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93節
他是去滑雪的? 還這么巧,碰到林逸青。這可是除了滑雪沒有其他任何愛好的家伙,平時跟朵高嶺之花似的,除了工作就是工作。 他會和一個高中生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這事兒本身就夠離奇了。 最詭異的是,上次回學校時,聊起他是怎么找到自己時,秦一隅分明提到過林逸青,還告訴他是周淮的表哥幫忙解決了車禍的問題,幫他安排了手術,封鎖消息,可當時的南乙沒有任何反應。 以他的聰明程度,既然認識林逸青,就不可能不知道他和周淮的關系。 這里面一定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信息差。 之前秦一隅潛意識里就覺得南乙有所隱瞞,現在得到驗證,他反而覺得有意思了。 原來離開高中,還能和小幽靈玩貓鼠游戲。 于是他不打算直接找南乙討答案,那太無聊了。半夜十二點,他撥通了林逸青的電話,意料之中的,大忙人并沒有接。 他指不定在哪架飛機上,等著落地去談投資和并購呢。 于是秦一隅對這位大忙人精英展開了信息轟炸,順道也把那張照片一起發了過去。之后他盯著那個落款的時間,回憶當時自己在做什么。 2022年初的冬天,他在云南,瀾滄江旁的一個小村落里,那時候的他在那兒才待了一個多月,人生中頭一次在陌生人的家里度過了春節。 前一年的9月出了車禍,10月被單方面官宣“退隊解聘”,12月確認復健失敗,開始酗酒、住院,接受心理治療,實在受不了跑了出來,隨便買了張車票,這么一跑,直接跑去了邊境。 起初他只想隨便找個地方躲清凈。一無所有的人最適合去無人知曉的地方,在那里,沒人會用遺憾的眼神看他,也沒人會憐憫,大家只知道他是個從大城市來的大學生,算數好,會說英語。 喪了一個星期,某天半夜睡不著,他突然想去爬山看日出,爬了一半突然聽到窸窸窣窣的腳步聲。本就怕鬼的他嚇了一跳,大喊出聲,誰知那竟然是兩個手拉著手的小孩兒,大的十歲,小的五歲。 他們的鞋子被山路磨破了,縫縫補補,還是露出半個腳趾,背著包,手里拎著一個沒電了的手電筒。 后來秦一隅才知道,他們是去上學,為了不遲到,必須凌晨三點起床,四點前要出發。 那天他跟在倆小孩兒后頭,一步步,翻山越嶺,從天黑到天亮,從山路到馬路,最后到了那個遠得該死的破學校。 站在大門口,他忽然發覺,自己人生中的許多困難,好像都是小布爾喬亞式的無病呻吟。 他沒看到那場日出,卻看到了比日出更珍貴的東西。 于是秦一隅留了下來,找了間小破屋子,原主人早去外地打工,房子荒廢已久,他簡單打掃了一遍,找村里的木匠買了點桌椅,又騎車去鎮上弄回來一塊舊黑板,開了間很不成氣候的小課堂。 他上的第一堂課是《逍遙游》,只有一個小孩兒來了,他沒上過學,不識字,秦一隅只能先教他寫鯤字。一筆一劃,他學了很久。 放學回去,孩子告訴孩子,告訴大人,有個卷頭發的大哥哥老師教他寫字,很難的字,是大魚的意思。 一傳十十傳百,莫名其妙地,秦一隅就變成了那只大魚,又因為長輩們的親切稱呼,從大魚降級到小魚。學生也越來越多,小課堂愈發熱鬧起來。 2月14號,大年初六的晚上,他應該正在某一戶人家蹭飯,沒準兒吃的是他最愛的稀豆粉餌絲。