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新年前的最后一天,榆海下了一場暴雨。 秦淮提前看過天氣預報,于是早早就將年夜飯的食材準備妥當,就連父親愛喝的酒也沒有忘記,都一并買了回來。秦漾在這時候已經會幫著他打下手了,雖然偶爾不聽指揮,但大多時候都很樂意幫忙,遞個碗拿個盤子這種順手的活兒就更不用說了,她干得還挺樂在其中的。 老式的電視機里播放著畫面并不是很穩定的春節聯歡晚會,小品演員一句臺詞就能逗得觀眾席笑聲不斷。秦漾端著熱騰騰的飯菜從廚房出來的時候,即使沒看到完整的片段,都要跟著樂呵一兩聲。 這大概是這一家人在這一年里吃得最像“一家人”的一頓飯了。 秦家駒一改常態,沒有愁眉苦臉也沒有精神不振,整個人像是重新活了一遍,除了鬢角處不知何時冒出的幾縷白發,他似乎又變回了從前的那個自己——平和的,幽默的,勤苦而又穩定的。他甚至還從書桌的抽屜里翻出了一張毛邊了的設計圖稿,打電話給他那正在做機械生意的老同學,問他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改進設計。 但秦淮心里的那片陰霾依舊沒有散去,反而因此變得更加陰郁了。 未知的一切像一根生了銹的針,釘在他不安跳動著的神經上。天色越暗,他的心就越慌。 可秦家駒一直到很晚都沒有動作,喝多了酒,也只是搬了把小板凳坐在電視機前看著春晚的節目呵呵傻笑。 秦淮不禁想,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其實什么都不會發生,爸爸也是真的重新振作起來了,今晚過后,就是新的一年。 一頓年夜飯,磨磨蹭蹭拖了幾個小時才吃完。等所有人都放下筷子以后,秦家駒站起身,主動收拾起碗筷。秦淮伸手想幫忙,卻被對方攔下了。 秦家駒說:“今年我沒干多少活,光辛苦你了,今天是最后一天,你就別幫我了,歇著去吧?!?/br> 聞言,秦淮胸中涌出一股不知名的苦澀。他有些委屈,卻又不知該從何說起,于是只能笨拙地背過身去,用力揉了揉眼睛。 秦家駒大概是太久不做家務了,只是洗個碗的功夫,就摔了一只盤子。瓷器碎裂的聲音在這難得和諧的夜里顯得那么刺耳。秦淮和秦漾聞聲沖進廚房,就見秦家駒正背對門口蹲著,手上拿著一塊抹布,慢騰騰地隔著抹布撿起地上的碎片。 不知道是不是視角的緣故,他的背影居然有些佝僂,不像他這個年紀的人該有的體態。 聽見身后的腳步,秦家駒轉過頭來,有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說道:“唉,手滑,不小心把盤子給打碎了?!?/br> 說罷,他轉回身去,繼續悶頭清理地上的碎渣,無奈地自嘲了一句:“真是年紀大了?!?/br> 秦淮上前,想幫忙,但秦家駒很快抬手制止了他,道:“你們倆歇著去吧,摔得不算很碎,我一個人收拾就好了?!?/br> 秦淮垂眸看了一眼地上那只四分五裂的盤子。 除了幾片形狀清晰的大碎片,其他幾乎全是小碴,既容易割破手,也容易不小心將碎末嵌進rou里。 他沒有戳穿,而是按照秦家駒的指示,拉著秦漾退出廚房,回客廳里坐著了。 良久,秦家駒才從廚房出來。 他將雙手在衣服上用力抹了兩把,借此擦干手上殘存的水珠,而后徑直走到玄關處,換好鞋,轉過頭來說:“老爸出去抽根煙?!?/br> 他的臉上還是那一副平和的笑容。 說罷,他背過身去,重重擰下門把,推門走了出去。 外頭劈里啪啦的雨聲在門打開的那一刻忽然變得聒噪難忍,又在門再次關上的那一刻被隔絕在外,輕了大半。 秦家駒走的時候既沒有帶遮雨的傘,也沒有帶回家的鑰匙。 秦淮覺得不對勁,連忙站起身來想要跟出去,卻被身后的人一把拉住了。 秦漾問他:“你要去哪兒?” 她的表情看上去有些擔憂,似乎是對一個人待在家這件事感到忐忑不安。秦淮放心不下她,但也放心不下醉了酒還在雨夜中獨自外出的父親,不管怎么說,讓秦漾待在家里總是比帶她出去更安全一些的。想到這里,秦淮說:“爸爸沒拿傘,我去給他送傘,很快回來?!?/br> 聽到他最后的那一句保證,秦漾總算松開了手。她妥協道:“那你們要快點回來?!?/br> 外面的雨下得是真大,雨點疾得像從天上垂下的粗線,密密麻麻的粗線交疊成一片,連成一張阻礙視線的網。盡管秦淮追出去的還算及時,但透過這瓢潑大雨左右張望,什么都看不清楚,更不用提看見秦家駒的影子了。 他的心跳得如同砸在地上的暴雨。 為了跑得更快,秦淮沒有撐傘就沖進了雨里。 走得急,他并沒來得及將自己裹得暖和一些,因此,他身上只穿了一件在室內還算剛剛好的紅色毛衣。 這毛衣是去年冬天時,mama給他織的。mama說,紅色喜慶,人身上多點紅色,運氣都會變好。 mama說的大概是真的。 秦淮的紅色毛衣被雨淋透的時候,他終于在一個路口的轉角找到了他的父親。 第49章 過去的事/回憶 秦家駒在作為一名父親時,總是笑呵呵的,很好說話,即使有嚴厲的時候也只是批評,最多打兩下手心,再不會比這個更嚴重了。但此時此刻,秦淮看著面前的這個人,卻覺得那么的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