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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印傳奇純愛版(16)

    【寄印傳奇】純愛版(16)

    作者:楚無過

    2021年4月18日

    字數:12,473

    第十六章

    劇團攏共四十多號人,日常演出陣容大致三十出頭,刨去琴師,主要演員也

    就二十人左右。今天基本聚了個齊——待會兒,就是的首演。劇

    本嘛,如你所料,出自母親之手。用她的話來說即「沒事兒瞎搗鼓出來的」。這

    年頭也就幾個屈指可數的省級評劇院偶有新作問世,頻率是兩三年一部——「咱

    也只能在邊邊角角上動動手嘍」。

    關于此事,去年寒假里母親很認真地跟我討論過。話題因何而起想不起來,

    只記得她的嗓音如同碗里的裊裊熱氣,倦懶得沒有一絲重量。據她說,當下評劇

    發展面臨的主要問題有二:第一,劇本與時代脫節,更不要說反映平民百姓的生

    活了,吸引不了年輕觀眾也是理所當然;第二,青年人才奇缺,演員平均年齡四

    十歲靠上,極端情況下老頭還要扮小生。沒錯,當時她就把鄭向東拎了出來。我

    覺得有點滑稽,差點沒憋住笑。母親就瞪了我一眼。于是我作愁眉苦臉狀,問那

    咋辦。

    「咋辦咋辦,碗里湯圓別剩下就成?!鼓赣H笑笑,眼神卻刀片般擲地有聲。

    發愣間,腰上給人搡了一把,一個清麗的嗓音從背后響起:「喲,林林來了

    呀,還以為又是打哪兒來的小戲迷呢?!闺m然沒往劇團跑過幾次,但幾個熟臉我

    還識得——說句不好聽的,當今平海戲曲界碩果僅存的時代精英有一多半都窩在

    這兒了。來人姓李,名字里帶個「霞」,大概長我五六歲。她倒算不上精英,卻

    是貨真價實的年輕演員,聽說去年剛給平海盧氏當兒媳。至于是母親牽線搭橋,

    還是業務往來的意外收獲(劇團的舞美道具不少都在盧氏手工坊訂做),就不得

    而知了。我趕緊讓道——手里還攥著母親的毛巾——與此同時笑了笑。

    「放假了?」霞姐小巧玲瓏,杏眼桃腮,此刻著一件粉紅短褂,今天的張五

    可多半非她莫屬。我確實放假了,便點了點頭?!改歉仪楹?,」她把小臉轉向人

    群深處,唱道,「同志們,開飯啦!」就這一剎那,倆提著龐然大物的小哥尾音

    似地魚貫而入,簡直嚇我一大蹦。

    人聲嘈雜中,母親向門口走來。我瞥了眼墻上的鐘,十一點不到。

    「哎,」李秀霞在我肋骨上搗了一下——她老也太不客氣了:「林林也嘗嘗

    咱們的工作餐?看你媽平常都吃啥好的?!?/br>
    我沖她搖了搖頭,繼而沖母親搖了搖頭。我說:「沒這口福啊,一會兒還有

    事兒?!刮掖_實是這么說的。于是霞姐切了一聲,說一準有大餐等著。

    母親自然沒聽見,所以兩秒后她幾乎把李秀霞的邀請重復了一遍。我只好再

    次搖了搖頭,說要去小禮莊。母親撇撇嘴,接過我手里的毛巾,面向李秀霞:

