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姑姑一笑說:“那你媽得瘋了?!?/br> 她就算是聽進去我的反抗,也知道自己干涉不了什么。 我不知道有沒有人體會過陪著一個攝像頭睡覺是什么感受,一想到攝像頭那邊父親和母親正拿著手機端看,那個時候,我真想脫光了自己,站在攝像頭面前讓他們仔細看個清楚。 這樣的畫面在我的腦海中遲遲揮之不去,就像當初坐在濟南趕往家的出租車上的那副畫面一樣。 但人對于環境也只能適應,在這個家里,我從來不是主導者,沒有制定規則的權利,我什么都做不到。 我找遍了家里的每一處角落,只找到了兩處隱蔽的地方,一個是父母的臥室,一個是做飯的廚房,于是我整天躲在廚房里,魏明因為還要上網課,他只能待在我的臥室里,坐在電腦前,接受父母24小時的監督。 我出門上廁所的時候經常聽到魏明在通電話,這個電話一天24小時隨時隨地都可能響起,是母親或者父親打給他的,讓他不要玩游戲,回去睡覺,或者去做功課。 有時魏明躲在他們的臥室里也會很快的接到電話,因為母親從攝像頭的另一端看不到他了,父親會命令魏明走到攝像頭底下,一個能讓母親看見的地方。 有時候家里會突然過來親戚,奔向連接監控的電視機,因為父親那邊監控黑屏,他們是過來檢查攝像頭是否故障,是不是我們使壞故意給它遮上了。 我在家里短暫凝造出的平靜,因為父母的這一舉動瞬間毀于一旦,我明白我拯救不了魏明,并且把自己也搭進去了。 那個時候,我無比清晰的意識到:當我開始適應生活中無處不在的攝像頭的時候,我也就逐漸丟失了我自己。 但我無法阻礙自己對于環境的適應力,我適應了躲在廚房里的日子,并將廚房門緊鎖,魏明也適應了頻頻打過來電話的暴躁生活。 我明白,我腦海中所形成的畫面,是我對于心靈受到虐待的具象呈現,當這個畫面逐漸消失,說明我也就逐漸習慣了遭受虐待。內心深處,我甚至給虐待披上了善意的外衣,以方便自己能去接收它們。因為我不得不在這個家里繼續生活下去,我知道我無法離開,我只能適應。 我開始抗拒每一個進門的親戚,當有人打開我的廚房門,我會感到一陣煩躁,很多時候不管他們在院子里做什么,只要不敲廚房門我都不會去管。就算是有人借了東西,就算是偷了東西我也在乎不起來。 父母雖然沒有在家里,但攝像頭代替他們繼續留在了家里,我和魏明也逐漸找到了自己在家里的位置,一個繼續沉迷于游戲,一個繼續躲在角落里。 幾個月以后,已經是初春,母親轉院到了鎮上,騎電動車過去大約要三十分鐘,此后父親經常打電話要我們去送飯。 轉院那天魏明也跟了過去,但他并沒有表現出多關心母親的樣子,似乎母親的生病住院以及半身不遂都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情。母親一邊念叨魏明沒有良心,一邊雙眼放光的跟我們說,她每天晚上睡不著覺的時候都會在攝像頭里看看魏明。 她說:“現在不在家了,看著他玩游戲都管不了的,一開始打電話說幾句還會聽話,現在越來越說不動了,越長大越管不住了?!?/br> 我說:“那你安裝那么多攝像頭干嘛?干看著又管不了?!?/br> 我的話還沒有說完,母親瞬間暴跳如雷,吐字不清卻鏗鏘有力道:“我是為了看我們家魏明!你以為還看你??!你死不死的我才不管咧!” 我慶幸她并不關心我的死活,沒有一直盯著我看,否則我會瘋掉。 我最終還是適應了有攝像頭的日子,我無法讓我自己持續的抗拒這個東西的存在,可能我身體里的另一個我知道,抗拒并不能讓我更好的適應生存環境,所以對于這些無法改變的東西,她選擇了接受。 春意漸濃,我爬上房頂想看看月季花開的怎么樣了,剛上了樓梯,感覺到屋頂上吹來的風不再是涼颼颼的,心想著,或許我又找到了另一塊略微自由些的地方。 我坐在屋頂上遠遠看去,看到了滿墻細密的花骨朵,心中估摸著花量。 母親打來電話說想吃餃子,讓我和魏明包餃子給她送過去。魏明四五歲的時候因為玩面團意外學會了搟餃子皮,自學成才,而我是在前幾年才學會了包餃子和調餡,也是自學成才,我不知道我是怎么學會的。 我下樓去和魏明說了此事,魏明不肯挪開電腦面前,抱著手機低著頭眼睛也不眨的挪過來,迅速掃了我一眼,說:“你先和面,和好了叫我搟皮兒”,又飛奔回電腦面前。他的步子擲地有聲,穿著拖鞋也跑的飛快,每一步都感覺要把地面踩踏掉,踢踏踢踏的聲音在走廊里回響。 我只能自己和面,因為之前研究過烘焙,和面對我來說不是什么難事。 餃子包好以后,母親打電話過來讓我把魏明也帶過去,魏明對著電話那頭吼著,“讓我過去干啥?沒事兒老是叫我過去干啥?……” 他煩不勝煩,只想躲在自己的游戲里。 魏明吼歸吼,反抗歸反抗,但也只能跟著去我鎮上的醫院。蓉花鎮這幾年發展的很快,城市面積擴大了三倍多,有很多路我都沒見過,一開始只能跟著導航走,走得多了才慢慢熟悉過來。 單論環境來說,蓉花鎮水草肥美,濕地面積占地很大,大小湖泊相連,蘆葦叢生,微風輕拂蘆葦蕩帶過來它毛絨絨的種子,怎么看都是招人喜歡的,而我卻怎么都喜歡不起來,像是這樣和煦的風怎么都吹不到我的心里頭去。 北川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