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99節
南乙又笑了出來。 秦一隅看著他,心里想,我真喜歡看你笑。 他之前看到人說,當你喜歡一個人的時候,看到他笑,自己也會忍不住笑出來。 可他似乎是不同的,看到南乙笑,他反而有些想哭。 這又是為什么呢? 他吸了吸鼻子,摟住南乙,抱得很緊很緊。 “你在那兒待了多久?送完禮物就走了嗎?” 南乙頓了頓,在他懷里沉默了許久,想了又想,還是坦白:“待了一周?!?/br> 秦一隅有些驚訝,退開些,與他面對面對視著,直到南乙避開眼神。 “你待了那么久?” “你那個村子太小了,我怕像我這樣的外人去了,會傳出去,怕有人告訴你,所以我住在鎮上的招待所里?!?/br> 他買了一輛二手的自行車,每天騎很久很久去見他,隔老遠偷偷看一眼秦一隅,多數時間秦一隅都在他那個小破屋子里教小孩兒讀書,有時候教數學,有時候是英語。 小孩子的發音都不太標準,他就用很標準、又有些吊兒郎當的美式發音一遍遍去糾正。 每當發對了,他就會比大拇指,笑瞇瞇說:“真厲害,好棒?!?/br> 他唯獨不教孩子們唱歌。 這個曾經名動一時的搖滾明星,臉不紅心不跳地對小朋友撒謊,聲稱自己五音不全,一唱歌就跑調。 一堂課45分鐘,一下午上四堂,南乙就在不遠處的草堆后坐著,安靜地聽。 秦一隅忽然想到什么,“之前有鎮上的老師過來,說知道我在教小孩兒念書,給我送了三四箱文具和書,那不會是你吧?” 南乙又不說話了。 看著秦一隅不追問下去不罷休的樣子,他只好嘴硬說:“你現在才發現嗎?” “可那人看上去真的很像老師?!?/br> 地中海,穿著舊襯衫,戴著眼鏡。 “那是住在我隔壁房間的一個大哥,他回老家來辦事,找人幫他打文件,我順手幫了忙,他想報答我,我就讓他假裝是老師,給你們送物資?!?/br> “你真是太厲害了?!鼻匾挥绮坏貌慌宸?,捏著南乙的臉蛋不松手。 他真想知道這顆漂亮的小腦袋里面到底想著什么,到底還有多少他不知道的秘密。 “我覺得我可能這輩子都沒辦法把你摸個透?!?/br> 這輩子。 聽到這三個字,南乙的心突突地跳了跳,他也曾經冒出過這樣危險的詞匯,在舞臺上,想和秦一隅一起,唱一輩子歌。 不,那也不是頭一次。 當他看著秦一隅自由自在地躺在山坡上,被長得半人高的花淹沒,被太陽曬透,被那些黑的白的山羊圍著,哼著歌,那時候的他也想過,他真的需要這個人站在舞臺上,被萬人膜拜嗎? 如果秦一隅覺得快樂、自由,在這里躲上一輩子也是可以的。 大不了,他每隔一段時間就來看看他。 只要不消失就好了。 “那兒很多好吃的?!鼻匾挥缤錾竦哪?,輕聲問,“沒帶點兒什么回去嗎?” “帶了?!蹦弦蚁乱庾R回答。 “帶的什么?” 這下他又有些猶豫了。 “就一些特產而已?!?/br> 不是的。 快要離開的時候,正好趕上當地的節日,南乙聽不懂他們說的方言,不知道具體是什么節,只是很熱鬧。 那天他依照慣例,去了秦一隅住的地方,但他不在,他又去了秦一隅教書的小院子,也沒有人。 南乙有些著急,在村子外圈打轉,直到看見一群人載歌載舞,頭上帶著花。隔著遙遠的距離,站在山坡上,他一眼就看到了人群中的秦一隅。 他被許多小朋友圍著,蹲了下來,任由他們為他插上鮮花,又在他臉上抹了彩色的顏料,灑了水珠,對他說著南乙聽不懂的祝福語。 他坐了下來,靜靜地望著,看見秦一隅從人群中出來,坐到一個正在做手工的姑娘旁邊,手捧起一堆曬干的茶葉,聞了聞。 或許是歌舞聲太盛大,他聽不見那個姑娘說話,于是低下頭,挨近了。南乙至今不知道她說了什么,只記得他笑得很開心,學著她的樣子拿起針線和織布,笨拙地開始縫香囊。 很簡單的小玩意,他做了好久好久,拆了又縫,縫了又拆,直到最后戀戀不舍地收了針,還滿是自豪地舉起來看了很久。 原以為秦一隅會收好自己留下,可沒想到他一做完,就滿不在乎地扔到一旁,扔到那個姑娘做好的一大堆里,自己瀟灑地走掉了。 看他離去的方向,南乙知道,他又要去那個稀豆粉做得很好吃的嬢嬢家里蹭飯了。 在他離開的十分鐘后,南乙悄悄地下了山坡,從后頭繞過仍在跳舞的人群,來到方才那個女孩兒的跟前。 他戴著帽子口罩,把那姑娘嚇了一跳。 南乙卻不在意,低著頭,很快便搜尋到秦一隅做的香囊——那太好找了,難看得簡直寫著秦一隅的名字。 