    「咋樣?咱這兒子也不傻,???」

    為表贊同,霞姐又在我肋骨上搗了一下:「何止不傻,還油嘴滑舌呢,剛還

    說自個兒沒口福?!?/br>
    毫無辦法,在母親目光掃來的一瞬間,我幾乎要汗如雨下。

    打地下室出來時,正好碰見鄭向東。母親讓他快吃飯,他擺擺手,嘴里嘟囔

    些啥我也沒聽懂。張嶺話更接近于晉語,和平海本地話差距不小,語速一快我就

    懵逼。于是我問:「咋?」

    「咋啥咋?」

    「小鄭說他咋?」

    「呸,膽子不??!」母親在我背上來了一巴掌:「小鄭是你叫的?沒一點禮

    貌!」簡直跟狗血電視劇里演的一樣。

    話音未落,小鄭就嗖地打身后竄了出來。他抱了捆大繩,笑著說:「沒事兒,

    沒事兒,親切?!惯@次他用的是平海話。

    理所當然,我背上又挨了兩巴掌,毛孔里憋著的汗水也總算洶涌而出。

    這會兒舞臺上已鋪好地毯,擺好桌椅板凳,連瓜果點心都一樣沒落,看布置

    該是李家大堂沒跑。小鄭和一位琴師變戲法似地從幕布后推出一堵大紅背景墻,

    簡陋得有點夸張,以至于其材質是布是紙我也無意深究了。而據母親說,在當下

    戲曲表演中,這已是中上等道具?!笡]有辦法啊?!顾p嘆口氣。是的,沒有辦

    法。像現在的紅星劇場,雖被鳳舞劇團承包下來,但也不得不搞一搞其他劇團、

    其他戲種,包括相聲甚至話劇、歌友會在內的「補充性演出」?!干娴谝宦?,

    總得慢慢來?!鼓棠踢@樣說。盡管在她老人家看來,除評劇和部分相聲以外的所

    有藝術娛樂形式都應當予以取締。臨出門,鄭向東竟叫住了我。他說:「咋,這

    就走?不看戲了?」

    搞不好為什么,我老覺得他的語氣異常憤慨。于是陽光劈頭蓋臉地砸下來時,

    我對母親說:「剛我小舅媽來電話,有重大事項協商?!?/br>
    「哎呦,啥重大事項?」

    「說是咨詢點法律問題,誰知道?!?/br>
    「那你可得做好基本功,別給人瞎扯?!鼓赣H挽上我胳膊,笑意已彌漫至熾

    熱的空氣中。

    「不會是要跟我小舅離婚吧?」我笑了笑。

    為何來這么一句得問老天爺。

    「說啥呢你,」母親停下腳步,皺了皺眉:「胡說八道,瞎說個啥勁?」她

    是真生氣了,兩眼直冒火,魚尾紋都跳了出來。理所當然,我立馬變得灰頭土臉,

    連夾腳拖的蹭地聲也隱了去。即便新生兒般的文化綜合大樓近在眼前,即便幾乎

    能嗅到官僚資本的鐵腥味,即便我伸了伸手,還是沒能從喉嚨里摳出一個字來。

    「這兩天就往里邊兒搬?!购冒霑?,還是母親先開口。

    「嗯?!?/br>
    「嗯啥嗯,德行!」她擠了擠我。

    出于可笑的自尊,我并不打算立即做出回應。不想母親竟把臉湊了過來,那

    么近,發絲呵得我心里直發癢。我只好把臉扭過另一側。她就笑了起來,輕巧得

    如同春燕的尾巴。直到站在老商業街路口,母親才搗搗我,猶帶笑意:「哎,咋

    過來的?」我指了指不遠處鎖在法國梧桐上的破單車。

    「駕照也不考,電瓶車不專門給你充電了?」

    「不知道?!?/br>
    「又是不知道,我看你啊,越長越頑皮。瞧你這褲衩,啊,拖鞋,真是不消

    說你?!沟任铱缟蠁诬?,母親又說:「今兒個可別喝酒,不然就別回家了?!刮?/br>
    笑笑說好。她卻雙臂抱胸,長嘆口氣:「你是長大了,媽看也看不住你嘍?!?/br>
    昨晚上母親也是這么說的。我到家時十點出頭,剛進門,她就站了起來:

