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18節
而這個房間所在的轉角,離舞臺其實很近,隔一堵墻而已。穿透了磚塊與混凝土,那些器樂和人聲似乎變得更加迷離。 狹小的空間里,除了他們——兩個不該在這里的樂手,全是樂器。他們被滿滿當當的吉他和貝斯所環繞,更像是夢中才會出現的場景。 “你不想我嗎?”秦一隅后腦勺仍靠在門板上,半垂著眼,目光從南乙的眼睛,漸漸移向他的耳側,手則牽起他的右手,一路摩挲到指尖的繭。 歌詞縹緲地游蕩過來。 [眼神糾纏耳朵輪廓] [指尖親吻皮膚脈絡] 這歌詞未免太纏綿,南乙望著秦一隅,感覺這里密不透風。 他似乎揣著答案,嘴唇卻又被黏稠的蜜粘住,無法回答,于是索性跳轉回上個問題,將主動權攥回手里,困難丟給秦一隅。 “我出來是想戴個項鏈?!蹦弦易笫稚爝M口袋里,再拿出來時,指間纏著一根黑色鈦鋼細鏈,墜著的東西搖晃著,秦一隅再熟悉不過。 那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生日。 “既然你來了……”南乙沒看他,將撥片項鏈扔他懷里,在秦一隅慌忙接住的時候轉過身,撩開后頸的碎發,沖他露出白皙的脖頸。 “幫我戴吧?!?/br> 這絕對是一種誘惑。秦一隅想。 隱隱傳來的歌詞仿佛又變成一種注解。 [心率逐秒、逐秒升空] [理智逐寸、逐寸跌墮] 心跳太快,影響了他整個人,扣扣子時手指甚至都有些不靈光了,試了好幾次,才終于戴好。 顧不上檢查自己的撥片有沒有擺正,秦一隅從背后摟住南乙的腰,吻上他后頸,接著是耳根、耳垂上的唇環。閃亮的小釘子們被急促地拂過,溫熱的氣流攀升到側臉。 似乎是怕留痕跡,他吻得又輕又快,淺嘗輒止,卻勾起更深的欲望。 根本不夠。 南乙忽然從他的懷中轉過身,將秦一隅抵上了門板,捧著他的臉深深地吻了下去。滿滿當當的樂器安靜至極,顯得交吻的水聲如此清晰。隔著門板,他們甚至能聽見門外工作人員的高聲呼喊,這當然是不合時宜的,禁忌的。 但南乙忽然發現,自己竟然非??释@個吻,舌尖交纏的瞬間,他終于知道了秦一隅吃的糖的口味,檸檬,很酸。他是怎么忍受這種味道的? 可是很快,那漸漸地就變甜了,越來越甜,順著舌根淌下去。只是一個吻而已,秦一隅只不過用手掌緩慢地捋著他的脊骨,一截截向上,可南乙渾身的肌rou卻絞得發緊,仿佛變成了一條被擰出水的毛巾。 那些被藏匿在纖維之中濕漉漉的情欲和渴求都無所遁形。 [如影隨形輾轉難眠] 塑料薄膜里藏著什么,躲在毛玻璃背后的是什么。 他似乎漸漸看清,越來越清晰,視力糟糕到這種程度,都無法再視而不見了。 livehouse傳來的樂迷們的合唱,海浪板撲面而來。 [這都是不愛你的表現] 原來是這個意思嗎? 他站在不恰當的房間里,淪陷在不合時宜的吻中,卻聽懂了這首歌,比現場的任何人都明白。他曾經那么真切地,認定這不是愛。 間奏響起,是低沉悠揚的大提琴,兩雙難舍難分的嘴唇分離得并不容易,牽出的水線就是證據。 秦一隅低著頭,捧著他的臉,又輕輕啄吻了好幾下。 南乙還有些失神,直到秦一隅握住垂在他鎖骨的撥片。 “這是我的第一枚撥片?!彼恼Z氣很輕,“是我送給自己的禮物?!?/br> 這喚回了他的一部分思緒,南乙垂眼,望著上面手工刻下的痕跡,和自己打的那枚孔隙。 “你也是我的禮物?!鼻匾挥绲皖^,吻了他薄薄的眼瞼。 再推開門時,兩人都顯得有些心虛,秦一隅的表情就很不自然,仿佛在故意和身后的貝斯手裝不熟,南乙臉上則看不出太多破綻,他一向如此。 但他手里的琴卻暴露了一切。 原本想拿自己的備用貝斯出來,以作掩飾,可走了沒幾步卻被回頭的秦一隅發現不對。 “這不是你的琴?!彼Φ脽o奈極了。 南乙一低頭,琴頸上的標簽還在晃動,上面分明寫著[尤引]兩個字。 就這樣,秦一隅忍著笑,看著一臉冷漠的貝斯手像個機器人那樣轉身,回到儲藏間,再出來時他什么都沒拿了。 身邊兩個工作人員跑過去,秦一隅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躲開。 “琴呢?” “不拿了,又不用?!?/br> 這還是秦一隅第一次見南乙生悶氣。 “你好可愛?!彼麥惤÷曊f。 他以為會被捂住嘴,但沒有。 南乙仿佛充耳不聞,什么舉動都沒有,甚至站得離他有些遠。 重復的尾聲唱段傳來,很輕柔,對他而言,仿佛警世箴言。 [這都是不愛你的表現] [錯過是我應得的懲戒] 口是心非的歌詞,點著口是心非的人。南乙攥緊了手,他清楚地意識到情感的變化,又不想承認。目前的關系是安全的,可以接受的,愛這個字太沉重,像詛咒,他只想拒絕。 多虧了a組的live有接近6分鐘,他們回去時剛好遇到從觀戰廳離開、前往后臺準備的b組大部隊。 一向很沒有眼力見的遲之陽此時忙著幫繡眼抬著長長的裙擺,認真到近乎虔誠的地步,因此沒大聲喊“小乙你回來了”,這讓南乙很感激。 他們裝作什么都沒發生,不過是一支大型樂隊里兩個合作的樂手,隔著微妙的距離,悄悄跟在大部隊最末尾,來到后臺。 所有設備配備完畢之后,a組采訪也差不多結束。 三分鐘后,a組離開,主持人的聲音再次響起。 “下面上場的這一組是本輪live演出人數最多的一支隊伍……” 幕布拉開,秦一隅毫無避忌地拉住了南乙的手腕,帶著他走向全黑的舞臺,還沒開始,臺下就出現很多樂迷的尖叫聲,喊他們兩個名字的最多。 這令秦一隅莫名產生一種愉悅感,因此也順便忽略了一部分不和諧的刺耳聲音。 他反而有點感謝罵人的人帶上了秦一隅三個大字,免得被南乙聽去,還誤以為是對他不滿,聽了傷心。 b組的樂手多,燈光調度比別組更加復雜,每個樂手的位置都必須和彩排一樣,有一點偏移都會影響效果?;俗阕阋环侄噻?,他們才各自就位。 舞臺黑暗時間過長,也引發了臺下一部分人的不滿。 “快點??!怎么這么慢!” “別組都很快啊,不會一開始就出錯了吧?!?/br> “吵什么吵?趕著投胎嗎這么一會兒都等不了?” 前面兩場live都可謂是珠玉在前,有了對比,后出場的他們本就扛著巨大的壓力。而此時此刻,觀眾池的聲音愈發嘈雜,這似乎并不是什么好的預兆。 秦一隅站在立麥與非議前,突然,有什么東西朝他飛了過來,砸到他肩膀,最后落在地上。 似乎是個紙團?秦一隅彎腰,將其撿了起來,一點點展開。 昏暗的燈光下,他還是依稀看到了上面的字,話很難聽,字也一樣。 將紙團收進褲子口袋,秦一隅重新站好,沒什么特別的感覺。 他甚至有些享受這種時刻,討厭他的人扯著嗓子大喊,喜歡他的也在拼命試圖蓋過對方的聲音,兩方都拼了命想被他聽見。 這難道不是愛與恨最具象化的時刻嗎? 耳返里是導播的聲音,節拍器也響起。 [所有機位準備!] [一、二、三,開始——] 和其他組不同,b組的舞臺并沒有在第一時間就亮起全部的屏幕和燈光。 黑暗中,只一束頂光亮起,落在角落里的一架白色鋼琴上,仿佛整個舞臺只有這一架鋼琴。 嚴霽穿著短袖襯衫和黑色長褲,端坐在鋼琴前,微抬起的手輕輕放下,落在黑白琴鍵上。 輕靈的鋼琴音符在livehouse里流淌開來,彈奏的是威斯敏斯特鐘聲。 “這……好熟悉啊,是什么來著?” “上課鈴吧!” “真的誒,感覺一秒回到學校了?!?/br> 也是在此時,全黑的天花板屏幕上隱隱浮現出兩個巨大的白色手寫字,仿佛粉筆寫在黑板上。 《復生》。 “復生?復讀生嗎?” 但在不知不覺中,鋼琴前奏就從上課鈴脫離,絲滑過渡到另一種旋律,到目前為止,聽上去都很悠揚,甚至可以用輕快形容。 人聲響起,但燈光并沒有亮。這個唱腔平靜、克制,甚至有些空,不摻雜任何情感,只是敘述著。 [還是陽光普照的清晨] [該回到象牙塔的時分] 盡管沒有照亮樂手,但臺下儼然有人立刻聽出來是誰。 “是南乙!” “他音色真的和本人一樣冷誒?!?/br> 在這時,鼓點也漸進,隱隱還出現一種新的器樂,發出“鐺”的聲音,音色空靈,回音悠遠,在整個空間里蔓延。 鋼琴暗下去,消失于黑暗中,被點亮的變成了舞臺最左側的閩閩,她正敲擊著色空鼓。 “這個樂器的音色好特別啊?!?/br> “有種起了個大早去上學,整個學??帐幨幍?,一個人都沒有的感覺?!?/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