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37節
他抬頭,望向秦一隅。那雙深淵般的眼也筆直望著他,交接的目光在這一秒凝成一根尖銳無比的針,于無聲中扎到南乙身上。 他不覺得痛,只是好像哪里破了個洞,酸澀的汁液從里面流淌出來,酸得嗆鼻。 清醒時的秦一隅滿不在乎地、嬉笑著說自己再也彈不了琴了,廢了,碰都不想碰,聽到就想吐。 但他會夢游。 浸在夢里的他,本能地在給一把不存在的吉他調音,很認真,好像什么都沒改變過。 作者有話說: 現在的南乙:還好臥室沒有攝像頭……(慶幸) 未來的秦一隅:還好臥室沒有攝像頭?。ㄅd奮) 第23章 陰差陽錯 說不出是哪里來的一股沖動, 南乙想要叫停。 眼前這一切,就好像硬生生把秦一隅身上那層殼扒了下來,血淋淋的, 里面藏著的東西露了出來。原來是一個受了傷的男孩兒。 南乙是唯一的觀眾。 偏偏他最不懂寬慰, 最怕坦誠相見, 所以不知所措。他不想看這些暴露在外的傷口,至少不想看得這么清楚。 眼前這個人好陌生, 不是那個會在全校大會上講笑話、到處找地方睡覺還能考第一的秦一隅,也不是那個在音樂節上踩著音箱,勾一勾手指就有數不清的人上趕著愛他的秦一隅。 你是誰啊。為什么你看上去這么痛? 為什么我也覺得痛。 南乙從沒想過, 原來自己有一天會害怕看到秦一隅彈吉他。 “喂?!彼乱庾R地伸手, 握住他亂動的手腕, “秦一隅, 你醒一醒?!?/br> 無人回應。 連著喊了好幾聲,他甚至用力搖晃手臂,都沒反應。秦一隅完完全全陷在夢游的狀態, 出不來,像一腳踩進流沙里的人,越往外拉就陷得越深。 南乙伸出另一只手, 靠近他的臉,想試著扯一扯, 覺得痛了會不會就醒過來了。 可他沒能來得及這么做,因為手被反握住了。 秦一隅放下了他的‘琴’, 那只旋轉弦紐的手往上摸索, 虎口卡住了南乙的腕骨。 屋內的光線柔得像層水霧, 籠住指間的玉蘭, 將它們浸潤得鮮活?;ɡp繞手指, 手指纏繞手腕,一點點向上攀爬。 他能清楚地感覺到秦一隅指尖的繭,貼著皮rou摩挲,那是常年練琴按弦留下的,從血泡,到血痂,掉落,日復一日,新舊交疊,堆積成如今的觸感,但這并沒有多少人知曉,因為這些努力而來的陳年舊繭,被“天才” 的光環掩蓋了太久。 而此刻,粗糲的指腹摁著的是他的手腕,像按弦那樣用力,陷進rou里。 短短一兩秒,那股香氣又一次涌來,將空氣攪和得濃稠。 秦一隅偏著頭,盯著他的手腕,在夢里他握著的是琴頸,盯著的是品,是琴弦。 所以他用力地摩挲著,這動作令南乙不適應,甚至有些迷茫。他感知到心跳的頻率發生了異動。這感覺很熟悉,就回到第一次看秦一隅演出的時候,跳得很重,比音響里的底鼓還重。 柑橘的氣味越來越濃,仿佛秦一隅攥住的是一顆新鮮的橘子,用力捏碎了,甜膩的汁水順著手臂淌到南乙身上,黏住了他的呼吸。 有點痛。 南乙覺得怪異,明明他是最耐痛的人。好在這時候,秦一隅松開些許。 他的手向上滑動,輕柔地,帶著那一樹雪白瑩潔的花朵掠過藍色靜脈,擦過大小魚際,在掌心的紋路上停留。 這過程緩慢極了,慢到他的后背起了一層薄汗,黏住上衣,渾身的毛孔甚至都戰栗了幾秒。這體驗新奇而怪異,讓他忍不住想,秦一隅到底要干什么?還會做什么。 下一秒,那雙停在掌心的手動了動,手指微微分開,自然而然地滑入了南乙的指縫,輕輕扣住。 夢游的秦一隅,握住了清醒的南乙的手。 一個人,怎么會和自己的琴十指相扣的? 就在他冒出這荒誕念頭的剎那,始終盯著“琴頸”的秦一隅扭過頭,那雙有些渙散的黑眼珠望住了他。 他在看他,卻又看不見他,一切像一場潮濕的夢。 南乙皺了眉,卻忽然發現他嘴唇在微微地動著,似乎想說什么,只是發不出聲音。 偏偏他有一個聾掉的父親,又將讀唇語視作消遣的愛好,所以很輕易地讀懂了秦一隅的夢囈。 他在說:“抓住你了?!?/br> 好怪。南乙下意識掙開。 他想抓住誰? 手腕已然被攥得泛紅,掌根和指縫還留有余溫。 秦一隅還維持著那個姿勢,就像被人下了催眠術。南乙平復了呼吸,試圖讓他回自己的床上好好睡覺,但很難下手,拽他他不走,扛起來更是費力,于是干脆把人放倒,摁進自己的被子里。 反正是第一晚,都是新的。 這時候他‘最討厭和別人共用東西’的怪癖突然就失靈了,不僅讓秦一隅用了,還替他蓋好了被子,關掉了臺燈,自己來到秦一隅躺過的那張墨藍色的床上,說服自己早點睡,明天還要寫歌排練。 