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英語老師的兒子說長大了要娶我,我問他能不能先給我五十塊當彩禮,他說他沒錢。神經病,沒錢說什么娶我?” 瞿寧森靜靜地聽著小破孩說話。 寂靜骯臟的街道,少年和小破孩被細密的雨水輕柔地包圍,仿佛整個天地只剩下他們二人。 瞿寧森在貧民區住了一個月。 一個月里,他聽林舟許了九十四次愿望。 林舟醒了要許愿、餓了要許愿、被打了還是要跑出來許愿。 其中有三十次是問林志剛什么時候消失、二十四次說英語老師人真好希望多多賺錢、四十次問狗尾巴草為什么不給自己吃的再不顯靈他就拔了它......等等。 最后一次,他看見林舟跌跌撞撞地從溢滿酒氣的房子里逃出來,冒著雨來到狗尾巴草身邊,狠狠將它一把扯斷。 有些長的細軟頭發落在漂亮的眉眼間,發尾因為營養不良干枯發黃,小學生林舟雙眼通紅,雨水滲進他的額頭,緩緩流下幾道刺眼的血痕:“你一點都不靈,我今天又挨餓又挨打,我再也不要跟你許愿了!” “林志剛說我爺爺死了,我mama死了,但是我有奶奶,我想跟奶奶生活,我不想再被他打了?!?/br> “為什么你不說話,嗚嗚,那我不要奶奶了,你給我一點吃的吧,我昨天又沒吃飯,好餓嗚嗚嗚......” 這是瞿寧森第一次聽見他哭。 小小的小孩蹲在無人街邊,抖得宛如即將被雨打落的花瓣。少年怔然地站在他身后,死死盯著眼前瘦小的身影,雙手揪住胸口。 為什么這里忽然疼得發麻? 他本能地上前,想和林舟說話幫忙。誰料才剛靠近,林舟倏然警覺地回過頭,大大的眼睛里溢滿驚恐,卻還是強撐著瞪他:“......你是誰?你想干什么?” 瞿寧森對上那雙害怕的眼睛,猛地停住了腳步—— 他忽然無師自通地明白了,此時的自己,根本幫不了林舟。 他連自己都幫不了。 ……無能的人,不配讓他記住。 于是瞿寧森勾起唇,學著記憶里父親瞿之城的模樣,僵硬地露出了一個微笑。 他隨手指著不遠處一只剛出生沒多久的野貓,輕聲說:“我只是想喂那只貓?!?/br> 林舟一頓,眨眨眼:“......喂貓?” “是啊,”瞿寧森回頭,在便利店里買了兩根火腿腸,笑著看向林舟:“你不覺得它很可憐嗎?看起來很餓的樣子,飯都沒吃飽?!?/br> 林舟聞言,趕緊點點頭,盯著瞿寧森手里的火腿腸,胡亂將眼淚擦干凈:“沒錯沒錯,沒飯吃真的很可憐啊?!?/br> 好餓的。 瞿寧森看著他依舊含著警惕的眼睛,笑著將兩根火腿腸都遞給他,說:“我馬上就要搬走了,你能幫我喂它嗎?如果可以的話,另一根火腿腸就當作是謝禮,送給你?!?/br> “當然可以!” 林舟的眼睛死死盯著火腿腸,直到將它攥在手里,好一會兒,才抬頭看去,然而眼前已經沒了那個奇怪哥哥的身影。 瞿寧森躲在路邊電話亭里,看著林舟愣了一會兒,便喜滋滋地和貓咪道謝、和地上被拽斷的狗尾巴草道謝、和某個消失的奇怪哥哥道謝。 然后蹦蹦跳跳地回了那個小房子。 他無聲笑了笑,轉過頭,按下姑姑的號碼。 電話接通,瞿寧森率先開口:“我知道他們兩個在哪里,也知道你們想讓我們出國,永遠不要回來?!?/br> 但他有三個條件。 第一,把一個叫林志剛的人關進監獄。 第二,讓城南區小學三年級二班的英語老師升職加薪。 第三,幫他在瞿宅養一只貓,一只野貓。 電話那頭,女人疑惑的聲音響起,耐心詢問:“……那只貓有名字嗎?” 瞿寧森伸出手,感受到微涼的雨落在掌心。想起之前聽到過的有關林舟的信息,笑了笑:“有?!?/br> “它叫粥粥?!?/br> “舟舟?!?/br> 第8章 林舟正在燈光下畫最后一張圖紙作業。 鉛筆在素白的紙上留下灰色碳痕,宛如沾滿鱗粉的蝶翼。他認真地將線條描摹完,抬起眸,側頭看了眼手機。 沒動靜。 林舟轉過頭,繼續畫。 我描描描描描。 沒過多久。 林舟又抬起頭,看了眼手機。 ……黑色的屏幕依舊是黑色。沒有人給他發消息,也沒有人給他打電話。 老舊微閃的臺燈咔噠一聲,又一次斷電。林舟干脆放下鉛筆,往后靠在椅背上閉眼休息。 洗完澡的段時白瞥見他微皺的眉心,停下腳步:“林舟,怎么了,心情不好嗎?” 林舟沒睜眼,聲音禮貌而平靜:“沒什么?!?/br> 段時白干干地哦了聲,回到自己床位前擦頭發。隔壁床的許言洛嗤笑一聲,無視他惱怒的眼神,陰陽怪氣道:“看我們大校草天天盯著手機的樣子,嘖嘖嘖,這都三天了,瞿小少爺還沒來找你?” “怕不是真的被拋棄了吧?那可怎么辦,以后誰來包養你???” 林舟依舊沒睜眼,睫羽在眼瞼處投下一小片陰影。他嗯了一聲,隨口接話:“被拋棄了,不如你包養我?” “......” 許言洛陰暗爬行的笑聲忽然卡殼一瞬,原本不屑的臉上猛地被紅暈包圍,就連段時白也側過身,手里的毛巾帶著吹風機一同摔落在地,他卻恍若未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