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骨觀 第11節
明先雪端坐于石凳之上,身形如松,紋絲不動,嘴唇輕輕張合,低聲誦讀經文。聲音雖低,卻如涓涓細流,汩汩流過每個孤魂的影子里,溫柔而有力地滌蕩著那污穢的黑氣。 在明先雪的誦經聲中,咆哮和尖叫聲逐漸減弱,取而代之的是一陣陣低沉的嗚咽。 那些黑氣繚繞的惡魂,如同晨霧在朝陽下逐漸消散,只留下一片沉重的寧靜。 狐子七一怔,望向明先雪:“你把他們都超度了?” 明先雪輕輕頷首,正想回答,便感到一陣強烈的疲憊襲來,身體不受控制地軟倒。 狐子七見狀,忙伸手扶住他,眉頭緊鎖:“你怎么樣?超度這么多惡鬼,極其耗費心力,你不該如此勉強自己?!?/br> “他們不是惡鬼,”明先雪嘴角勾起一抹微笑,卻掩飾不住他此刻的虛弱,“我看得分明,他們是此間枉死的怨靈,本無傷人之意,只是被邪術cao控,實在可憐?!?/br> 狐子七聞言,大受震撼:我的天爺,他難道真的是一個好人? 超度此眾多怨靈,極其損耗心神。每一怨靈皆懷深厚怨念,明先雪需以己心之力去感受他們之悲苦,化解其怨恨,此中過程如同行走在刀尖之上,步步為營,稍有不慎便會心神受損。 更何況,還需施展法力破解邪術,方能釋放怨靈之束縛,每施一法,都是一次較量,必須全神貫注,不得有絲毫松懈。 是以,超度過后,明先雪身心俱疲,好似被風雨摧殘的松柏,雖仍蒼勁,卻也顯疲態。 他這舉動,雖不是字面意義上的“割rou飼鷹”,卻也差不離了。 狐子七扶著明先雪,心里一片復雜。 他原本只是對明先雪好奇,后來帶了與色相相關的喜歡,現在呢……又多了幾分敬意。 這是他頭一回感覺到人心的復雜。 然而,這也越發刺激了狐子七身為妖狐的狩獵欲。 狐子七看著臉色蒼白但依然挺拔的明先雪,心想:真的……好想得到他啊。 邪術被破,烏云完全消散,月光變得皎潔溫柔,如明先雪的衣袍。 雷坤子正閉目凝神,手持黑木劍,試圖維持著那邪術的運轉。 然而,就在這時,一股強大的力量突然自天際降臨,仿佛有無形的巨手將籠罩在院落上方的黑暗撕裂。 雷坤子猛地睜開眼睛,只見原本緊握在手中的黑木劍,此刻竟在劇烈顫動,仿佛要掙脫他的掌控。他心中一驚,想要加大法力穩住劍身,但已經來不及了。隨著一聲清脆的斷裂聲響起,黑木劍從中折斷,化作兩段無力的木頭掉落在地。 失去了黑木劍的支撐,雷坤子頓時感到一股強大的力量反噬而來。 胸口如同被重錘擊中,劇痛難忍。 他張口欲呼,卻是一口鮮血噴涌而出,灑落在青石板上,觸目驚心。 雷坤子身體搖晃了幾下,終于支撐不住,倒在了地上。 看到雷坤子躺在地上,鮮血染紅了他的衣襟,王妃幾乎嚇得魂飛魄散。 她急忙叫來府醫為雷坤子診治。 府醫匆匆趕來,把脈觀之,面色變得凝重起來。 他緩緩地搖了搖頭,對王妃說道:“回王妃,雷坤子大師已是死脈?!?/br> 王妃聞言,如遭雷擊,整個人呆立當場。 雷坤子如此,明先雪這邊雖然破陣了,卻也并不好受。 狐子七伸手攙著明先雪回室內,這倒是狐子七作為書童“伺候”以來,第一次真正觸碰明先雪。 他“侍奉”的日子雖然不算短了,但幾乎都只是做一些伺候筆墨的工作,二人毫無接觸。 這也未必就明先雪防著這來歷不明的狐貍精,因狐子七觀察下來,即便是打小伺候明先雪的寶書,也很少入屋伺候,從不鋪床疊被、伺候更衣,幾乎是碰不到明先雪一片衣角的。 