可一合上眼,他幾乎被柑橘味的海淹沒。 頭很暈,腦子不受控制地塞滿了記憶的片段,飛快運轉,唯一慶幸的是大部分都是好的回憶。 其中最清晰的是去云南的路上。過山隧道把世界分割成許多截忽明忽暗的格子,亮起時他看到漫山的綠,想象某一處可能藏著秦一隅的身影,暗下去他看見自己的面孔,一張被仇恨抹去表情的臉,瞳孔里映著隧道里向后飛馳的慘白燈光。 明暗交接,躺在床上的他,有某些瞬間感受到當初拼了命也要找到秦一隅的偏執,有時又嘗到目標實現的不真實的饜足,起起伏伏中,他漸漸陷入睡眠。 天際泛白,光線蒙蒙地撫上眼瞼,半夢半醒之間,他感覺床的一側陷下去,體溫很高的一個物體鉆了進來,像有暖烘烘皮毛的大型動物。 于是南乙的夢迅速切換到陽光充沛的草原,有羚羊,還有獅子。他的腦子總是泡在一團黑霧里,鮮少會做這么明亮的夢。陽光太刺眼,夢中的他瞇著眼,被草絆了一跤,撞進獅子的懷里。 很危險,很熱。 當他處在喘不上氣的邊緣時,突然就驚醒了,猛地睜開眼,終于擺脫了那個陽光燦爛的夢境,胸膛劇烈起伏。不過很快,他發現自己的窒息感并非來源于夢境,而是現實。 他正被一個人緊緊地摟在懷里,背貼著對方暖熱的胸膛,腰間被手臂箍住。 而那只手上的紋身他再熟悉不過,清晰到即使不戴眼鏡,也能看清每一朵花的姿態。 到底在搞什么? 南乙懷疑是自己也被傳染了夢游的怪病,這一切都不是真的。 他試圖掙脫出來,卻聽到對方含混的聲音。 “別動……” 怎么可能不動? 他強硬的脫離態度還是徹底弄醒了秦一隅。 面面相覷之際,他竟然有些走神,好笑地想著,昨晚怎么都叫不醒,怎么現在一下子就醒了。 但秦一隅顯然和昨晚判若兩人。 南乙頭一次見他眼睛睜這么大,覺得更好笑了。 他顯然是思考了一下兩人現在的姿勢,視線從自己的手臂移到南乙腰上,又移回手臂,然后猛地松開,后退,差點從床上栽下去。 “你怎么會在我床上!”他眼疾手快扶住床頭,險險穩住。 南乙皺起了眉,感覺哪里不太對,但仔細一想又沒錯。 這確實是秦一隅的床。 他捏了捏鼻梁,坐起來,難得地解釋了一長串:“昨天晚上,你突然睜眼起床,坐到了我的床邊,我試過讓你回自己的床上睡,但是叫不醒你,想扶你起來,你不配合,所以我只能暫時換床睡,沒想到早上一起來你就莫名其妙跑到我床上……” 秦一隅抱著被子打斷:“這是我的床?!?/br> 南乙一時無語,可以想到昨晚秦一隅的樣子,有些于心不忍。 他深吸一口氣,又道:“好,改一下,是你莫名其妙跑到了我暫時睡的你的床上。就是這樣?!?/br> 消化了半分鐘后,秦一隅靈光一閃,抓住了重點:“不是,我怎么會大半夜突然坐在你床邊?” 這要問你自己啊。 南乙面無表情道:“因為你夢游?!?/br> “哈!”秦一隅笑出了聲,“夢游?” 你小子找理由都找這么離譜的嗎?拍電視劇呢?怎么不說我被鬼上身了呢。 “我怎么不知道我夢游?” “別說你了,我以前也不知道?!?/br> 南乙生平第一次脫口而出。 秦一隅抓重點第一名,立刻問:“以前?什么以前?” 該死。南乙閉了閉眼,把話往回圓:“以前也沒聽說過你有這種怪癖,這么離譜的事,應該會有人爆料的吧?!?/br> 說完,他心想,今晚就算不睡覺也要錄像留下證據。 這話倒是不假。秦一隅一時間找不出什么紕漏,只能眼睜睜看著南乙從自己的床上下來,頂著眼下兩片烏青走進洗手間洗漱。 雖然嘴上沒說,但他壓根兒不相信自己會夢游,從生下來就沒聽人說過。他從枕頭旁摸到手機,給周淮發了消息。 [一條賽級小魚:淮子,我夢游過嗎?] 數來數去,之前和他同睡一間房的也就是周淮了,雖然也就一兩次。要是他夢游,周淮肯定知道。 沒多久就收到回信。 [淮子:怎么,你是想為你每次半夜偷吃我東西找借口是嗎?門兒都沒有!給我買!上次的巧克力蛋糕,還有之前的半張披薩!你吃就吃吧弄得滿地都是!] [一條賽級小魚:都告訴你了我沒偷吃,我需要偷吃嗎?我向來都是正大光明地吃!] 這說明什么?根本就沒有什么夢游。 得到驗證的秦一隅信心滿滿,穿上拖鞋,拿著手機打算找正在洗臉的南乙對峙,可一起身,他忽然想到點別的,又坐回來,繼續埋頭打字。 他實在是搞不明白,既然自己根本沒有夢游,那這事兒就完全沒邏輯。 那南乙為什么會在他的床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