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6節
走到出租屋單元樓下,秦一隅隨便一低頭,腳步一頓。 “嗯?”他發現自己新換的白t恤上有一道可疑的褐色痕跡。 “什么玩意兒?” 他抓起衣擺拿到鼻子跟前一聞,居然是巧克力的味道! “至于嗎?”秦一隅想不通,“趕就趕唄,還玩兒陷害?!?/br> 他一邊上樓,一邊埋頭發消息罵周淮。手指點了發送,腳步也剛好拽著身體來到家門口。秦一隅一抬頭,又筆直墜入深淵。 出租屋的防盜門、墻壁、地上,到處都被潑上了猩紅的油漆,寫滿了不堪入目的話,一個個字張著血盆大口,醒目得像livehouse屏幕上的歌詞,像音樂節臺下狂熱樂迷揮舞的旗。 欠債還錢,的確是天經地義??蛇@明明不是他欠下的,憑什么他來還。 做爹簡直是這個世界上最簡單的事兒了,爽了射一發,白撿一孩子,其余什么都不用管,混得好可以吸血,廢了也能子承父債。 誰說沒有天上掉餡餅的事,這不是就是嘛。 大概次數太多,有些麻木,訝異僅持續了一秒,秦一隅又恢復到自暴自棄的狀態,只覺得厭倦了。他不是沒想過這事兒會再發生,只是沒想到這么快,搬來才不到兩周,還沒過幾天安生日子,又來了。 煩死了。 抬手摸了一把,油漆都快干了,算了算時間,怎么說也是一兩天前了。 那時候正好不在家。 真不知道是幸運還是倒霉,他也懶得分辨,打算先開門拿東西處理一下,剛要低頭開鎖,卻發現地上有東西,只是被潑上了油漆,紅彤彤一團,差點沒看到。 是傘。 呼吸一滯。 原來是給他的那把。 他來過了。 他還從來沒見過這把傘被收得這么規整過。 絲毫忘了油漆會弄到手上的可能,秦一隅拿起了那把傘,騰的一聲撐開,轉了轉。莫名地,心中生出一絲熟悉感,秦一隅下意識將傘放在頭頂,抬頭,久久望著那一片紅。 最近他的記憶總是會忽然回到中學時代。 當時的他和現在一樣,經常犯困,總是找各種地方睡覺偷懶,空的自習教室、cao場、天臺,體育館里的座位,他都睡過。 記憶中有一次是在天臺,那天天氣好得不像話,天空像藍水晶一樣澄透,沒有一絲云。午休時他跑去那兒寫歌,寫著寫著就躺下睡著了。 吵醒他的是雨。 半夢半醒間,雨滴到指尖,很涼。惺忪的睡眼艱難打開,朦朧間,出現在視野里的不是落雨的灰色天空,而是一方紅色的庇蔭。 一把陌生的、支在地上的紅傘,在風中輕微地晃動,像一朵孤獨的木棉花,剛好為他落下。 尚未完全清醒的秦一隅盯著這把罩在頭頂的傘,后知后覺地發現,身上也被人蓋了透明雨衣。 灰白的水泥地面還沒完全濕透,雨剛下不久。 會是誰呢?他起身,舉著傘尋了一圈,又下了樓梯,一無所獲。 后來他發現,在自己的少年時代,時常會出現這樣古怪的事,就像靈異漫畫里的情節。 于是在心里,他為這個人起了一個外號——小幽靈。 那把紅色的傘,只是小幽靈留下的第一個印記。 頗為有趣的是,他清楚地意識到,那人不希望自己的存在被發現。因此,在后來一次次遇到類似狀況時,秦一隅也開始裝糊涂,不去抓他的馬腳,不試圖揭開真相,當做是一種心有靈犀的貓鼠游戲。 直到這個小幽靈徹底消失。 他也從少年時代剝離,成為無趣的大人。 “潑了油漆……”秦一隅望著頭頂的紅色,自言自語,“真的好像幽靈同學的傘啊?!?/br> 慢半拍地低下頭,他發現,原來傘下還壓了張紙,只是因為被潑了油漆,大半張紙上的字都看不見了,只剩下右下角一小塊是干凈的。 是手寫的貝斯譜。 秦一隅撿起琴譜,心跳忽然變得很重,像軍鼓猛打在胸口,耳邊沒來由出現幻聽,不過不再是救護車的聲音,而是南乙那晚的貝斯線。 從回到這里,到目睹這一片狼藉,他都沒罵半句,也沒有一個字的抱怨??涩F在,他卻不由自主地開口罵了出來:“cao?!?/br> “這還怎么看……” 對面的門突然打開,手里提溜著垃圾袋的鄰居小哥走出來,對方也是第一次見這陣仗,在原地愣了半天。 秦一隅清了清嗓子,起身,抬了抬棒球帽的帽檐,擠出一張還算和善的笑臉,連連說了抱歉。 “一會兒我肯定弄干凈,我有經驗,沒弄您家門上吧,真是不好意思了?!?/br> 男生有些嚇到,擺了擺手,又問:“不用報警嗎?” “沒用的,我試過了?!鼻匾挥缬中α?,“最多拘兩天,有時候他們還會找那種沒學上的未成年,這樣連拘留都不用,充其量口頭教育幾句?!?/br> 說得有些多了。 