狐子七長久以來看著明先雪總是身著寬袍大袖,從頭到腳都被裹得嚴嚴實實,立領高聳,將咽喉也遮掩得嚴絲合縫,褲子則垂至鞋面,幾乎不露一點肌膚。 明先雪本來膚色就冷白,如今失了血色,更似一灘將要化掉的雪。頸部微微露出,與服帖的立領相接,呈現出一種渾然一體的白,肌膚和絲綢的邊界將近模糊。 狐子七難免又涌起一股難以言喻的狩獵欲,一邊道:“這領子束著咽喉,怕是對呼吸不好?!?/br> 一邊輕輕地伸出手,指尖碰著立領上的盤扣,一觸而開。 挺括的領子松開,露出因為微微喘息而滑動的喉結。 這還是狐子七第一次從明先雪看到了極具雄性氣質的特征——誰叫明先雪平日亦儒亦僧,無煙無火,只是一團潔白。 如今,在潔白上多了起伏,如同茫茫一片雪地上陡然見了一座高峰。 狐子七的目光不自覺地被吸引,下意識地想要伸手觸碰。 他的指尖即將滑過那喉結,明先雪的聲音突然響起:“勞煩閣下給我倒一杯水?!?/br> 狐子七一怔,指尖懸停在半空,笑道:“公子是真的要喝茶,還是不許我碰你?” 明先雪眉眼一彎,虛弱地笑笑,這姿態在貪色狐妖眼里顯得尤為美味。 明先雪笑道:“狐妖報恩的故事,難道總得落在這個上頭?” “原來公子雪也知道狐妖報恩的故事啊?!焙悠咝α似饋?,卻并未碰明先雪,而是轉身去給他倒了一杯茶。 明先雪看著昏黃燭火下狐子七的影子,說:“我也讀了不少志怪?!?/br> “我還以為公子雪只讀正經書呢?”狐子七笑著回頭,一雙狐貍眼在燭火里熠熠生輝。 “何為正經書呢?如按公道計,四書五經外都不正經,連佛經也不該看了?!泵飨妊┥焓纸雍悠哌f來的茶。 狐子七卻偏不讓他接過,伸手把茶送到明先雪唇邊,笑道:“那公子雪看過多少狐妖報恩的志怪小說呢?” “看過一些,時常覺得看了一本便是看了七八本,左不過是凡人滴水之恩,狐仙以身相許?!泵飨妊┐蠹s也沒什么力氣,既然狐子七要把茶遞到他的嘴邊,他也索性茶來張口。 他的臉龐上,沒有半點扭捏與羞澀,全是從容與淡定,宛如山巔之上的青松,毫無桃花一樣的春意。 因為他的姿態過于豁達,倒把旖旎的氣氛熄滅了些許。 狐子七時常自持美貌,十分自信,但每每在明先雪這兒挫敗。 他那得天獨厚的美貌、與生俱來的天賦,一遇到明先雪,便如同鋒利的劍刃在頑石前折斷。對于狐子七而言,究竟是越挫越勇,還是挫敗中透著無奈,已難以言明。 他只是輕盈地放下杯子:“公子讀的書夠多,原來也知道套路的?!?/br> “我只是想,”明先雪道,“何必叫我們的故事落入俗套?!?/br> 第11章 狐貍歌 明先雪飲過熱茶,頓覺暖意融融,隨即和衣欲睡。 狐子七見狀,本欲上前替他脫鞋,但明先雪輕輕擺手,微笑著說道:“狐仙大人,您已經給予我諸多關照,這脫鞋的小事,便不勞您費心了?!?/br> 說罷,他緩緩俯身,開始自行脫鞋,看得出來他現在精神不好,但動作依然優雅。 隨著鞋子的落地,他輕輕和衣躺下,身姿舒展自然,如泡進水里的茶葉。 狐子七坐在床下,手肘撐在床邊,以手支頤,凝視明先雪。 明先雪撩起眼簾,說:“狐仙還是先回去休息吧?!?/br> 狐子七笑了:“其一,我實在擔不起你這一句‘狐仙’,我離成仙還遠著呢?,F在我就是一只來報恩的小狐貍,公子盡管喊我小七便是;其二,你現在這狀況是離不開人的,我可以和你打賭一百兩銀子,你肯定要病一場?!?/br> “這倒不必賭?!泵飨妊┬π?,撫了撫光潔的額頭,眼中閃過一絲倦意,“只是勞駕你坐在地上守夜,我也不忍?!?