即露出驚喜的笑容,朝他走來。 “小伙子,是你啊?!?/br> 南乙戴著頭盔點頭,將手里的紙袋遞給他們。 “新年快樂?!?/br> 等他離開后,恩愛的老夫妻拆開紙袋包裝,發現里面竟然是一枝開得正好的紅玫瑰,散發著馥郁的香氣。 回到臥室補覺的秦一隅是被一陣淡淡的香氣喚醒的。 大約是在天臺被凍著了,又或許是昨晚南乙醉酒的瘋話太深入人心,他蒙頭睡著之后,做的夢也全是天寒地凍的,好像真的一頭扎進了西伯利亞,呼吸仿佛有刀子劃過鼻腔,又痛,又能嗅到鐵銹和腥甜的味道。 他在廣袤空曠的苔原和雪地里逃命似的奔跑,追著一頭黑灰色的狼,渾身快凍僵了,最終被一個不小心,掉進冰窟。誰知里面并非冰冷刺骨的冰水,而是一片溫暖的花海。 太真實了。 他忽然睜開了眼,鼻子嗅了嗅,扭過頭,發現南乙根本不在,代替他出現在枕頭邊的,是一個黑色的大包,上面貼著一個紙條。 [打開] 秦一隅迷迷糊糊地坐起來,把這個看起來大到可以殺人藏尸的包拉開,然后懵在原地。 里面竟然是一大束多頭玫瑰,層層疊疊,花瓣繁復,白色到玫粉的漸變,極致地濃郁,極致地艷麗,看到的第一秒就侵占眼球,漂亮得張揚又霸道。 是他曾經偷偷扎在南乙頭發上的“獅子座”。 擠擠挨挨的花朵上,插著一張黑色賀卡,銀白色的手寫字。 [to秦一隅: 熱烈慶祝學長復出首場演出取得圓滿成功。 新年快樂吉他手。 from:幽靈 2024.12.31] 他莫名其妙開始傻笑,并且將頭埋在這一大束花里,嗅了很久,仿佛回到了夢境里的花海。 偷偷溜出去買的? 徹底清醒過來之后,秦一隅又嗅到另一種香氣,起床走到桌邊,發現竟然是一碗打包好的烤冷面,打開被熱汽蒙上水霧的袋子,香味兒直沖鼻子。 在南乙的眼里,好像沒有什么浪漫不浪漫,俗氣不俗氣的概念。他只是覺得看完一場演出需要送上鮮花慶祝,戀人沒吃到的東西要補上,這些小事都值得翻一次墻、犯一次規。換一個人,無論是站在花店門口還是路邊攤前,都沒那種純粹感,可南乙這么做,就很酷。 和他翻山越嶺就送一個小枕頭一樣酷。 不同于很期待親眼看見反饋的秦一隅,南乙送東西總是像“扔石子”,扔完轉身就走,看也不看那些漣漪。 就比如他現在,又鉆進排練室寫歌。 “是這樣的一段intro,秩序感很強的重復段落,可能會循環整曲?!蹦弦艺驹陔娮忧倥?,用鋼琴音色彈了一小段旋律,看向一旁的嚴霽,“但我想要一個很冷的合成器音色?!?/br> 嚴霽笑了,抬手試了一種音色,問:“這樣?俄式后朋常用的音色?!?/br> 南乙垂著頭聽了一會兒,自己也彈了一遍:“工業感再強一點,去人性化的,最好是像機器一樣?!?/br> 嚴霽思考了一會兒,“我大概明白你意思了?!彼麚Q了一種更失真也更冷峻的合成器,彈奏方式也用了更精準干脆的節奏,有種迷幻而嚴密的電子浪潮的感覺。 “對,就是這種?!蹦弦冶Ш们?,壓著這段合成器旋律進了貝斯。強烈而規整的低頻加入進來,后朋的味道更重了。 遲之陽兩手捧著臉,低頭閉眼聽了好一會兒,忽然有了一種感覺,帶著規律又密集的鼓點融進貝斯里。 南乙看過去,意外發現遲之陽換了新的鼓棒,是很漂亮的銀白色,敲擊時泛著不明顯的炫彩,和他新的監聽耳機好像是同色系。 但因為在寫歌,他也沒多問,認真聽遲之陽的鼓。 冷峻的鼓點加上低頻的共振,營造出一密不透風的感覺。 “好聽啊?!?/br> 聽到這個聲音,三人一齊抬頭,看到的是靠在門框上微笑的秦一隅。 