    「不催你,你就不知道回來,也不看看幾點了?!?/br>
    于是我看看手機,告訴了她。

    「咋,喝酒了?還不承認!」不等我換好鞋,母親已來到玄關口。

    「啤酒?!?/br>
    「煩死人?!顾櫚櫭?,揚手欲打我。

    可父親并不這么看,他說:「煩啥煩,那怕啥?!?/br>
    奶奶則是火上澆油:「不學好,可得教訓教訓他!」都這時辰了,她老人家

    還沒歇息去,真是讓人大吃一驚。

    然而等我在沙發上坐下,剛才的驚訝立馬煙消云散——平海臺在重播那個

    ,此刻端坐在熒屏上的可不就是母親?奶奶看得那叫一個聚精會神,

    都沒舍得瞟我一眼。父親就著啤酒在磕一小碟花生米。他倒是瞅了我好幾眼,甚

    至有邀我同磕的意思??上垙堊炀蜎]了下文。母親嘛,進廚房泡茶,盡管我連

    連說用不著。

    就這么仰臉閉目聽了一會兒,奶奶突然說:「這女主持,哎,和平,這不是

    那誰嘛?」

    我下意識地漏了點光。映入眼簾是一個四五十歲的精致女人,很瘦,很白—

    —魚肚白。周身卻又浮著一抹光,像夏天巨大的白色云層翻滾而過時底部溢出的

    那抹鉛灰色。她戴著個大耳環,過于奪目。老實說,從造型上看,跟沙師弟失足

    時期佩戴的那款倒是十分相似。奇怪的是那個上午我一點也沒注意到這個人???/br>
    惜父親并沒有及時作出反應,一時只有咀嚼花生米的聲音。在我猶豫著要不要補

    充發問時,他老總算開口了——在此之前先順了口啤酒:「李雪梅啊?!刮乙詾?/br>
    他會再說點什么,然而沒有。奶奶也沒了言語。

    于是我問:「李雪梅誰???」

    又是花生米。我打賭父親瞟了我一眼,好像這才發現他兒子竟然會說話,真

    是打天上掉下個寶貝。他說:「李雪梅啊,你忘了,以前新聞聯播啥的都是她主

    播,陳建生老婆,前電視臺一把手,現在——」

    聽這么一說,我眼前似乎真的浮現出一幅男女性端坐鏡頭前只有嘴唇上下翻

    動的畫面。這讓我睜開了眼。母親端了一碗茶出來。

    「現在嘛——」父親以四十五度角仰望著天花板:「好像退了,在婦聯還是

    在哪兒?政協?是不是在政協?」他面向母親。

    后者小心翼翼地把茶放下,拍拍我肩膀說當心燙,爾后捋捋頭發:「我哪兒

    知道,應該是吧?!?/br>
    「看來市里邊兒真是對評劇,啊,傳統文化,上了心哩,這李雪梅都請出山

    了?!垢赣H翹起二郎腿,點上一顆煙。他甚至把煙盒往我這邊推了推。

    母親不滿地砸下嘴,雙手牢牢地搭在我肩上——這就是昨晚的母親。始終站

    在我身后,紋絲不動。

    白面書生跳出來時,沉默半晌的奶奶撇過臉來:「還不是秀琴認識的人多?!?/br>
    「狗屁,牛秀琴算個屁啊,」父親猛抽口煙,差點打沙發上蹦起來:「她就

    是個芝麻粒兒,哪來那么大能耐?」說完他看看母親,又看看我,最后才轉向了

    奶奶。后者卻不瞧他,正襟危坐,嘴里也不知咕噥些啥。一時陳建軍的聲音變得

    分外古怪,像是在對著稿子念悼詞。法令紋的每次蠕動都讓人備受煎熬。

    關于牛秀琴,我希望母親能說點什么,但她只是捶捶我,說:「喝茶?!沟?/br>
    是奶奶探過身來,在我大腿上來了一巴掌,嘴唇翁動的同時眼卻瞟著父親:「那

    啥理療儀就是你秀琴老姨送的,這電視里可都放過,名牌!」她老什么意思我搞

    不懂,我只知道是時候讓緊繃多時的膀胱放松下了。

    打衛生間出來,陳建軍還沒搞完。神使鬼差地,一句話就從我嘴里冒了出來:

