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20節
屏幕上一只穿著球鞋的腳出現,一腳踢飛了那相片,木頭相片滾啊滾啊,滾到觀眾池的天幕上,旋轉著,最后竟然變成一個罐頭。 樂手們用很輕、很弱的聲音齊聲合唱。 【朝氣蓬勃的劊子手】 【落單耐揍的rou罐頭】 天幕的罐頭突然炸裂開來,滿屏幕滾動著紅色字體,密密麻麻,全都是霸凌的言語。 秦一隅轉過身。 [是什么殺死了我?] 在繡眼的“噓”聲之后,這一次的停頓,秦一隅主動將手指放到唇邊。 下一刻的爆發,不只是器樂和他的核嗓。 站在臺下的每一個人,每一張臉孔,都自動自發地咆哮出聲,仿佛看不見盡頭的無數只受害的亡魂,同一時間,爆發質問。 “是什么殺死了我——” 這句歌詞也鋪滿了整個背景屏幕,猩紅,醒目,循環往復。 音樂在這一刻化身成情緒的載體,每一個受到過壓迫的靈魂,被鏈接在一起,成為共同體。不解、委屈、難堪、憤懣……壓抑了一整個青春期的痛在瞬間被喚醒,在編排得如同暴雨一般的器樂聲中,肆無忌憚地宣泄出來。 大家恍然發現,原來我們都是“小明”。 被殺死的那一部分我,是怎樣的? 兇手又是誰呢? 在鋪得更烈的編曲中,副歌的二重唱重現,答案直白得殘忍。 臺上臺下,所有人激動到試圖把傷痕累累的心都喊出來,唯一冷靜的,只有南乙。 他彈著貝斯,紅著的雙眼里是不屑,是漠然,像他的唱段一樣,像那些真正的霸凌者一般。 這樣一張冷酷又漂亮的臉,太適合鋪展華麗的“惡”之皮囊。然而無人知曉,這一字一句的傷害都是他寫下的,也都是他遭受的。 [欠發育的肢體是羞辱的標本]/(“笑啊快看鏡頭??!”) [剝下濕透的襯衫算什么殘忍]/(“別擔心一絲不掛?!? [走廊路過的每一雙漠視眼神]/(“不喜歡和我們玩嗎?”) [將謀殺粉飾為玩耍的成年人]/(“不喜歡就去死吧?!保?/br> 受虐者是煎熬的、歇斯底里的。施虐者是平靜的、滿不在乎的。 特寫的兩張臉孔,一熱一冷,一個聲嘶力竭,一個神色漠然。冰與火兩個極端,已經無形中成為恒刻的live特色。 舞臺的中心,那被燈光圈定的長方形區域忽然間涌起干冰,配合著突然降下的猩紅色燈光,如同忽然彌漫的血霧一般,吞噬了被困在其中的秦一隅。 血霧向上,一點點吞沒他的臉孔。他忽然咬斷了拴住拇指的白線,唱出下一句,也終于走出了那個方框。 [是誰殺死了我 我就……] 他沒有唱完,可臺下烏泱泱的幾千名觀眾慣性地唱出剩余的幾個字。 “……復生在誰夢中——” 剎那間,舞臺燈光全滅,器樂聲驟然消失。 整個livehouse陷入死寂的黑海,所有的觀眾仿佛被人抓住頭發,突然被摁進水中,一切聲音都消失了,什么也看不見。 直到下一刻,黑暗中閃現森綠的點點熒光,勾勒出一把琵琶的模樣,緊接著,琵琶聲乍現,如同碎玉,凄厲,漸快,漸強,殺氣與鬼氣并存。 “是禮音的琵琶!” “真的有民樂元素!” 很快,鼓聲出現,但并非架子鼓,那聲音低沉、響亮、每一擊的背后都有著壯烈的尾韻,如驚雷。 綠色的逆光出現,從后往前,照亮舞臺左側,眾人發現,不知何時,臺上竟然布了一架直徑長達一米的紅鼓,而站在鼓后、狠狠敲擊鼓面的,則是遲之陽。 他手中的鼓槌系著紅色絲綢,白發在逆光中發著光。 “是中國大鼓!” “天哪,和琵琶一起殺氣好重!” “遲之陽殺瘋了!白發在這里有種一夜白頭的感覺!” 他幾乎用盡了全身氣力,奮力擊打。每一聲重擊仿佛都包含冤屈和不甘,透過音箱,疾風驟雨般,狠狠砸向觀眾。 但這才只是器樂間奏的開始。 閩閩的色空鼓和嚴霽失真的合成器交織,禪意與鬼魅融合,阿迅的電吉他如泣如訴,穗穗的貝斯繼承了南乙一貫的錯拍和難以捉摸的律動,仿佛回魂之人沉重又詭異的步伐。 而在他們之中,突然出現一個尖銳的金屬敲擊聲,像三角鐵,卻更加鋒利和干脆。 很快,秦一隅從紅霧中走出,綠光照亮了他手中握著的東西——是一把鋼尺、一只鋼筆。他握著兩樣學生時期必不可少的東西,對準立麥,一下、一下狠狠敲擊著。 大鼓愈來愈快,琵琶也愈發激烈,民俗混合搖滾的編曲將所有人的感官都逼上巔峰。觀眾們被這詭譎又精妙的合奏震懾住,捂著嘴,睜大眼睛,腦子空白,仿佛有什么從耳朵淌入胸口,瘋狂地共鳴著。 每一段都是意料之外,到此為止,恐怕不會再有更高一重的沖擊了。 