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82節
一支樂隊統共四人,三個人都難受,比例高得驚人。 當然,其中最難受的當屬秦一隅,因為他是內外兼修,不僅僅是因為搞不懂自己的心難受,還會因為外界因素不舒服。 比如排了一天回到宿舍,只剩下他和南乙兩個人時。他忽然從南乙的身上聞到了和之前不同的香水味,甜滋滋的,像荔枝,又像是某種白花。 他不知道這是穗穗身上的,還是禮音身上的,又或者是其他任何樂手身上的香味,總之不是南乙自己的。 陌生的香氣不斷地提醒著秦一隅——南乙今天一整天都和別人待在一起,親密無間地在練琴。 練琴練琴,練得手都抖了都不消停。 今天怎么不滴眼藥水了?明明眼睛還是不舒服,一整天都在難受。 沒有滴眼睛怎么濕濕的?是不是偷偷躲在浴室里滴完了? 就在快要被逼瘋的臨界點,門口傳來篤篤的敲門聲。 “一隅?” 聽到有人叫自己,盤腿坐在床上的秦一隅猛地清醒,忽然發現自己竟然把一堆衛生紙撕得稀巴爛。 他趕緊用一個枕頭蓋住那些紙屑,然后抬頭看向站在門口的繡眼。 “怎么了?”他假裝淡定地擠了個笑臉。 繡眼也笑了,手扒著門框,只露出一個腦袋:“白天我跟你說的那個demo,我發你郵箱了,你記得查收一下哦?!?/br> 哦對,他這才想起來,白天寫歌的時候,繡眼彈了一小段旋律,他聽了覺得很不錯,問她有沒有更完整的demo。 “好。我先去下下來?!?/br> 有了工作的秦一隅暫時把那些想也想不明白的事拋諸腦后,趁著南乙去找遲之陽的時間,他獨自打開電腦,檢查郵箱,看到了繡眼發來的demo,是未經壓縮的原始音樂文件,下載下來很慢。 他對所有慢的東西都缺乏耐心,只能做點別的事打發時間。 于是他開始檢查所有未讀郵件,把積攢的紅點一一消除,直到看到一年前的某一封。 一看名字,是高中同學發來的。 那時候的他已經和外界隔絕許久,微信不回復,郵箱里全是無效信,發來了也當沒看到,不過現在他倒是好奇,這么久沒聯系的同學,為什么突然找到他? 點開一看,內容不長,還有一個附件。 [一隅,好久不見,最近還好嗎? 我前幾天在家收拾東西,翻出一個舊的存儲卡,里面都是咱們畢業時候的照片兒。記得那天我帶了新買的相機,淮子他們還借去拍了半天,拍的太多了,后來一忙,也沒仔細看。剛剛閑著沒事兒,一張張翻著看過來,我突然發現一特奇怪的照片,不知道是誰拍的,就在鏡湖邊兒上,拍的是淮子的大頭照,但是鏡頭里還有一背影……] 附件先一步下載下來,秦一隅點開了那張“奇怪”的照片,先映入眼簾的是周淮的側臉,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得像個二傻子。 看著看著,秦一隅一愣。 他忽然發現,在周淮身后,很小的一處角落里,的確有一個小小的背影,誤入其中。 [這是你的校服沒錯兒吧!背后那個吉他不就是你自個兒畫的嗎?可是我記得很清楚,你那天忙著簽約,根本沒來??! 你說這個背影會是誰呢?] 第47章 醋意萌發 連續兩個晚上, 秦一隅都沒有夢游。這對南乙來說應該是天大的好事,但偏偏越是安靜,他越是睡不好。 在此之前, 每當他需要看著秦一隅的時候, 總會盯著他喉結處的紋身, 代替和他對視,但在親耳聽到秦一隅訴說那個紋身的來歷、被他擁抱后, 南乙無法再那樣做了。 因為秦一隅的話,他甚至沒辦法直視鏡子里自己的雙眼,因為一旦看到, 就會想到秦一隅的紋身, 想到他的說的“渴望記住”和“珍惜”。 這些字眼離他太遙遠了。他已經按照自己設置的模式專心致志地追逐了太久太久, 忽然間被彩蛋砸中, 根本無法正常運作。 何況他也清楚地感覺到,在那天過后,秦一隅也表現得很不對勁, 原因他不得而知。