恒星時刻 第2節
可下一秒,眼前的人歪了下頭,擋住他的視線。 很近,他第一次抬頭與這人直視。 帽檐下,左邊眉骨上釘著銀色圓珠,一上一下,泛著銳利的金屬光。 這雙眼看得胖子直打寒戰。 那是一雙淺褐色的、狹長的眼,虹膜的中心還透著點灰,很像某種野生動物的眼睛。 “我每天都會來?!彼鏌o表情,聲音很輕,“明天見?” 忽略情境,這話聽上去簡直像一種近乎溫柔的邀請。 周淮呼哧呼哧跑回來,正撞見胖子一瘸一拐往胡同外走,邊走邊回頭,哆哆嗦嗦,都沒顧上看他。 本來他還覺得稀奇,再一進店里,更稀奇了。 “誒?這不是剛剛那個幫忙賣烤白薯的啞巴帥哥嗎?” 秦一隅正豎著大拇指,一聽,又樂了:“弄半天是你啊。不是,怎么老是你???” “誒?”這話說得,周淮咂摸出幾分不對勁,“你倆……認識?” “這就是我跟你說的,直接跑我家逮我那位?!?/br> 當事人現在就杵門口,秦一隅嘴角勾著笑,看向他:“南乙,沒錯吧?!?/br> 這名字實在好記。 周淮聽了眼睛都睜大了幾分,沖他做出“那個果兒?”的口型。 “果你大爺?!鼻匾挥绯鹗诌呉患埥砗芯驮疫^去。 南乙對此充耳不聞,自顧自回著他對自己說的上一句話,語氣平淡,仿佛剛剛大打出手的另有其人。 “我來找你,順道幫忙?!?/br> 秦一隅并不想因為一次見義勇為就感動到以身相許。 他伸了個懶腰:“感謝您路見不平拔刀相助,不過您的需求我干不了,上次已經說得很清楚了?!?/br> 說起上次,他還是覺得頭疼。 好像很久沒遇到這么棘手的家伙了。 每次出現都出其不意,上周更是嚇他一跳。 那天他還沒睡醒,強打著精神開了門,見這人一身黑杵家門口,也和今天一樣戴著帽子。 樓道里黑咕隆咚,看不清眉眼,也就他手里拎著的酒瓶還透點兒光。 秦一隅當時第一反應:“來要債的?” “不是?!睂Ψ桨丫破咳踊卦帯T外裝垃圾的紙箱,拍了拍手。 秦一隅松了口氣,摸了摸胸口。 “那干嘛這副表情啊,怪嚇人的?!?/br> 雖然沒看清上半張臉,但他對南乙的回答印象深刻。 “天生的?!?/br> 他不直視秦一隅,而是盯著他喉結處的紋身,接著視線下移,定格在手腕的紋身上,然后突兀地進行了自我介紹:“我叫南乙?!?/br> 那天秦一隅人不清醒,南乙站他面前跟個機器人似的哐哐輸出,但他沒聽進去幾句,只記住了他的名字。 以及,他提出的要和自己組樂隊的要求。 組樂隊? 這他媽還不如討債。 秦一隅跟聽了大笑話似的,哈哈笑了幾聲:“我聽見樂隊這倆字兒就惡心,快別說了,一會兒吐你鞋上?!?/br> 掘地三尺找到這兒想把他拽出去,真夠瘋的。 當然了,幾年前秦一隅的狂熱粉絲只多不少。 大半夜在他家小區停車場蹲點的、跑他酒店房門口砸門的、跑到后臺脫衣服生撲他的,多離譜的都有。后來被踹出樂隊,也有不少廠牌和制作人費盡心思想簽他,威逼利誘,躲都沒地兒躲。除此之外,也有因為種種傳言粉轉黑的神經病貼身跟蹤,拿以前樂隊的cd砸他臉。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來力氣夠大,唱片也能砸出血。 當時的他摸了一把腦門上的血,不禁感嘆:“cao,質量真好?!?/br> 不提樂隊倆字兒還好,一提那些糟心事兒也跟著酒勁往上翻。 都過去這么久了,他就跟死了又沒死透的人似的,一直卡在奈何橋喝孟婆湯的流程那兒,就想把那些糟心事都忘干凈,所以有多少湯就想喝多少,結果喝得太猛,又把自己嗆活了。 秦一隅差點兒真吐出來。 想到樂隊,他本應該想起電吉他的嗡鳴,但滿腦子都被唔唔的救護車鳴笛聲占據。 