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69節
咸的,有些發苦。 人哭泣并不是多么新奇的一件事,他活到現在,見識過各式各樣的哭法,因為被老師責罵而大哭,因為被分手而痛哭,甚至他站在livehouse的舞臺上,也見過臺下的人激動、興奮到突然哭泣。 但南乙是不一樣的。他是釘子打出的一副骨架,是白色石頭雕出來的漂亮軀殼,比任何人都堅硬,好像不會有失敗,也不會在乎挫敗,水澆不透,火燒不穿,誰也看不透。他怎么會真的哭呢? 還是在夢里掉眼淚。 這一刻,秦一隅隱隱聽見碎裂的聲音,不知道是石頭塑像碎了,還是其他的什么。 他是很討厭看到別人脆弱的人。 但這時候,說不清的一股沖動驅使著他抬起手,輕輕地放在南乙肩頭,一下兩下,生疏又小心地拍著他的肩背。 他不知道這人有怎樣的遺憾,或者缺失過什么,可以確定的是,這一定非常痛苦,他知道這種感受。 但很快,秦一隅又為這種一無所知而感到不自在,南乙似乎從未在他面前坦白過什么,他似乎不需要任何的傾訴渠道。 他想從南乙身上探知到更多的秘密,想深入他的夢境。 越是糟糕的夢,似乎就越會真實。 睜開眼的瞬間,南乙渾身一顫,額頭沁出細密的一層汗珠。 他深深地吸了口氣,看了一眼時間,凌晨兩點,坐起來望了一眼,宿舍里竟然空無一人。 夢里他又一次回到失去外婆的那一天,明明做過很多次一樣的夢,可他還是真切地被痛苦浸住,好像被人綁在了生銹的錨上,扔進水里,只能眼睜睜看著自己下沉。 他忍著頭痛下了床,發現秦一隅的鞋和手機都不見了,第一反應是他醒了不告而別,但仔細一想這又不是他的作風。桌上的門禁卡也不見了。 南乙披了件外套,也離開了宿舍。 可剛出宿舍樓,他就聽到腳步聲,一抬頭,視線和回來的秦一隅撞個正著。 他穿著他的衣服,手里提著外帶的食物,在冷的夜色里冒著白茫茫的熱汽,見到他之后露出笑意,揚了揚手里的袋子:“你怎么下來了?我剛剛去買了粥,正要帶回去讓你起來吃的?!?/br> 不知為何,南乙莫名覺得這一幕充滿了煙火氣。 不過他們沒上樓,秦一隅臨時決定,要帶他去一個地方,他聲稱作為大一新生的南乙一定不知道,可事實上那不過就是宿舍最后一排背后的一處半封閉的小花園,走過紫藤花長廊就能看到。 他領著南乙走到一處石頭圓桌前,用餐巾紙擦了石凳,對南乙說:“請?!?/br> “謝謝?!蹦弦矣X得他怪怪的,竟然沒有對自己莫名其妙被換了衣服這件事感到不解。 “這家潮汕砂鍋粥特別好喝,每次回學校我都會買?!鼻匾挥缒贸鰜頂[好,讓他嘗嘗,南乙試了一口,剛睡醒,他其實嘗不出什么味道,只覺得熱熱的咽下去很舒服。 “嗯,好喝?!?/br> 他安靜地吃著粥,心里卻很狐疑,因為秦一隅不像往日那樣話多,他一安靜起來,就很反常。 于是兩人就這樣默默無語地吃宵夜。 秦一隅似乎一直在看他,這眼神和平時很不一樣,像是在看眼色。 但南乙沒說破,仍舊默然,他有些飽了,開始盯著粥里埋著的一只蝦出神。 秦一隅突然很大聲嘆了口氣,然后說:“明天又要回cb營了,自由的日子真短?!?/br> 因為都被你睡過去了。南乙本想說出口,但后來一想,自己也差不多。 他其實應該趁著這個機會做更多事的。 