    「老重德是誰?」

    仿佛耳朵出了問題,客廳里的仨人沒有任何反應。等我再度落座,父親才說:

    「老重德嘛,縣公安局的,后來區改設市,他是個副局長吧?!刮液瓤诓?,說哦。

    他老反倒意猶未盡:「他也就沾了抗美援朝的光,那時是個機槍手。聽你爺爺說,

    老重德天生帶著股二勁兒,機槍沒油他就撒泡尿接著打,嘖嘖,這就成了典型。

    媽個屄的,那么多能人就個二逑成了典型!」

    我不知該說什么好,只能順著父親嘆了口氣。

    母親拍拍我,說她先睡,「明兒個還有重要演出」。我點點頭。她又叮囑我

    記著把茶喝完。我說行。

    「行行行,」她也嘆口氣,幽幽地,「你是長大了,媽也看不住你啊?!?/br>
    ********************

    從老商業街到小禮莊幾乎要穿過半個平海。小舅媽卻不在家。事實上沒一個

    人在家。整個院子空空蕩蕩,虞美人開得越發嬌艷。我只好大汗淋漓地竄進了小

    飯店。三三兩兩的食客驚訝地抬起了他們或大快朵頤或小心翼翼的腦袋。我喊了

    聲小舅,他便從廚房探出個頭?!高?!」他說,完了揮揮長勺,「熱?」這不廢

    話么。我打冰箱里cao了瓶碳酸飲料。

    「熱就對了,快三十度呢今兒個?!?/br>
    干完手里的化合物之前,我不打算再搭理他。小舅卻晃出來,問我吃點啥。

    我問小舅媽呢。他說:「回娘家了!」是的,他是這么說的。于是我當下就噴出

    了一道效果可觀的可口可樂之泉。當然,事實證明是我想多了。小舅媽并非要咨

    詢離婚事宜,而是想知道現在購買農村宅基地靠譜不。理論上當然不靠譜,至于

    司法實踐上,我說我得研究研究。是的——研究研究——我是這么說的。我已做

    好準備迎接一切冷嘲熱諷。但小舅說:「你可得好好研究研究,小舅的下半輩子

    就在你手里頭嘍?!?/br>
    吃完涼粉,應小舅之托,我還要往魚塘送飯。敢情這才是誆我到小禮莊來的

    真正目的。父親的rou刀削,姥爺的海帶湯,其他若干人等花里胡哨的各種面,以

    及幾瓶啤酒和香煙——害我跑了兩三趟。

    曾幾何時,釣魚也變成了時髦的怪癖,何況是在人工塘里。據父親說,搞垂

    釣塘關鍵在于把握好難度,讓客人體會到某種微妙而幸福的成就感。他說的對,

    這會兒姥爺就徜徉在這種成就感中銷魂蝕骨,難以自拔。直至我奉上午餐,他才

    丟開自制魚竿,允許我暫時代為掌控。他老在釣蝦。他老指指水桶,說晚上留下

    來吃飯。他老玩上癮了。

    梧桐很老很高很大。有樹蔭,不太熱,但也算不上涼快。于是我問姥爺咋不

    去看戲。他愣了下,然后直搖頭,說唱了一輩子,離是離不開了,但也不能跟太

    近,何況是自己閨女呢?!笗炑郯??!顾魢R宦暫?,從海碗里抬起頭來。我無

    話可說,只好點了顆煙。很快姥爺就奪回了cao控權,難為他老一大把年紀了還要

    狼吞虎咽。我掂瓶啤酒,決定像個返鄉農民工那樣到自家田間地頭轉悠轉悠。

    父親坐在漁屋前的老榆樹下。同我一樣,他也在喝一瓶啤酒。一旁的紅漆木

    桌上,幾乎陳列著前電氣化時代的所有娛樂方式:撲克、象棋、和一

    本暴露著女性大腿的銅版健康雜志。該雜志會虛構出一些卑微的人名,然后以憐

    憫而色情的口吻盡可能地詳述他們在性生活上遭遇的種種困難。這之后它會提出

    解決之道,往往是些生活小常識,籍此你的人生會迎來重大轉機。據我所知,它

    曾幫助很多青少年成功地實現了手yin,這其中就包括我。羞愧的說,此時此刻,

    我腦海里沒來由地就跳出零零年夏夜父親的哭泣,還有母親的嘆息。

    所以一看見它,我就尷尬的笑了。父親也笑,問我六號走不。我說看看。他

    又邀請我釣魚。我說沒意思?!干队幸馑??!」他拍拍桌子,嘴唇翁動著,卻沒

    了聲音。我不知作何反應。好在

    眼前的腦袋一番搖擺后又仰了起來——父親以一

    種故作幽默的口吻說:「給你布置個任務,咋樣?」

    「咋樣」兩個字并沒有說出來,但他就是這么個意思。

    「好啊?!刮艺f。

    「喂豬去?!顾麃G出一串鑰匙。

    我撿起,剛走兩步,父親就哈哈大笑起來。是的,貨真價實的哈哈大笑,白

    背心下的肚皮都在飛速顫抖。

    「你還真去??!」他說?!肝沟眠^來么你!」他又說。父親拍著大腿,眼淚

    都流了出來。于是他擦掉眼淚,說:「豬——還是我去喂,你——到山墻下揪點

    銀杏葉,你奶奶都嘮叨兩天了?!?/br>
    經再三確認,我總算在西側山墻外找到了那幾株父親「悉心栽培以便藥用」

    的銀杏樹。拇指粗,孱弱得像個甲亢病人。在小心翼翼地摘掉其一半葉子后,我

