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43節
“別叫了,什么大爺啊,這會兒人還沒上班兒呢?!鼻匾挥缱チ俗ヮ^發,將手機和采樣器都掏出來擱石頭上。 原來他還在這兒工作啊。 南乙想,要是那個大爺真來了,他是不是最好補一句謝謝,這樣比較有良知。 可就在他思考這件事是否可行的時候,身旁的秦一隅忽然脫了上衣和鞋,往石頭上一扔,直直朝湖邊走去。 “喂?!蹦弦业谝幌聸]拉住他,又快步上前,“你瘋了嗎?水很深?!?/br> “只是看上去深?!鼻匾挥缁仡^,沖他笑了一下,“我以前游過一次?!?/br> “很冷!你別……” 撲通一聲,水花濺起來,卻不止濺到南乙身上,是更深處。 他在干什么…… 跳下去的秦一隅一頭扎進碧綠的湖水里,咕嚕咕嚕,一些泡泡冒上來,他四處摸索,浮浮沉沉,在偌大的湖底尋找目標。 幾分鐘后,他終于浮上來,濕透的頭發全部被捋到后頭,露出那張完整的、總是引起矚目的面孔。陽光青睞地灑上去,把這張臉,和縈繞在他周身的漣漪都照得閃閃發亮。 “找到了!”他抬起的手攥著那只黑色小包,揮了揮,臉上的表情生動至極,好像在問:我是不是很厲害? 南乙怔在原地,很迷惘。 他篤信這世上發生的任何事都有其緣由。 就像他恨一個人有原因,想殺一個人有原因,失去愛的人也有原因。 但一旦事關秦一隅,他卻總是找不到理由。 他說不清自己為什么執著于這個人,就像此時此刻,他同樣不知道秦一隅為什么想都不想就跳下去。 或許他就是這樣的人吧。想做什么就做,不計后果,不假思索。就像他想來采樣,就可以凌晨時叫醒他,拽著他一起跑出來。 所以他當然也可以說跳就跳,不在乎湖水有多深、又多冷,更不在乎任何人的眼光。 他會不會是唯一一個在鏡湖游過泳的人? 濕漉漉的秦一隅上了岸,將卡包遞過來,又像動物一樣甩了甩頭,好像是料到南乙不會生氣似的,把水珠都甩到他身上。 “看看里面東西少沒少?” “謝謝?!?/br> 南乙聲音很低,接過來,什么都沒少,和上次故意落在紋身店里一樣。 但他還是忍不住說:“下次別這樣,很危險?!?/br> “真沒事兒,我真游過一次,騙你是小狗?!鼻匾挥缧χ?,撿了石頭上的半袖套回身上,然后彎腰擰褲子上的水,“就高二的時候,也是早上,我逃了早自習在這兒吃驢打滾……啊,對了?!?/br> 他擰到一半,突然不說話了,似乎是想起什么,在口袋里摸了半天。 南乙的大腦卻很混沌,明明很簡單的幾句話,他竟然反應了很久很久,直到秦一隅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他將手伸到南乙眼前,用過去拿吉他撥片的手指,輕捏著一株柔嫩的水草,而水草的頂端,是一朵晶瑩剔透的白色花朵。 那一刻,南乙大腦空白了一瞬,整個人愣在原地,可秦一隅還在笑,笑起來的樣子像高中生。 “你見過水草開花兒嗎?”他問。 第26章 時光隧道 南乙垂在身側的手攥了起來, 而他自己都沒察覺。 直到秦一隅惡作劇一樣,用那朵沾著水珠的花碰了碰南乙的下巴,笑著說:“哎, 你又走神了?!?/br> 這時候他才回神, 后知后覺地回答了上一個問題。 “見過?!?/br> “嗯?”秦一隅有些懷疑, “真的假的?” 他還以為沒幾個人知道。 “嗯?!蹦弦衣砸稽c頭,產生了想坦白的沖動, 卻又如鯁在喉,開不了口,只能專注地凝視那株晶瑩的花。 過去的那些往事, 他以為自己是唯一的知情人, 清楚每一處細節, 但原來, 也有他不知道的真相。 一種奇異的、微妙的情緒將他包裹,令他第一次感到無所適從,似乎有什么東西破土而出, 無法被掌控。但那又伴隨著一種柔軟的愉悅,像此時此刻湖畔的風。 原來這不是傷口,不是被暴力對待后殘留的遺跡, 而是秦一隅留給他的線索。 他一無所知,也從沒這樣想過。 聽到他的回答, 秦一隅的表情卻帶了明顯的失望,他聳了聳肩, 說:“好吧, 我還以為你不知道?!?/br> 南乙想說話, 腦子卻不可控地開始聯想, 想象他當初幫他撈起那本練習冊的樣子, 他是以怎樣的姿態跳下去的?和剛剛一樣嗎?像一條銀光閃閃的魚,看到花朵,驚喜地在水下睜大眼睛,擷一株水草破出水面,將它當做書簽夾在一本平凡的練習冊里。 是這樣嗎? 正愣著神,手里的卡包被拿走,秦一隅將花夾在其中,再一并塞回他手中。 “喏,拿好?!?/br> 他果然一點都沒變,隨手幫個忙,隨手夾一朵他認為稀有的花,都是順便為之。 “給我了?” “嗯?!