想到這里,他更是徹底喝不下了,只單純拿塑料勺攪動。他感覺那個噩夢事實上還沒有遠離,它的陰影仍舊盤旋在他四周,隨時都會伏擊。 是不是每個從創傷中幸存的人,都會循環地、無可控制地反芻當初的痛楚?即便像他這樣,日復一日學習從失控中調控受傷的自己,學會把粉碎的頭腦和心臟粘合起來,像個健全人一樣向前走,也還是很難逃過記憶的每一次勒索。 就在他越陷越深的時候,秦一隅再次開口,像是深淵之上傳來的天音。 “對了,差點忘了一件特別重要的事?!?/br> 聽到他的聲音,南乙抬了眼,夜色中,秦一隅的一雙眼黑沉沉的,卻又格外明亮。 他忽然意識到怪在哪里了。 只要他一沉默,秦一隅就會想辦法挑起話題。 但這么做的理由,南乙不明白。 “什么事?” “上次你說,過了第一賽段就告訴我你是怎么找到我的?!鼻匾挥缬谜聘兄掳?,眼睛直勾勾盯著南乙,面帶微笑,“你現在可以說了?!?/br> 南乙閉了閉眼,微弱的月光將他的面色照得蒼白,他盯著秦一隅臉上的笑容,感覺有些熟悉。他好像在可憐自己,就像他中學時會可憐那個被人欺負的孩子。 “現在?” 他本意是不希望從秦一隅的臉上再度看到這種表情的,可某個瞬間,南乙又覺得,能攥住這顆飄忽不定的心,好像也挺有趣。 “嗯,我太好奇了,現在就想聽?!?/br> 秦一隅望著他,眼中沒有其他任何人。 第40章 舔舐傷口 其實在很久之前, 南乙就想象過,假如要向秦一隅告知自己找到他的過程,應該從何開始, 如何展開, 是坦白一切還是編造謊言……畢竟這真的很漫長, 也很偏執。 他像個瘋子想盡一切辦法搜尋這個人的痕跡,無孔不入地鉆進每一條和秦一隅有關的縫隙, 查找他的行蹤。 這是很不正常的吧,但他的確這么做了。 很多種方案,很多種說法, 在腦子里周旋了許久, 可真到了這時候, 那些反反復復修改過的腹稿, 又全都煙消云散。 他望著秦一隅的眼睛,竟然會有些發酸。 可怕的是,他竟然有想對眼前這個人和盤托出的欲望, 不在乎自己的計劃是否會受阻、或是被破壞。這簡直就像是要把縫好埋在肚子里的傷都翻出來,無償邀請對方觀看,至于那些淌了一地的內臟和血rou還能不能回到原位, 能不能長好,不要緊。 誰讓這人是秦一隅。 “我……”南乙垂下眼, 指尖輕輕地敲在石桌的桌面。 或許是他猶豫太久,連秦一隅都忍不住開玩笑道:“可別告訴我你是一直在玩兒跟蹤啊?!?/br> 指尖一頓。 南乙抬了抬眼, 露出一個很淡的笑容, 他停頓了一會兒, 望著秦一隅開口:“你很怕被人跟蹤嗎?” 話題忽然拋回自己身上, 秦一隅愣了一下, 隨即回答說:“我之前被一些挺極端的粉絲跟過車,有一次巡演去成都,大半夜在酒店里我就聽到有人在門外喊我的名字,讓我開門,怪嚇人的,我就報警了,不過沒什么用,想跟的人還是會跟?!?/br> 說完,秦一隅沖他笑了笑,“挺恐怖的是吧,我只想唱個歌而已?!?/br> 是挺恐怖的,換誰都會這么覺得。 “嗯?!蹦弦掖怪?,陷入沉默,收回放在桌面的手,覆在膝蓋上,攥緊了。 “所以你……” 南乙抬了抬頭,換了副表情,臉上帶了點笑沖他說:“那年冬天,你被宣布退出無落之后,人間蒸發了,很多粉絲都等不到你的回應,開始到處找你。你可以把我理解為他們之中的一員?!?