    終于狠狠心來了個風卷殘云。于是它們索性淹沒在墻根越發兇猛的藤蔓間,消失

    了一般。出于某種愧疚,我沖著銀杏樹撒了一泡尿。我覺得這將有助于它們茁壯

    成長,再不濟也好快些容光煥發。提上褲衩,我環顧四野,神使鬼差地,就沿著

    小路走到了盡頭。拐過墻角的同時,我系上了手中的塑料袋。理所當然,那泡屎

    還在,只是與兩天前相比它變得愈加干硬。在物理學上,這是個十分有趣的過程。

    張鳳棠的尿——或許是某種pH值為7.5的堿性混合物——卻不見了。它消失

    在松軟的土壤間,就像我親姨從未蹲過那兒一樣。這自然也符合物理規律,所以

    我并不驚訝。圍著那泡暫且稱之為「尿」曾經存在過的地方,我轉了好幾圈。當

    然,不是腳,是目光。除了一厥陳年老屎之外,別無所獲。更遠的地方,雜草洶

    涌,綠得夸張。一切都正常得令人心曠神怡。

    我點顆煙,站在小樹林斑駁的陽光下,任大自然的涼風摸了個爽。后來,我

    抬起頭,就看到了一只黑色絲襪。我估計是的。它十分屄rou地攀著一截樹杈,高

    高在上,舞動得令人心顫。我猛吸口煙。二十一世紀的天還是這么藍。

    ********************

    老趙家媳婦在前面走,我在后面跟。她不知何時換上了一件粉紅緊身短裙,

    在包住肥臀和大腿的一部分時,釋放出了另一部分。簡單說就是屁股比穿牛仔馬

    褲時顯得更圓了。她沒穿絲襪,所以腿就露了出來。不長,但很白。也不是特別

    白,但總歸——根據其常年暴露在外的膚色,你想象不到它們會這么白。你被震

    驚一下,就意外地發現了白。

    就是這樣,有點不可思議。另基于人體力學,在行進中,臀大肌會隨著大腿

    肌rou的擺動而擺動。于是略顯松弛的大腿在牽動著結實的小腿向前邁進時,渾圓

    的肥臀就顛動不已。我不得不多瞧了兩眼。

    我覺得在高跟鞋催命般的擊打下,由不得你的眼往哪放。當然,一起顛動的

    還有腰。

    可能裙子太緊,在繃出文胸背帶時,多少也勾勒出了腰部的軟rou。她有點胖

    ——我是說比過去更豐滿了。至于豐滿了多少,我可說不準??傊叩诫娞菘跁r,

    一個念頭突然打我腦子里冒了出來:金錢如何使女人發胖。我想,對于這個話題,

    奶奶肯定會興致勃勃。

    御家花園對面有片楊樹林。后來栽了些雜七雜八也不知道什么樹,搞得花里

    胡哨的。年前又修了路,安了點健身器材——如你所料,非藍即黃,一夜之間扎

    滿了祖國大江南北。甭管城市、農村還是城鄉結合部,哪哪都不能免俗。即便如

    此,也沒能遏制住人們在這兒拉野屎的雅興。我騎著破車晃了兩圈,奶奶沒見著,

    倒是被零零散散的黃白之物驚得魂飛魄散。一時半會兒怕也沒心思去猜哪個是跳

    繩的二姑娘了。即便她真的在這兒,想必口味也過于超凡脫俗。

    于是我抹了把汗,順帶著瞟了眼明晃晃的天,這讓我意識到四點鐘的太陽與

    兩點鐘的并無太大區別。

    打假山池調頭出來時,有人叫住了我。她說:「林林回來了啊?!?/br>
    我說:「回來了?!?/br>
    她說:「放幾天假?」

    我說:「馬上走?!?/br>
    「馬上走?」蔣嬸停止晃動她的粗腿,她甚至妄圖瞅準時機打健身器材上蹦

    下來。然而老天爺并沒有給她這個機會,所以一陣躊躇后粗腿又開始晃動:「啥

    叫馬上走?喲,你這就走呀?蒙誰呢?!古c粗腿一起晃動的還有四條細腿,他們

    在嬉笑著互相捶打的同時也沒忘了有樣學樣:「蒙誰呢,嘿嘿,蒙誰呢?!箤π?/br>
    孩我喜歡不來,只能假裝沒看見。蔣嬸卻咂咂嘴,把手蓋在其中一個的腦袋上,

    強迫后者朝我扭過臉來——就像掀鍋蓋一樣輕松自然:「這你林林哥,不認識了?

    大學生呢,你可得向他學習?!?/br>
    小孩并不打算向我學習,他甚至不愿意瞧見我這副尊容,所以身子一扭,他

    便泥鰍般打他媽兩腿間鉆了出去。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讓他媽挺起小腹啊了一聲。

    于是我就笑了。他媽也笑,臉都漲得通紅,一手抓住杠子的同時,另一手掙扎著

    在他背上拍了兩下。她說:「鉆你媽屄啊鉆?!?/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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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奶奶果然在家。當我拎著銀杏葉竄進門時,她老赫然坐在客廳里。真的是