很長一段時間他都沒有再喝酒,那邊的人愛喝茶,總會把最好的茶葉留給他,怎么都喝不完。 他每隔幾天就會收到一些禮物,有時候是花,有時候是土陶杯子,還有各種各樣的好吃的,都是當地特色,酸、辣、甜,滋味豐富。 只是有一次,一個叫帕巖的學生送給他兩袋子禮物,其中一袋是他爸爸從城里帶回來的各種云南小吃,另一袋則很不一樣。 秦一隅甚至能回憶起他當初打開那個袋子的情景。 一個巨大的黑塑料袋,里面裝著兩盒油紙包好、麻線捆起來的點心,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大布袋。 點心包裝得規整極了,淺棕色的油紙干凈漂亮,一點兒小褶皺都沒有。他剛一拆開,就嗅到一股熟悉的酸甜味道。 是山楂。 里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塊又一塊山楂酥。 他只吃了一口,就感覺回到了上學時天天啃糖葫蘆的時光。頭一次發現自己原來也是想家的,原來山楂這玩意兒也能做得這么好吃。 而那個布袋子里裝著的更是出乎他的意料,是一只枕頭。 當時路過一個村民,瞧見他手里的枕頭,湊過來掂了掂,又沿著側縫拉鏈拉開,倒出些許填充物在掌心。 “嗬,是甜蕎麥殼和曬干的薰衣草?!贝喝盏奶栂?,村民大哥仔細瞧了瞧,“挑的都是最好的,你看,每一顆都漂漂亮亮的,一粒賴的都沒有?!?/br> “這個睡著蠻好?!彼b回去,塞秦一隅手里,“對你的脖子好,睡得香嘞?!?/br> 秦一隅直覺這不是這邊的東西,抓住帕巖問了又問,可那小孩只說,是他爸爸的工友回來,從外地捎來的,他們家覺得這些都是好東西,就拿來送老師了。 當時的秦一隅信了。 凌晨三點,秦一隅收到了林逸青的消息,大忙人惜字如金,看到他十幾條消息,只回了一句。 [潔癖工作狂:滑雪認識的,他接近我是為了找周淮。] 短短十五個字,秦一隅看了整整一分鐘,懷疑自己眼花,瞌睡都醒了。 找誰??周淮??? 就在他瘋狂輸入打算回復林逸青時,對方又一個連擊。 [潔癖工作狂:我還以為是那小子惹的情債,都追到歐洲了,原來不是嗎?] 誰?誰的情債??? 那二傻子配嗎? 秦一隅氣得把已經打好的一大串全刪了,重頭開始輸出,沒想到三連擊來得更快。 [潔癖工作狂:我還調查了他的底細,和周淮一個中學的,難不成是上學時候就暗戀他?] [周淮的神經病發?。核菫榱苏椅?!是我的情債??!那小子暗戀的是我?。。。?!] 瘋了吧,南乙那是和周淮一個中學嗎?那是和我一個學校,是我親學弟,是我大雪天教訓了那幫欺負他的狗東西,是我跟他在一間教室里自習,一個天臺上睡午覺。 他怎么可能放著我這么一個幽默風趣人見人愛還特別會彈吉他的大帥哥不暗戀,跑去暗戀周淮??? 工作狂上班上得腦子秀逗了吧。 原以為到此結束,沒想到一向高冷的林逸青竟然還回了。 [潔癖工作狂:哦,是嗎?他沒提過你。] 秦一隅徹底地破防了。 這地下戀他堅持不了一點兒了,他現在就恨不得昭告全世界,南乙喜歡他,愛他,在和他談戀愛! 不愿再想這些,秦一隅只好被子蒙頭,逼自己睡覺,只是沒睡多久就醒了。 他做了個夢,夢見南乙回來了,說自己眼睛疼,給他難受得立馬起來,打電話給林逸青,讓他幫忙找最好的眼科醫生。 結果林逸青竟然當著他面說,這不是費盡心思找周淮的那小孩兒嗎? 