鼻匾挥鐝澭煲路?,套在身上,漫不經心道,“本來就是想讓你看才摘的啊?!?/br> 有那么一瞬間,南乙突然相信上帝、或是別的某種神的存在,他的神性令他憐憫眾生,所以為秦一隅的善舉不被看到而扼腕嘆息,因此在冥冥中埋下一根看不見的線,引著他們重走一遭。 讓他親眼看著這一幕重演。 看見了嗎?就是他啊,這個傻子。神說。 南乙盯著那朵花,盯得眼睛發酸,鼻尖也酸了。 他不懂這種情緒應該被歸類于哪一類。 原來真的有怎么都想不通、完全不可知的事,真是糟糕。 秦一隅穿好鞋,檢查了手機里的消息,低聲罵了一句,“翹班早說啊……”扭過頭,秦一隅正想告訴南乙他們得去別的地方,可直接撞上幾個保安,東張西望,一看就是來湖邊捉人的。剛剛跳湖的動靜太大了。 “快跑!” 就這樣,南乙被他拉住手腕,通緝犯一樣莫名其妙開始了新一輪的逃亡。 繞過湖,穿過小樹林和教學樓走廊,晃動的湖光、重重疊疊的金色樹影、反光的玻璃窗、學生們大聲朗誦的聲音……一切都向后奔去,倒退、快速倒退,變成虛影,變成色塊,最后變成回不去的過去。 翻出那面墻,雙腳扎實地落到地上,南乙莫名感到悵然,那條限時開啟的時光隧道在這一瞬間關上,消失無蹤。 聽著墻那頭保安大聲地喊叫,秦一隅囂張地大笑,迅速進入逃跑的準備狀態,戴好頭盔,還將另一只套在南乙頭上,替他扣好。 “差點被抓到?!鼻匾挥绲氖质菦龅?,聲音帶著笑。 南乙有些不適應,這是第一次有人替他戴頭盔,令他感覺好像真的被什么東西給罩住了似的,放不開手腳。 但他不想表現出來,所以立刻轉身發動了車子。 橫沖直撞,塵埃四起,再加上秦一隅大聲喊著的“下次見!”,他們以一種頗為囂張的姿態駛出這條窄路,離開了母校。 風呼嘯而過,他們都感受到一種少有的暢快,好像呼吸了一大口新鮮空氣,得以解脫。 七彎八繞地,秦一隅口述路線,引著他騎車穿到一條胡同里,胡同口有個老人賣奶油炸糕,他叫了停,下車買了一兜,然后帶著南乙把車停在一棵大槐樹下。 院門很舊,緊閉著,秦一隅叩了兩下,一陣穿堂風刮過,吹得他哆嗦了兩下,連打了幾個噴嚏,抱住胳膊。 視線向下移,南乙盯著他褲腿邊緣要落不落的那滴水,心緒浮動。 大約是真的冷,他看見秦一隅拿了一塊熱乎的炸糕塞進嘴里,然后轉身拉開袋子,遞給他。 “這個巨好吃,嘗嘗?” 南乙盯了盯,“謝謝,我不愛吃甜的?!?/br> “還挺挑食,那你愛吃什么?”秦一隅想了想,“柿子愛吃嗎?” 他的話題跳躍得有些快。南乙瞥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院墻里往外伸出的柿子樹,“你要偷???” 秦一隅笑了,“怎么說話呢。就隨口一問,愛不愛吃?” “還行?!蹦弦尹c了頭。 于是秦一隅也點了點頭。 “怎么還不出來……”他嘖了一聲,正要打電話,視線忽地一暗。腦袋被一件黑衣服給罩住了。 是南乙扔過來的。他伸出手,扯下衛衣外套,柔軟的布料擦過半濕的頭發和鼻梁,視野由暗轉亮,但遺留下很淡的香氣,縈繞周身,冷冷的,難以形容。 他回頭,盯住南乙的眼睛。 南乙也沒躲,靠在車邊低聲說:“穿好,一會兒凍病了?!?/br> “凍病了你得負全責,我可都是為了你?!鼻匾挥绾敛豢蜌獾卮┥贤馓?,學南乙的樣子套上連帽,對著院子一樓蒙灰的玻璃窗戶照了照,十分滿意,“還挺帥?!?/br> 南乙沒發表評價,只望著穿著他外套的秦一隅的背影,心里閃過些什么。 “你衣服好香,用的什么香水?”秦一隅抬起胳膊聞來聞去。 哪有你香。南乙道:“我不用香水?!?/br> “那就是洗衣液?”秦一隅又嗅了嗅,覺得這味道很特別,之前從來沒在誰身上聞到過,“什么牌子的?” “超市里最普通那種?!?/br> 秦一隅不信。 都說好聞的氣味會讓人產生好感。他甚至懷疑,這小子是不是故意弄的香香的,然后找借口把衣服借給他穿,想讓他聞得上頭了,好發展出什么不一樣的感情。 他越琢磨,越覺得合理。 這人太沉默寡言,連暗戀的手段都這么迂回。 來不及再細想想,院門吱呀一聲開了,南乙也站直了些,歪著頭朝門口看去,只見一個穿著花襯衫大褲衩的中年男人走了出來,手里提溜著一個黑塑料袋,一甩一甩的。 看見秦一隅,那人立馬笑了出來,好像見了什么大笑話似的。 “喲,怎么成落湯雞了?今兒也沒下雨啊?!?/br> 秦一隅直接搶過塑料袋,把手里的奶油炸糕塞給他:“教書育人都不積極,明兒我就去教育局投訴,有人消極怠工,我要舉報?!?/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