    「坐」,進門正中擺個蒲團,奶奶兩腿大開,中間還夾著個竹籮筐。此古董并非

    來自老院,而是搬家后她專門請人新編的。形象欠佳,然無比實用,以至于母親

    雖對它占用空間不甚滿意,卻也只能任其堂而皇之地保留下來。

    誠如老趙家媳婦所言,奶奶確實捋了「點兒」槐花。此刻它們冒著香氣,骨

    骨朵朵的,在籮筐里蓬勃開來,像是片大意被俘的白云。捕云者奶奶哼著小調,

    沖我撇過臉來:「不能悠著點兒,瞅你不像那臘月天西北風?」我笑笑,把銀杏

    葉丟給她,一溜兒奔至冰箱,取了罐啤酒?!干稏|西這?戲演完了?」她老一股

    腦拋出倆問題,我不知道先回答哪個好,只能摳開易拉罐,一通狂飲。

    「哎哎,」待我靠近,奶奶一巴掌拍在我小腿上,「瞅瞅你腳,不知道的以

    為你下河捉魚了,也不換鞋!」

    我告訴她雖沒下河捉魚,但我去小禮莊了。

    「干啥去了?」奶奶拆開塑料袋。

    我靠上沙發背,沖銀杏葉努了努嘴。

    「哎呦!」奶奶臉上綻開一朵花,卻又轉瞬凋零,「干啥用?」

    我險些被嗆住,撫胸半晌才說:「你不胸悶嘛?!怪辽僮蛲砩纤鲜沁@么說

    的。母親回房后,奶奶面向我大聲宣布:「我胸悶,不得勁兒,明兒個就不去看

    戲了!」或許她希望父親能說點什么,但后者只顧抽煙,屁都沒放一個。所以奶

    奶說:「我胸悶?誰說我胸悶?和平血壓高才用得著!」她一把丟開塑料袋。我

    無話可說,只好把啤酒喝得咕咕響?!高€有你媽!」奶奶意猶未盡,拽過塑料袋,

    再次丟開。

    「我媽咋了?」我一驚。

    「腰疼,更用得著!」

    「啥腰疼?」

    「啥腰疼?」奶奶仰起臉,拍拍兩胯,同時欠了欠腰,「前陣兒不就腰疼?