于是他索性說:“別來我家堵我,再來報警?!?/br> 說來也怪,以他的預判,還以為對方會糾纏幾天。所以每次打開家門前,他都要做好十足的心理準備,可那家伙還真沒再來過。 幾天過去,秦一隅還以為他真的接受事實了。 誰能想到他能直接找到周淮這兒啊。 他是怎么找到的?秦一隅實在好奇。這人干脆去做間諜好了,搞什么樂隊啊。 “能不能請你去看一下我們……” 排練兩個字還沒說出口,秦一隅就毫不客氣地打斷,“不能?!?/br> “為什么?” “凡事都要問為什么,活著也太累了?!?/br> 秦一隅眼皮也不抬,“你要就為這件事兒跑來,我只能告訴你,無論你來多少次我都只有一個回答,不干?!?/br> 兩人在沉默中對峙。 作為多年好友,周淮是了解秦一隅的,經歷了這么多,他早不是當年的心性了。 別的事或許還能糊弄糊弄,但讓他回去搞樂隊,這輩子是不可能了。 暑氣未消,夏末的熱風吹進來一片葉子,打著旋兒飄進來,落到南乙腳邊。 他低頭瞥了眼,“那別的事兒呢?” “別的?要求真不少啊?!?/br> 秦一隅臉上仍勾著漫不經心的笑,習慣性胡說八道:“該不會讓我給您紋紋身吧?看見剛剛那人了嗎,我的忠實客戶,別到時候跟他似的來給我開瓢啊,多寒心吶?!?/br> 周淮聽不得人擠兌自己的作品,立馬不樂意了,“嘿你小子……” “那不是你扎的?!蹦弦蚁纫徊介_了口,語氣篤定。 秦一隅皺了一下眉:“你怎么知道?” 你畫畫比幼兒園小孩兒還難看,怎么紋身。 南乙沒回答他的問題,側過臉,視線掠過墻上掛著的幾排耳釘。 “幫我穿耳洞吧?!?/br> 秦一隅怎么也沒想到會是這么簡單的要求。 “行啊,給錢就行,這會兒穿?” “不是?!?/br> “那什么時候?” “快了?!?/br> 南乙說完,轉身要走。 打什么啞謎呢。 “哎,你以后別來了。我之后也不會在這兒?!?/br> 但南乙還是什么都沒說,甚至頭也沒回。 秦一隅望著他的背影,久久沒回神。只是某個瞬間忽然感覺熟悉,好像在哪兒見過他,但怎么也想不起。 他甚至產生出一種詭異的念頭:想摘了這人的帽子,好好地、仔仔細細地看清楚他到底長什么樣。 這是為了更好地躲開他。 秦一隅試圖給這個沒頭沒腦的好奇心一個合理的借口。 當然,他來不及這么做,南乙已經干脆利落地走了。 鬧了這么一出,店里亂七八糟,周淮嘆了口氣。 “你就說你是不是喪門星吧,才來我這兒看了幾天大門啊,招了一堆牛鬼蛇神……哎你之前不是在教小孩兒唱兒歌嗎,趕緊去吧,我這小廟供不起您這尊大佛?!?/br> “是樂理課,傻缺?!鼻匾挥缡蘸妙伭掀?,“不是告訴你了嗎,前兩天老板回老家了,沒排我的課,后天回?!?/br> “行吧?!?/br> 沒來由地,周淮忽然想到那封信,磕巴著開口:“那什么,討債的這幾天還找過你嗎?” “沒,我才搬了幾天,還沒摸到吧?!鼻匾挥缬幸淮顩]一搭回著,又想起剛剛那小子。 這人不當間諜也行,要是在催收公司上班,一準是討債冠軍。 “哦?!敝芑垂V弊影言挾佳柿嘶厝?。 秦一隅發現他不對勁:“怎么了?” 周淮沒看他,“沒怎么,順嘴一問?!?/br> 他貓著腰掃碎玻璃,沒成想,竟在角落里撿到一個黑色卡包,拉開瞅了一眼,直接扔秦一隅懷里。 “這小帥哥怎么還丟三落四的?!?/br> 秦一隅隨手接住。 卡包看上去有些年頭了,黑色,右下角繡著兩個白色字母ny。 還是特別定制呢,八成是哪個小姑娘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