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12節
“好社畜的發言啊?!边t之陽吐了吐舌頭,“先說好,我們現在可沒錢,不過過了海選,咱們的錄制費會平分的?!?/br> “這不重要,反正我現在免費了?!眹漓V開了個玩笑,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時間還早,咱們去吃早飯吧?我知道這附近有一家味道不錯的包子鋪,要不要試試?” “行啊?!边t之陽確實也餓了,他性格急,出門都比其他人動作快,就像有什么東西在后頭攆著一樣。 夏末初秋的凌晨已經浸了些許涼意。南乙看向嚴霽,低聲詢問:“你以前是彈古典鋼琴的?” 他連疑問句都說得有如陳述。嚴霽微笑:“為什么這么說?” 南乙拿出揣在兜里的手,微微分開五指,盯著地上動著的影子。 “你放松狀態下伸手的時候,小拇指是下意識往外展開的,關節也有點彎曲,而且每根手指都很長,長度差很小,典型的鋼琴手。握手的時候我摸到你指尖的繭了,練了很多年吧。怎么從古典轉鍵盤了?” 這番話被他說得極為平常,令嚴霽有些訝異。 好可怕的洞察力。 “這個……” 才起了個頭就被打斷。遲之陽見兩人遲遲不跟上來,回頭喊了一嗓子:“你們怎么吃飯都這么不積極??!” “來了?!?/br> 兩人跟了上來。 遲之陽背包太重,總往后拽著他。他習慣性抓著肩帶蹦了一下。 一會兒鼓棒又要掉了,南乙心道。 正想著,誰知身旁初次見面的朋友竟伸出手,似乎是有所預設的那樣,接在遲之陽破了個小眼兒的側兜。 下一秒,他握住了往下掉落的紅色鼓棒。 這個下意識的動作驗證了南乙剛見到他時閃過的某種猜想。 “你的鼓棒?!眹漓V神色如常,拍了拍遲之陽的肩,將東西物歸原主。 “哦,謝啦!”遲之陽沒心沒肺,“這包確實該換了,我這個月都丟了好幾次鼓棒了,再這么下去真得破產?!?/br> 嚴霽只是笑笑,回頭看向南乙,想繼續方才的話題。 “我一畢業就出來工作,有五年了,整天和人精打交道,不過像你這樣第一次見面就能發現這么多秘密的,我還是頭一回遇到?!?/br> 南乙卻突然笑了,也挑了下眉。 “是嗎?” 那我現在又發現了一個新的秘密。 你和遲之陽,不是第一次見面。 作者有話說: 嚴霽:這小孩兒好可怕,是有上帝視角嗎? 小乙:是你太明顯。 遲之陽:咩咩咩? 因為鍵盤手是遲之陽招募的,所以就用了小陽視角,隊友的視角就招募的這一兩章(如果有他們的番外就不算哈) 很快就要進入樂隊比賽線了朋友們! 第8章 重啟人生 和這個城市的許多人一樣,嚴霽生活在死循環里。 二十五年的人生被父母推著走,漫長得讓人覺得喘不過氣,又短暫到剛剛好壓縮在一張“優質”簡歷上——好性格、好成績、好大學,好工作。 不過再好的簡歷,也有一定概率變成一張病歷。 剛開始出現焦慮癥狀,嚴霽認為是加班太過的原因,但這改變不了,他只能求醫,可惜效果不佳。在醫院走廊等待被叫號時,他沒帶工作電腦,難得閑下來刷了社交軟件。 很偶然地,嚴霽刷到了一位架子鼓博主,巧合的是,他打的曲子正是嚴霽中學時最愛的冷門歌曲,一首金屬搖滾樂。 他看完了那個視頻,又一連看了許多,差一點錯過叫號。 這該怪罪于誤人的短視頻機制,他想。 坐在醫生眼前,聽他提問的時候,嚴霽也在走神。 “你現在腦子里是什么畫面?可以描述一下嗎?” 是一雙恣意打鼓的手,是手背上的太陽刺青。 他好像被敲醒了。 從渾渾噩噩的成年夢境中醒來,回到中學的自己,那時候的他第一次試著反抗,悄悄學著在父母眼中不入流的電子琴,將音樂播放器里的古典鋼琴曲都換成搖滾樂,戴著耳機,日復一日沉默地浸泡在無聲的叛逆中,直到被父母發現。 “我在和人合奏?!眹漓V終于開口。 醫生并不理解,溫聲詢問:“什么?” 他看向醫生,說:“有一個鼓手,他把十六歲的我找回來了?!?/br> 從那天起,25歲的他重新撿起年少時被強行扔掉的鍵盤,重新聽回真正愛聽的歌,也成為那個不露面鼓手的忠實粉絲。他的演奏節奏、風格和律動,嚴霽幾乎了然于胸,加班回家的深夜,他仍舊會不知疲倦地聽他的鼓,跟著編曲、演奏。 有了音樂,短暫的一天不再只是獻祭給初篩材料、財務盡調和開不完的會。