他嘴里叼著根棒棒糖,笑著說:“有種一個機器人走在冰天雪地里,馬上要斷電了,但被指令控制著,所以還是按照原來的步頻繼續走,下一秒可能就會要故障、摔個粉碎的感覺?!?/br> 嚴霽一聽,挑了挑眉:“好精準的描述,可以寫在專輯內頁的程度?!?/br> 遲之陽也停下來,“不知道以為你寫的呢,缺勤主唱?!?/br> “謝謝夸獎,缺心眼兒鼓手?!?/br> 秦一隅懟完,走到南乙跟前:“咱們比賽的歌兒寫出來了?” “算是吧,總覺得還差一點兒?!蹦弦已鲱^靠在沙發上,摘了眼鏡,捏了捏鼻梁。 “詞兒寫完了嗎?什么主題啊?!?/br> “情歌?!蹦弦译S口說。 三人異口同聲地發出了震驚:“???” “可是我覺得這聽起來比較像懸疑片的ost誒?!边t之陽頓了頓,“還是東北拍的,大雪里藏尸的那種?!?/br> 南乙對此毫不意外,甚至還重復了一遍。 “就是情歌?!?/br> 他們花了一個下午的時間把編曲大致拉出來,正要試著加唱段進去,就被節目組臨時通知參加新年特別直播。 恒刻是節目組通知的第一組,還被安排了任務,南乙和遲之陽先去直播場地備采,嚴霽和秦一隅則分別拿著任務卡去通知1 組和2組的樂隊。 好巧不巧,秦一隅抽中了2組,他懷疑節目組就是故意這么安排的,就想看他和無序角落之間起沖突。 沒辦法,事已至此,他只能帶著手持相機,只身前去2組的排練室。 好在場面沒想象中尷尬,他敲了敲無落排練室的門,里面那個接替他的新主唱梁越起身,接過了任務卡。 他表情不好不壞,看到秦一隅總有種恐怖片主角握著斧子不得不咬牙面對終極大boss的感覺。 其實秦一隅也理解,畢竟自從梁越擔任主唱,唱衰的聲音就沒停過,無落越是受關注,開的演出越多,他越是頻繁地被拿來作比較。 秦一隅想,要是換作是他,站在臺上的每一分鐘都活在前一個人的影子里,還不如死了算了。 “南乙怎么沒來?”背著吉他的殷律突然直愣愣開口。 秦一隅也毫不客氣道:“你猜啊?!?/br> 從無落的排練室出來,依次來到關系要好的刺殺旦和尤引,相當順利地完成了任務,還和他們插科打諢了一會兒。 “哎閩閩,那個星星燈我用完了,我晚上拿你房間去?!?/br> “好啊,我再掛回圣誕樹上?!?/br> 最后是redream的排練室,奇怪的是里面并沒有人,秦一隅拿著任務卡,想著要不要去他們宿舍找,但實在沒交情,他甚至不知道rd的宿舍在哪一層。 巧的是,許司從無落排練室走了出來,見秦一隅杵在rd排練室門口,又忘了一眼沒開燈的房間,大概猜到。 “他們住我隔壁?!痹S司說,“我帶你去吧?!?/br> 秦一隅也沒推辭:“好啊?!?/br> 電梯里,許司始終盯著他手上的戒指,又想到他發在朋友圈里的一大束鮮花,和那張合起來看不見內容的黑色卡片,心里有許多想象,但什么都沒說。 他領著秦一隅來到rd的宿舍門前,敲了敲門,里面沒人應,但門沒鎖,一推就開了。 “那誰的臥室,開著燈呢,有人吧?”秦一隅說。 但沒人應,為了任務,他們還是走進去,但秦一隅提前關了攝像機。 房間拉著窗簾,只開了浴室燈,秦一隅敲了敲開著的臥室門,床上分明躺著人,但卻沒人應。 看到隱約可見的藍色頭發,許司輕聲喊:“阿丘?” 秦一隅卻先一步來到床頭柜邊,因為他看到上面有藥盒,本來心里一緊,還以為是出了什么意外,但看清楚上面的字之后,又稍稍緩了口氣。 是抑郁癥常用藥物。 他用身體擋住藥盒,沒讓許司看見,對他說:“他睡這么香,過會兒再來叫吧?!?/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