/br> 其實不是的。 我是最特殊、最堅持,最可怕的一個。 他忽然發現,原來他也有害怕的事。 他竟然很怕會被秦一隅厭惡,怕被他看見真實的、陰暗的自己。 所以南乙從回憶里挑挑揀揀,選擇先敘述著一些無傷大雅的事實:“我去過你當時的學校找過,就是這里,問過一些人?!?/br> 很多人,你的同學、你的室友,你的輔導員……甚至是和你關系不錯的保安。 我查過你所在專業的課表,按照時間在教室門口堵住他們,和平時調查接近一些人時無懈可擊的樣子簡直判若兩人。多奇怪呀,我突然不知道該怎么偽裝自己了,怎么利用人的心理弱點套話,開口時,只會直愣愣地問“你知不知道秦一隅在哪兒?” 像個傻子。 “他們說你休學了?!蹦弦掖怪?,盯著石桌上深深淺淺的裂痕,“誰也不知道你去哪兒了?!?/br> 他也找過秦一隅的輔導員,對方不信任他,拒絕告知休學的申請理由。 “我受傷了,出了車禍?!?/br> 南乙聽到,心一動,眼神無聲地移到秦一隅的左手。 他們之中更坦誠的向來都是秦一隅,因為他什么都不害怕,都不在乎。 “當時是周淮的表哥安排的私人醫院,周淮告訴他所有都要保密,事故也好,手術復健也好,因為不確定會不會造成更大的輿論影響,而且那個時候的我……什么都沒有了?!?/br> 母親也去世了。 “他們擔心輿論擴大,對我的康復也會造成麻煩?!?/br> 聽他提到周淮的表哥,南乙垂著的眼睫微微一動,但這實在不夠顯眼,夜色很黑,秦一隅并未發現。 “嗯,我明白?!?/br> “后來呢?” “后來……高考完我回了北京,就住在遲之陽家里。記不起來哪天了,就記得是68路公交,天兒很熱,人也多,我上去之后沒位置,就站在前車門附近,過了兩站,下了一些人,我就想往后站站,沒想到看到一個很像你的人?!?/br> 他說的時候,語氣很自然,很流暢,一點磕巴都沒打,眼神也飄得很遠,仿佛真的陷入回憶之中。 秦一隅聽著,還真想起點兒什么。 “68路?幾月份啊?!?/br> “六月底吧,記不太清了?!蹦弦覜]看他。 這倒確實對上了。 秦一隅算了算,自己是五月份從云南回來的,一開始住在東城區,周淮家空著的老房子里,后來因為被討債的sao擾,搬到了前抄手胡同,當時帶看房的中介問他想住哪兒,他想了半天,還是想回高中附近待著,也說不上為什么,就是有安全感。 以前上學時想破腦袋都不知道有什么可看的妙應寺白塔,回頭一看,是挺漂亮。歷經三劫的古剎,直愣愣杵在藍天和青灰色的屋檐間,看著就讓人平靜。 秦一隅開口說:“想起來了,那時候我剛搬回西城,不知道為什么,總想起我媽,隔一天就去看她一次,每次回來就坐68路?!?/br> 從公主墳東到辟才胡同西口,來來回回,反反復復,沿途的風景看到閉上眼也能復現。 南乙沒說話。 他當然知道,即便這并不是他找到秦一隅的方式,但也是真實發生的,他的確坐過那輛車,只不過不是偶遇,是他已經找到之后才跟著的。 “然后呢?” “然后……”南乙頓了頓,“我跟著下車了,但那天人實在太多了,游客也多,跟著跟著我就跟丟了,只能到處找找看,后來進了胡同,看到了你的背影,進了一間紋身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