即便是死氣沉沉的加班時間,也終于有了些許期待。 這種跨越空間的“合奏”,嚴霽持續了一年之久。期間,他不止一次對這個未曾謀面的樂手感到好奇。他長什么樣?技術這么好,是不是也已經工作了?是什么樣的性格? 要是能真的見面,不知道會是怎樣的場景。 令嚴霽沒想到的是,這一天竟然以一種極為戲劇性的方式到來了,降臨在他一成不變的生活中。 8月31日,印象中很糟糕的一天,項目臨近收尾,他連著加了一個月的班,車也在早高峰時被人追尾,送去維修,倒霉的事一件接著一件,當天晚上,他還被同組的同事拖住,被迫參與了和他關系不大的臨時會議。 沒車開,只能坐地鐵,好在趕上了末班車,這是不幸中的萬幸。 末班車上的每個人都好像灌了一千公斤的水泥,渾渾噩噩,提不起勁。 他也一樣,即便上了回家的車,卻仍垂著頭在工作群里匯報進展,發送出去的每個大拇指表情都在替他賽博假笑。 好累。 人為什么要工作? 我真的在做有意義的事嗎? 到底什么時候才能打破這種生活。 啪嗒。 東西掉落的聲音,打斷了嚴霽沉重的思緒。他循聲望去,一根鮮紅色的鼓棒垂直砸在深灰色的地面,像狹長的火焰滾動、滾動,最終靜止在他的皮鞋尖。 好眼熟。奉行助人為樂的嚴霽下意識伸手去撿,同一時間,一雙白色球鞋靠近,鼓棒的主人也伸出手。 手背上,金色的太陽刺青很耀眼。 于是他們相逢。 “謝啦?!?/br> 一張少年氣的臉,明亮的眼睛,蓬松的、漂到最淺的白色短發,還留著一條長長的小辮子,繞過來搭在左肩上,毛絮絮的。 他嚼著口香糖,將鼓棒重新塞進包里,笑起來一口牙亂亂的,但很白。 原來是個小孩子。 “不客氣?!?/br> 一直以來,全部的想象都被推翻了,難以言喻的奇妙感覺縈繞著他。 竟然是個這樣的小孩兒。 后來,嚴霽干脆不開車了,深夜的地鐵里,他總能遇到那個鼓手。 他發現,這小孩兒的鼓包有個很不顯眼的小洞,所以鼓棒總掉,也發現他脾氣不大好,時常處在氣憤狀態,愛發語音罵人,語速和打鼓頻率一樣快,偶爾他又會對著手機屏幕傻樂,笑得前俯后仰拍大腿,還喜歡一邊聽歌一邊虛空打鼓,那雙手總是閑不下來。 更細微的一點是,他最近似乎很焦慮,總是擰著眉頭,好像有什么大事沒有解決。 這一點后來得到了驗證,嚴霽看到了他在最新視頻的評論區發的樂手招募帖。 樂隊比賽。 說實話他是心動的,但這也絕對是個不小的挑戰。畢竟嚴霽只想面對面合作一次,而不是完全打破現有的生活。 但似乎連上天都在逼他做決定。 一大早,母親沒打招呼就跑到他獨居的房子里,美其名曰替他收拾,卻將他整理到一塵不染的房子翻了個底朝天,當然,也發現了那張病歷。 于是,一場歇斯底里的單方面戰爭爆發了,母親大哭、質問、咆哮,打電話叫來永遠只會擺臉色指責的父親,兩人就夠把這里鬧個底朝天。他矗立一旁,反倒冷靜得像個觀眾。 沒人勸他為了身體辭掉這份體面的工作,反倒怪他“想得太多”,更玄妙的是,在父母眼中,最好的藥方不是關懷,而是適時地娶一位賢惠的妻子。 啊,好累。這個世界上竟然有比上班還累的事。 他拒絕溝通,獨自換上襯衫,在一片狼藉的家里對著玄關鏡子打領帶。 “不說了,上班要遲到了?!?/br> 那天確實遲到了,路上被一個同樣著急上班的人撞到,打完卡他就流了鼻血。 “喲,一上班就見紅,挺吉利的?!?/br> 上司陰陽怪氣了一番,又在工作會議上搶走他連續兩個月加班到深夜換來的勞動成果,并且相當熟稔地將其他人的錯誤推了過來。 這樣的事發生過多少次了? 實在是記不清。 每天都是一樣。重復又重復的無意義勞動,五分鐘刷新一次的工作郵箱,領導沒完沒了的pua,改了無數遍的pitchbook,每周都要傳一次的裁員優化計劃,人心惶惶的降薪,更新個沒完的財務模型,虛偽的松弛感,虛假的名利場,切實的16小時工作,真實的病歷…… “雖然嚴霽在上次的項目上存在一些失誤,但經驗還是相對豐富,所以接下來這個新的發債募集說明書……” 好吵。 腦海里,架子鼓咚咚咚咚的聲響蓋過了該死的領導的聲音。 大概是會議室的空調開得太大,嚴霽被吹得不太清醒,腦中沒來由地冒出了那個小孩兒的口頭禪。 他甚至不小心跟著嘀咕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