    你媽屁股大,嗯?睡覺得側躺!要是正面兒躺,這兒,這兒這兒,都得懸空,腰

    不疼才怪!」說這話時,她老劃了個碩大的圓弧,仿佛憑空抱著個巨型水蜜桃。

    于是一口啤酒涌上氣眼,我的肺差點炸裂。奶奶總算笑了出來。她一面罵,一面

    試圖給我捶背,無奈一時半會兒怎么也站不起來。

    關于,我說沒能欣賞到,這令奶奶大失所望。關于銀杏葉,

    我說其實是父親親手所摘。她很高興,以至于只能強壓嘴角,生怕它們翹起來。

    不想陪奶奶擇槐花時,她老又開始抱怨,說父親也不在魚塘種點小麥,不然這會

    兒就有碾串吃了,還折騰個屁蒸菜。老天在上,我真不愿親愛的奶奶再憂傷下去,

    所以我說:「我媽說這兩天辦公樓就能搬進去?!?/br>
    然而奶奶對鳥辦公樓不感興趣,她牙疼般咦地一聲,又迅速壓低聲音:「哎,

    見你姨相好沒?」

    這令我猝不及防,只好撓撓頭:「哪個?」

    奶奶頗不以為然:「就臉長長的,像頭驢那個?!?/br>
    我確實沒印象,但還是咧了咧嘴。

    「笑個啥,真的(又不是)假的,西水屯家臉就夠肥了。這位,呵呵,戳天

    橛一樣?!?/br>
    我真不知該說點什么好,只能繼續咧嘴。

    「也不知道咋整的,鳳棠就好這口,???」

    搞不好為什么,瞬間那只迎風招展的絲襪在腦海里飄蕩而起。我喉嚨里一哽,

    打了個響亮的嗝。

    「哎,」奶奶擺擺手,聲音卻更低了——我不由懷疑自己是否正在和特務接

    頭?!钢澳莻€喬啥的,還有姓魏的,不也是個長臉!」

    喬曉軍我自然知道。姓魏的據說是某街道派出所所長。消息來源嘛,自然還

    是奶奶。過去幾年的某些寂寥時刻,她老如一只懷揣飛翔夢的草雞,在絕望地抵

    達最高點時,總要愈加瘋狂地撲騰翅膀。各路閑言碎語便是風吹草動的跡象之一。

    我一向是個配合的傾聽者,雖然那些話基本左耳進右耳出,雖然奶奶老是叮囑我

    嘴要嚴實?!競鞯侥銒尪淅锟闪瞬坏谩?。

    今天也一樣。很快奶奶話鋒一轉:「要說你姨吧,也挺有本事兒的,那兩位

    好歹是個官兒,哎——」這個「哎」起碼持續了五六秒,像只鷂子打云端翻了好

    幾番。與此同時她拍拍我的手,臉湊近,聲音低沉而真摯:「可不許給你媽亂嚼

    舌頭,奶奶也是聽人家說的。就莉莉媽——咱老十一隊瘸腿那個,她娘家跟姓魏

    的可是同村?!?/br>
    「住對門兒!」

    「可不許亂說!」

    「說啊,宏峰上一中,喬那啥可沒少出力?!?/br>
    「說啊,西水屯家還在的時候那倆人就都好上了!你姨開賓館,那整條商業

    街都是他在管!」

    「說啊,這姓魏的相好的可不止一兩個!那年他事發可不就因為這個!」