給秦一隅氣醒了。 實在氣不過,也不可能再睡著,他又打開那張照片,放大了又放大。以前聽人說戀愛中的人是福爾摩斯,他還不信,只覺得是閑的,現在一看,這簡直就是醒世箴言。 剛剛他就差把南乙穿的速干衣品牌搜出來了,本以為這次不可能有什么新發現了,誰知這一回他的關注點轉移,盯上了一個之前完全忽略的小細節。 他瞇起眼,盯住南乙胸前那一小塊紅色的倒三角,最開始他以為這是速干衣上的圖案或logo,根本沒仔細看,直到現在發現南乙脖子上一圈金屬的細微反光。 這是個項鏈。 將照片放大到極限,秦一隅皺起的眉頭忽然松開。 這……不是他之前的吉他撥片嗎? 紅色,刻著他名字拼音和生日。 從破防到爽翻,只需要短短幾分鐘。他精神抖擻,洗漱完穿戴好,六點多就跑去了排練室。 沒想到的是,一推開門,他就看到了趴在桌上睡著的南乙。 怎么不回去睡啊。 秦一隅輕手輕腳走過去,將自己的厚外套脫下來蓋在南乙身上,彎腰,側著頭靠很近,但他看不著南乙的臉,只能聽見他均勻、安穩的呼吸聲,跟小孩兒似的。 本能地貼過去,差一點兒秦一隅就親上南乙的耳朵,好在他懸崖勒馬,想起了這里有攝像頭的事,于是相當僵硬地移開了,假裝只是幫南乙撩頭發。 發圈上別著的花呢? 完了,肯定是被發現,被扔了。 秦一隅嘆了口氣,挨著南乙坐下,偏著頭,相當專注地看他寫的譜子和歌詞,正看到被手臂壓住的部分,南乙的手忽然動了動。 醒了? 只見南乙昏昏沉沉地支起上半身,垂著腦袋,光太亮,沒睜開眼,手臂似乎麻得厲害,手指艱難地張開。 “手麻了吧?!鼻匾挥绾苄÷晢?。 南乙動作緩慢地轉過臉,眼睛睜開一點兒縫,迷迷糊糊的,盯了一會兒,還以為是自己做夢。 秦一隅怎么可能這么早來這兒。 肯定是在做夢。 沒睡夠的南乙又一次閉上了眼,腦袋晃悠、晃悠,垂下來,額頭抵住了秦一隅的肩,呼吸又一次沉了下去。 對南乙難得的主動,秦一隅怔了一秒,心情一下子直沖云霄。他相當順手地將他擱在桌面上的手拿到下面,兩手握住其中一只,揉了揉。 “這樣麻勁兒消得快點兒?!彼麎旱吐曇粽f。 聽到這句,南乙忽然覺得不對。 怎么會這么真實? 氣味也是…… 他閉著眼,稍稍抬了點頭,鼻尖抵在秦一隅肩膀,仔細嗅了好幾下,然后忽然睜開眼。 因為秦一隅偷偷拉著他的手十指相扣了。 “醒了?” 秦一隅憋著笑,眼神朝攝像頭那兒瞟了一下,沖他使了個眼色。 南乙慢半拍地反應過來,從他肩頭離開,彎下腰,雙手的掌根扶住太陽xue,一副悔不當初的模樣。 誰成想,他這一彎腰,一朵花輕飄飄從胸口掉出來,落到地上。 他正要去撿,卻晚了一步,讓秦一隅搶了先。再直起身子時,那朵名為“獅子座”的小玫瑰花已經落到秦一隅手上。 秦一隅沒出聲,只用唇語對他說:“你沒扔啊?!?/br> 下一秒,他將那朵粉色的花別在南乙的耳朵上,露出笑臉。 又是那種明晃晃的、帶著少年氣,還有些得意的笑,黑沉沉的眼睛彎成兩叢新月,卻還是很亮。這張笑臉招了不知多少人的喜歡,又傷了不知多少人的心。在學校里是這樣笑,舞臺上也是,甚至躲進開滿鮮花的山野,躺在一群山羊中間,也還是沒變。 南乙收回了被他扣住的手,攥成了拳。他完全清醒過來,意識到這舉動有多驚險。這不是臥室,是布了攝像頭的排練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