南乙仔細地回憶了那天發生的一切,細細翻閱每一處細節,最后鎖定在他逾矩的動作。 那本來應該是一個安慰的擁抱, 秦一隅感到不舒服也是理所應當。 如果對象換做是遲之陽,南乙一定會第一時間找到他, 好好談一談,把心結解開, 但因為是秦一隅, 他忽然間就失去了坦誠相待的能力。 同在一個排練室, 他們隔得很遠, 即便隔著各種樂器的聲音、不同人交流的話語, 他依舊能夠聽到秦一隅彈琴,沿著他指尖流淌的旋律,悄然地越過所有的障礙,準確無誤來到他身邊。 他甚至聽得出來,秦一隅寫的旋律也是亂的。 是因為他而困擾嗎?是不是他說得太多。 可是他還有好多好多應該向秦一隅坦白的秘密,比如他的夢游,比如要還給他的校服,還有找到他的真正路徑。實在是太多了。 南乙決定先什么都不說了。 無論是對秦一隅,還是他自己的內心,他都有著太多困惑和迷茫??膳碌氖撬兊貌辉俾斆?,不再一點就通,而是身處一片茫茫的大霧之中,什么都看不清,連自己的心都是模糊一片。 他曾經堅定地認為自己要的只不過是拉起秦一隅的手,用一己之力讓他重回頂峰。 可這些愿望一步步實現之后,南乙忽然發現,原來不止于此。 他比他想象中更貪婪,更難懂。 從浴室里出來,南乙收到了祁默的郵件,對方還是一樣話很少,像計算機程序一樣輸出了純粹理性的分析結果。 [張子杰目前的修理廠已經關停,債務危機也到了極限,時機差不多了。] 這是對他們計劃下手的提醒,也是對南乙本人的一個相當適時的提醒,令他從復雜的思緒中突然抽身,幡然醒悟。 假如他只是一個普普通通、除了上學什么事都不需要做的18歲男孩兒,他當然可以花費大把時間去把這事兒琢磨透,可他并不是,從來都不是。 理智壓抑住欲望,他將這道難題的優先級一再下放,決定暫時地與混沌迷惘共存。 除了精神上的困頓和拉扯,他身體的狀況也愈發糟糕。眼藥水已經無法緩解他眼睛干澀的狀況,這感覺很像他中學時,因為強烈的雪光刺激到眼球,很澀,刺痛,并且伴隨視物模糊的癥狀。 不知道是不是錯覺,他總覺得這一次回來之后,cb的燈光不太對勁。 正想著,排練室的門打開來,是阿迅,他背著一把新的吉他,穿了比平時鮮艷不少的衣服,笑著沖南乙打招呼。 “就只有你嗎?”阿迅笑著說,“好早啊?!?/br> 南乙忽然皺了皺眉,盯住他的臉。 阿迅倒是沒什么反應,坐下來開始調琴、練琴。其他人陸陸續續來了,排練室里一下子熱鬧起來,大家又拿出寫好的片段相互交流,但因為風格大相徑庭,盡管有非常不錯的樂句,但融合起來還是有些困難。 遲之陽是最后到的,不過他帶來了非常寶貴的消息。 “我托朋友幫我刺探軍情了!”他喝了一大口水,坐下便著急說,“s組那邊的策略是合并之后,只挑選一部分樂手,剩下的樂手做幕后工作,大概率不會上臺演出了?!?/br> 李歸:“他們居然真的這么干了……” 穗穗聳肩:“重復的位置太多,確實沒辦法的吧?!?/br> 閩閩想象了一下s組的狀況,嘆了口氣:“但是他們厲害的樂手那么多,怎么選都有人被浪費掉啊?!?/br> 阿迅也點了點頭。 “不光s組這樣?!边t之陽又說,“a組那邊我也打聽了,他們也是差不多的想法,不過a組好歹還有一些小眾的樂隊位置,比s組還強點兒?!?/br> 對b組的眾人而言,這絕對不是好消息。這畢竟是個競技類節目,時間有限,另外兩組已經在兩天內定下了基本策略,寫歌對他們來說都不是難事,最難的一關過去了,后面大概率也是一氣呵成。 可他們目前還卡在意見不和的討論階段,誰都不想放棄上臺演出的機會,可偏偏比他們人氣更高的組別,都選擇了更現實、可行性也更高的方案。這無疑是在提醒他們,不要繼續掙扎了。 因而,在聽完這些之后,b組排練室死氣沉沉,無人說話,只有南乙的貝斯聲透過音響發出低沉的嗡鳴。 “要不這樣吧?!彼胨肱吭谧郎?,手指在琴譜上畫著圈,懶懶道,“目前的兩名吉他手保留下來沒什么問題,一個彈主音,一個彈節奏,貝斯手和鼓手無論如何都不需要這么多,寫歌的時候就順便做篩選吧,誰技術好匹配度高誰上唄?!?/br> 同組的李歸先提出不同看法:“這種方法只能先確定下來歌,才能談匹配度,否則都是空談……大家的技術都各有所長,誰也不比誰差?!?/br> “我這不是提供一個方案嗎?”穗穗坐直了,“一直這樣僵著,怎么寫歌?” 感覺聊下去又會帶情緒,嚴霽開了口:“你們兩個人說得都有道理,出發點也都是好的,我也覺得先把歌敲定下來,再做決定可能會更簡單?!?/br> “怎么敲定?”穗穗一一指過去,“刺殺旦的風格是世界音樂?或者說民樂結合朋克,我們仨之前基本都是唱后搖的,恒刻……” 她看向他們四個,“我可能沒法用一個風格圈住你們,畢竟是新樂隊,按照上一場的風格,或者說之前秦一隅的風格,你們寫歌可能更偏向垃圾搖滾或者后朋,無論如何,這幾種都是完全不同的風格,硬是要融只會變成四不像?!?/br> 她說的沒有錯,南乙也很清楚,目前最保險的策略,的確是和a組s組一樣,剪枝、篩選,從三個樂隊里挑選出最優解,組合在一起,和其他組競爭。 但關鍵在于,這個最優誰來決定。 他不知道s組和a組是如何決定的,想必也是矛盾重重,暗流涌動。 “反正如果需要,我可以不上臺?!彼胨胝f,“雖然我知道上臺的機會很寶貴,但是我也不希望大家一直在原地打轉。抱著這種心態,也不可能寫出好歌?!?/br> 她還沒說完,李歸就一直悄悄拽她袖子,看上去很怕她被惡剪。 但穗穗一點也不在乎,“我要說的說完了,大家有什么想說的,也可以說,或者先暫時拋下我必須要留在臺上的想法,好好寫歌,等歌出來了,一切就順其自然吧?!?/br> 南乙很清楚,這些話必須有人說,穗穗只不過是主動請纓做這個“惡人”罷了。 因此他也沒有繼續保持沉默,而是開口,支持了穗穗的想法。 “你說得沒有錯,太執著于能不能留下來,只會本末倒置?!?/br> 穗穗看了他一眼,抿了抿嘴唇,什么都沒說,直到眾人一起去吃飯時,她才湊到南乙身邊,小聲對他說了謝謝。 “沒什么,”南乙只勾了勾嘴角,“我只是把自己心里想的說出來而已?!?/br> 走著走著,他忽然停下腳步。 于是,和他并排走著的穗穗、阿迅和遲之陽也停下來,回頭看他。但南乙只是瞇著眼,盯住了阿迅的臉,走近了,低聲開口:“阿迅,你今天很不一樣?!?/br> 阿迅眨了眨眼,沒有說話。 “好像變了一個人?!蹦弦矣脤徱暤难凵穸⒅?。 此言一出,其他幾人的目光也都紛紛集中到阿迅身上,大家都不明白他說的究竟是什么意思。 直到穗穗靈光一閃,一拍手,正要說什么,誰知阿迅搶先一步,笑著沖南乙開口:“你好厲害??!” 他的語氣、語速甚至神態全都變了,直勾勾盯著南乙的眼睛:“你是不是從我進排練室就發現了?你看我的眼神就有懷疑,可我覺得我沒有暴露呀?為什么?快告訴我你是怎么猜到的?” 遲之陽人都懵了,穗穗卻一臉無奈,長長地嘆了口氣:“小遲,你能不能別鬧了?” “小遲??” 穗穗這才發現這剛好和遲之陽的姓撞了車,于是她立刻解釋:“這是阿迅的雙胞胎弟弟,他們一個本名叫倪迅,一個叫倪遲?!?/br> “原來阿迅之前說的弟弟就是你?!蹦弦矣行┮馔?,這還是他現實里頭一次見到外表上幾乎找不出一絲差別的雙胞胎,但無論性格還是行事作風,好像都迥然不同。 走在前面的幾人也發現了問題,大家都圍過來,聽李歸和穗穗介紹隊友的雙胞胎弟弟。 “你哥呢?”穗穗問完,看向李歸,“該不會昨晚就換了吧?你一點也沒察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