可下一秒,一抹極其嘹亮的音色驟現,高而響亮,像一把閃著金光的長刀穿透音墻,以侵占的姿態壓制住場上一切的器樂。 背景屏幕上的小明遺像再度出現,可這一次,黑白被放在烏木祭臺上,左右都是彩色花圈,一對蒼老的黑色背影跪在蒲團前。 “這是小明的葬禮……” 舞臺幽綠,煙霧中走出一個猩紅的身影,半扎的丸子頭,雙眼被一段兩指寬的黑紗蒙住,系在腦后的部分隨風飄著,身上的銀色貝斯還未卸下,手里已然換做一柄金色嗩吶。 “我的天?。。?!蒙眼吹嗩吶??!” “太猛了……嗩吶一出別的組怎么打啊……” “南乙怎么什么都會啊……” 嗩吶響起的瞬間,觀眾池的天幕上鋪展出一張草稿紙,沒有筆,沒有手,稚嫩工整的字像活物一樣,一個接著一個,往外蹦著。 直到出現“我不想繼續這樣活了”的字句,仰著頭的眾人才意識到,這是一封遺書。 高亢的嗩吶控住全場,成為首領,帶領所有器樂,共同排出一場詭譎森森的百鬼夜行。 就在這時,頂光落下,身著綠色長裙的繡眼對著話筒,喃喃吟誦佛經。 繡眼眉間點了一枚紅痣,眉眼低垂,神色慈悲,她伸手于胸前,掌心朝外,比出“無畏印”。 閃著金光的佛經如雨般傾瀉在背景屏幕,封印住的,卻是一對傷心欲絕的父母。 “我的天哪……這是在鎮魂嗎?” “是往生咒!這就是傳說中的賽博超度嗎……” 嗩吶,佛咒,琵琶,大鼓,電吉他,貝斯,鍵盤,架子鼓……全體樂手,缺一不可,每個人都拼盡全力,嘔心瀝血,無數次的排練,無數次的失眠,一次次修改,一場場編排,到此刻,共同奉上這一出辛辣的悲鳴。 除了音樂,和聲也再次出現,重復唱著同樣的句子。 [你為什么要躲?] [你為什么要躲……] 臺下的樂迷也受蠱惑,跟隨著,重復唱出同樣的歌詞,浩浩蕩蕩,在黑暗的空間不斷回響。無形中,他們化身成數千名施暴者,和佛經形成浩大的對抗。 舞臺綠光極速閃爍,而離開了那個方框的秦一隅,扔掉了手里的尺和筆,脫下了衣服,一步步走向舞臺邊緣,背對著眾人,張開雙臂。 “是要跳水嗎?” “跳水了??!” 在搖滾live中常見的“跳水”,本是樂手表演到激動時和樂迷熱情的互動,可在這一刻,在這個更像是祭祀和超度的場合,秦一隅不再是樂手,而是逝去的那個孩子,倒在了人群中。 他真正地“死去”了。 耳返里出現工作人員的驚呼。 [這是彩排沒有的環節!] [安保人員注意!] 秦一隅閉上眼,被一雙雙手托舉著,向后傳遞著,與此同時,天花板灑下紛紛揚揚的黃紙,幽綠的祭臺,血紅色的襯衫,烏泱泱的群體……就連觀眾本身也成為視效的一部分,livehouse里不受控的一切,一起完成了這場演出最高潮的祭奠儀式。 有人撿起黃紙,對著昏暗的燈光仔細看著,原以為會是惡毒的話語,或是詛咒??煽辞迳厦媸謱懙膬热葜?,他們都驚呆了,那寫著“你是最好的”、“你會獲得愛和自由”、“不要害怕”…… 南乙放下了嗩吶,扯掉了蒙蔽在眼前的黑紗,手握立麥,對著話筒,和仰躺在人群中的秦一隅一起唱著bridge的部分。 [所有的嘴都嘔出劇毒 所有的路都通向死路 一萬噸課本砸上脊骨 教不會孩子逃離痛苦] 天花板上,遺書的最后,是一個個應當被銘記、卻十分模糊的名字。 他們曾經包圍了這個孩子,笑著問他“為什么要躲”。 而bridge的最后,是這樣兩句歌詞: [遺書寫成花名冊又有何用? 每一個名字都是活著的噩夢] 明滅之中,舞臺重新陷入黑暗,幽微的金色光芒落在漂浮的煙霧中,方才的一切仿佛瞬間淹沒。 只有繡眼的佛經和色空鼓合著,在蔓延。 吟誦到最后,她的聲音也不再平靜,甚至帶了一絲哭腔。而背景屏幕上,鏡頭推進,推到母親顫抖的肩膀,轉過來,是她一張一合喃喃的嘴唇。 “念往生咒的是小明的mama……” 從拖舉中跳下的秦一隅,被愛恨交織的人群包圍。這些人都拼命伸出了手,有的是阻攔,有的是化名為“愛”的阻攔。 他就這樣一步、一步,艱難突破重圍,走回曾經最熟悉的舞臺,走向舞臺中心那個望著他的男孩兒。 明明可以一步跨上去,他卻偏要伸手,等對方將他拽出這片苦海。 雙手交握的那一秒,萬籟俱寂,重歸黑暗,鬼魅的合奏像夢一樣終結了。 鋼琴聲流淌,白色頂燈逐個點亮舞臺的每一處,吉他音色明亮,架子鼓節奏舒緩,背景屏幕上,美麗的校園再度出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