于是他蹲下來,拿起那一枚,詢問道:“這個,我能買嗎?” 女孩點了點頭,只是有些不理解他為什么要買這一個。 “你、你還需要別的嗎?” 這句話提醒了南乙,如果只買一個,會不會第二天她就去告訴秦一隅,有個男生專門把你做的香囊買走了。 這樣一來,自己說不定就暴露了。 于是南乙又從那一堆漂亮香囊里挑了最規整、精致的。正好回去的時候路過武漢,可以去看看堂姐。 “還有這個,謝謝?!?/br> 他閉著眼都能想到秦一隅知道這些會有多得意,他不想讓秦一隅永遠這么得意,干脆不說。 可秦一隅似乎還是沒有放棄追問,他好像真的特別想要把他看個明白。 “南乙,為什么那么想找到我?” 他一句話,就戳中了南乙心底最痛、最柔軟的部分。 要不要說,他不想示弱,卻又不想欺騙這個人。他的懷抱這么溫暖、誠懇,也受了那么多傷,被好多人欺騙、背叛過。 “你是十月被退隊的,那段時間,我只是覺得很難受,但也接受了?!蹦弦翌D了頓,將自己的臉埋在秦一隅的頸窩,“后來,我舅舅走了?!?/br> 秦一隅愣了愣,“怎么會這樣?” “他是記者,之前一直在北京工作,會去調查披露一些社會新聞,你肯定想不到,他念大學的時候也玩兒搖滾,也彈吉他,那個時候還有藝名呢?!?/br> 他叫徐翊,藝名是立羽。 但外婆死后,這個名字也從圈里消失了。 “是嗎?他叫什么名字?說不定我還知道呢?!?/br> 但南乙沒有說,他不想讓秦一隅摻和進來,于是略過了:“你肯定不認識,不火,沒幾個人知道。他是念傳媒的,后來去當記者了?!?/br> “20年的秋天,他被外派到國外,走的時候我還去機場送過他,他抱了我,說很快就回來,讓我等他一起過年?!?/br> 南乙有些哽咽,停了很久。 秦一隅感覺到了,輕輕地拍著他后背,吻了吻他的發頂。 南乙忍住了情緒:“你消失之后,過了兩周,我媽收到他們單位的電話,說舅舅在國外遇到槍擊案,人送去醫院的時候已經不行了?!?/br> 而三天前,他還收到過舅舅發來的照片,是他拍的日出,他還給南乙發了個小愛心,讓他好好吃飯,好好休息。 秦一隅眉頭蹙起。 他沒想到會是這樣的情況。 當時的南乙也根本不信,即便他看到了送回來的遺體,和父母一起確認了他身上的彈孔,也還是不接受。后來冷靜下來,他發現那起案件有很多疑點,但也無可挽回了。 “我當時……整個人都很恍惚,很崩潰。我一直相信這個世界上沒有做不到的事,只要夠努力,都可以完成,但那段時間,我開始覺得,有些東西是命中注定,改變不了的?!?/br> “什么?”秦一隅問。 比如,他就是會不斷地失去愛他的人,越是愛,越是深刻,就越會被命運殘酷地奪走。 那段時間他甚至希望以后不要有人來愛他了。 別對他說愛這種字眼,他會產生生理性的恐懼。 “沒什么?!蹦弦倚α诵?,“都過去了?!?/br> 他的語氣很輕,也依靠在秦一隅懷中,令秦一隅不自覺產生出一種錯覺,認為南乙真的很依賴他,離不開他。 “我很怕你和舅舅一樣消失,所以很想找到你?!?/br> 只要能找到,能遠遠地看一眼,他就攥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可以放下心來,帶著舅舅的遺志,繼續在這條伸手不見五指的路上走下去。 秦一隅忽然感覺胸口很痛。 一個從不會為任何決定感到懊惱的人,在這一瞬間,卻非常非常后悔。如果當初他知道南乙會這么難過,這么害怕,一定不會躲起來。 他根本想不到,那時候的南乙竟然是被莫大的悲痛推著走的,每一步,都走在刀刃上。 他的決定,讓那個十幾歲的小孩兒吃了好多苦頭,受了好多罪,讓他害怕,怕到不得不拼命地去找他。 南乙感覺到有涼涼的水滴落在他后頸,但他沒有做聲,只是沉默地回抱住秦一隅的腰身。 他其實不想要秦一隅可憐自己,卻也不希望他為其他人掉眼淚。 這顆重新振作的心捏在我手里,所以他的眼淚也只能是我的。 南乙的手指點在他后背,緩緩地畫著圈,畫著小花,又不知不覺、一筆一劃,寫下了一個乙字。 “明明找到了,為什么不見我?” 他的手略略一頓。乙字未免太簡單了,像個小鉤子。 于是他又輕輕地,寫下一個更復雜的字,11畫,彎彎繞繞,比找尋這個人的路還要曲折。 “因為我是幽靈,不可以見光?!?/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