秦一隅再次說了不好意思,打算以此結束話題,沒想到鄰居小哥又開了口。 “前天還好好的……我下去買早點的時候,還看到一個男生站在你家門口,敲了好一會兒門?!彼D了頓,怕被誤會又解釋道,“不過應該不是他干的,他沒拿油漆?!?/br> 是南乙。 秦一隅臉上的假笑不自覺消失了,問:“高高瘦瘦,耳朵上一溜耳釘,是吧?” “就是他!我買完早點上來他還在,他還拿了張紙墊在墻上寫字呢?!?/br> 小哥笑呵呵的,補了一句:“挺帥的,我就多看了兩眼?!?/br> 秦一隅瞟了他一眼,也就是普普通通的一眼吧,誰知道這小哥嚇得一激靈,又連忙補了一句:“你也挺帥的!” 倒也不是這意思。 “謝謝?!彼行┓笱?,“給你添麻煩了,我馬上收拾,回見?!?/br> 說完,他低下頭,順手將琴譜翻了面,沒想到背面竟然還有,只不過不是譜子,是幾行力透紙背的字。 秦一隅從沒這么認真地讀過什么。 但很可惜,最后一行被油漆染到,無論他讀得多么仔細,拿多么近,都看不見了。 “cao你大爺?!鼻匾挥绱蜷_手機,看了一眼時間,解鎖,找到了周淮的電話。 下午五點半。 “就是,我cao你大爺!” 夢島里,帶頭打架的一個男樂迷罵這句罵得格外洪亮,周圍人群立刻一擁而上,場面差點兒兜不住。 誰知就在這時,另一個戴牌兒的工作人員從入口跑出來,氣喘吁吁大喊“能進人了”,霎時間,排在前頭的人都呼呼跑向檢票口,跟開閘泄洪似的,誰也擋不住。 “是真的要開始了!” 的確要開始了。 南乙三人此刻已經被逼到現場,迫不得已和調音師做最后調整,準備候場。 遲之陽和場工大吵了一架,其中一個人態度不好,兩人差點打起來,被其他人攔住。 南乙站在一旁安靜擦琴,嚴霽哄好了遲之陽,和調音師聊起來。 調音師解釋說:“設備原因,彩排的時候吉他的現場效果特別差,這會兒還沒調好呢,平時也就算了,今兒是要比賽的,不能糊弄,還是得重調。你們這組沒吉他,影響不大,所以調到前面開場了?!?/br> “放屁!哪能這么寸?”遲之陽本就沒完全壓住火,聽到這話氣血又上頭,“什么設備原因,肯定有人搞鬼了!” 調音師被他的聲音震得耳朵疼,只好撓頭,“沒辦法啊,順序已經定了,我又做不了主?!?/br> 他遞過來一張紙,“你看,確實是把所有沒吉他的都往前調了。但全場攏共就倆,另一組是爵士樂隊,排你們后頭。別說了,你們快確定一下調音效果吧,馬上開始了,評委都在二樓坐下了?!?/br> 別說評委,就連架子鼓都被布好了,南乙知道這事兒已成定局,不打算辯駁。 隔著一堵墻,他聽到觀眾入場的動靜,罵什么的都有,表演還沒開始就在齊聲喊話。 不過不是“安可”,是“退票”。 這里根本不像livehouse,完全就是個炸·藥池,現在隨便投點什么到臺上,都是一點就炸,都得當炮灰。 站在后臺,他有一搭沒一搭地聽著主持人的介紹。 “……海選結束后,將有20支樂隊入圍,進入crazy band的正式比賽中?!?/br> “除了臺下1600位聽眾,我們還有兩位專業評審,他們的一票等同于200票,總計2000票。和聽眾們的玫紅色手環一樣,評委投票時,天花板的燈柱將會亮起玫紅色燈光,直通舞臺……” 冗長的串詞結束后,終于輪到了開場樂隊的介紹。 聽著主持人的聲音,南乙有些靈魂出竅。 “接下來歡迎我們第一組樂隊,也是開場樂隊——” “退票!退票!退票……” 按照彩排時走過的路,三人上了舞臺,場地不大,燈光還沒開,這里黑壓壓一片,和臺下觀眾區只隔著一排圍欄。 戴上耳返前,下面的每一句抱怨、辱罵,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南乙很少戴隱形眼鏡,今天戴了,不太舒服,很干澀,他轉了轉眼睛,嘗試克服。 坦白講,他沒想過自己的第一次演出竟然會是這樣的。 但也無所謂了。 臺下一張張暴躁的臉匯成一片海洋,煩躁的熱浪幾乎要沖到他們臉上。 “這什么樂隊啊,聽都沒聽過?!?/br> “不認識,新的小樂隊唄。退票退票!” “別想推小樂隊糊弄我們,退票!” “杏仁核什么時候上?” “能不能別他媽把手機舉那么高!看演出還是看你手??!” “開場的是誰?” 是你爹! 遲之陽燥得慌,耳返里的click跟電子木魚一樣噠噠噠敲著,越敲越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