/br> “我們狐貍沒有這個講究?!焙悠哐壑橐晦D,又道,“我不來服侍,也行,只怕是要把寶書喊起來。他既起來了,發現您生病,少不得要延醫問藥、請大夫找王爺,鬧個人仰馬翻。我看還不如容我坐在這兒陪你說說話,來得自在?!?/br> 明先雪蓋著薄被,與狐子七有一搭沒一搭的說話,慢慢的,眼睛微微閉上。 狐子七觀察明先雪的睡顏,只見他的面龐在燭光的映照下格外柔和,比平日的他更多一種沉靜與安寧。 狐子七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情感,是從未有過的,一種古老又古怪的情緒。 他把臉靠在床邊,一手輕輕搭在床沿,一手取下發髻上的木簪。 明先雪仍敞開著衣領,胸膛隨著呼吸微微起伏,喉嚨滑動著輕柔的呼吸。 狐子七便把那木簪的簪尖輕輕按到明先雪的喉嚨上。 明先雪仍是毫無防備地露出喉嚨,那脆弱的肚皮般的肌膚在月光下顯得格外白皙。 狐子七看著他的喉嚨,心中不禁感到一陣悸動。 此刻的明先雪就像一只毫無防備的貓兒,任何人都可以輕易地傷害他。 狐子七仍是靜靜地按著木簪,感受著明先雪喉嚨處的跳動。 他看到明先雪睫毛的微微顫動,如同被風吹過的花瓣一樣,那樣的反應,是不由自主的。 任何人喉嚨被抵著銳器,即便再沉靜,也不可能毫無反應。 即便是明先雪。 仔細想想,其實明先雪也不過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青少年罷了,又能有多高明呢? 狐子七含笑道:“公子雪醒了?!?/br> “并非醒了,”明先雪微微睜目,但笑道,“只是沒有睡著?!?/br> 狐子七的木簪從明先雪喉頭移開,落到明先雪微微發紅的臉頰上,有一瞬間,狐子七莫名想用簪尖劃破這張胭脂醉般的玉面。 但狐子七沒有這么做,他還用很溫柔的語氣問:“你是因為發熱了身體不適,所以睡不著?” “我是因為只有獨處的時候才能睡著?!泵飨妊┐?,“從小便是這樣?!?/br> “從???”狐子七把木簪插回自己發上,“公子雪大約不知道,你小時候有許多個晚上,都是我陪著你睡的?!?/br> 明先雪一怔,大約是不信的。 狐子七知道他不信,便輕輕發出吟唱——那是和凡人吟唱極不一樣的聲音,也不似野狐對月的呼嘯,更像是一種對自然的唱和,聽起來像是樹葉在風里搖動,又像是溪流越過山丘。 明先雪渾然一震,目光透露出不可置信:“……是你?” 明先雪確實記得,自己在年少時有一段日子時常在夜晚聽到這樣的聲音,他原以為是風吹草動之聲,蓋因這聲音在自然中太過和諧,他也沒有多想。 在許多個夜里,他便是聽著這樣的聲音入睡的。 “我見你那時候剛離開王府,正是孤苦,平日裝得沒事兒似的,夜里卻輾轉難眠,故常來唱謠來哄你睡覺?!焙悠哂朴频?,“你還記得么?” 明先雪一時怔?。核蟾耪娴臎]想到,狐子七曾以那樣的方式陪伴過自己。 想到那時候,有這么一只狡猾而美麗的狐貍,在不知何處,用這般難以言喻的聲音哄自己入眠,他心內一時毛骨悚然,又一時溫馨無比,一時又是不甘不愿,一時又是甘之如飴…… 狐子七哪里知道他心內的情狀,只是笑著趴在床邊,雖是美人的rou身,卻儼然有狐貍的姿態,他曲臂伏地,輕輕哼誦起明先雪記憶深處那遙遠又模糊的旋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