    「說啊,錢太多,家里藏不下去,就藏在你姨的賓館里!」

    「你以為賓館后來為啥不開了?那還能開嗎,開不下去了呀,不讓開!你姨

    去跑保險、賣彩票,那能有開賓館滋潤?」奶奶一番「事實」,一番點評,臉上

    不易覺察地升騰起一抹奇妙的紅暈。

    末了,她老長嘆口氣,做出了兩點總結。第一,要好好做人。電視里整天講

    廉政,這些人偏就當耳旁風,出了事還不都得吃不了兜著走!「要警鐘長鳴」!

    雖不知鳴給誰聽,但她老確乃貨真價實的中共黨員。證據是每年春節要發五十塊

    錢外加一條rou。第二,「鳳棠命苦啊」?!肝魉图业氖聝翰煌?,又攤上這么個

    姓魏的」,「連咱們都蒙在鼓里」?!改哪亩际鞘聝?,一女的拉扯倆小的,你說

    苦不苦?苦啊」。我親姨命苦與否我說不好,但陸永平死后村里那些爛帳可全賴

    到了他頭上,搞得拿命換來的若干撫恤性質的表彰最后也不了了之。不多久他媽

    就跟著撒手人寰,倆兄弟更是受到牽連,據說抓了放,放了又抓,小半年里都折

    騰了兩三次。當時奶奶還信誓旦旦地稱,陸家「給抄了家」,「可吐出來不少呢」,

    「西水屯人都這么說」。

    然而等我提到表姐時,奶奶又一口咬定:「抄歸抄,你姨家肯定有錢,不然

    敏敏這幾年的學費打哪兒來的?」據我所知,軍校正式生不但免交學雜費,每個

    月還有津貼。于是奶奶直搖頭,說她胯疼,讓我給扶起來。這次坐到了餐桌邊。

    槐花擇了一小盆,籮筐里尚余一多半。

    老實說,我一點也不愛吃蒸菜——這玩意兒你要不擱點蒜,怎么搞都像驢飼

    料。當然,擱了蒜更像驢飼料。

    奶奶白我一眼:「又不是給你做的,敢偷吃讓我瞅著再說!」我笑笑,問還

    擇不。奶奶捶捶腰就開口了。她說:「老大的學費咱暫且不談(不要笑,原話如

    此),這宏峰上一中拿的贊助費可不是一筆小數,差一分三千吶!像他的分數沒

    個幾萬塊能下來?你整年在外頭,不知道。人家都說啊,現在一中可不比你們那

    會兒嘍,跟三中、五中也差不了多少,班里一多半都是拿錢上的!我看,還不如

    你媽的老二中?!?/br>
    平??h最好的高中確實是二中,不然母親也不會分到那兒。但區改設市后,

    老一中跟四中合并,從城隍廟搬到了新行政區。集合優勢資源,硬是搞出了個省

    示范性高中??梢哉f哪怕一中再墮落,只要政策利好在,其他普高也只能望其項

    背。所以很遺憾,對奶奶所言,我實在不敢茍同?!改氵€不信?跟你說啊,冬冬

    跟宏峰可是同學,一個班的!你姨家宏峰學習還不如冬冬!」我只好問冬冬誰啊。

    「你秀琴老姨家那個唄,長得俊又講禮貌,就是學習上欠股勁兒。秀琴就說啊,

    在一中也是瞎混,不如送到二中去呢!」

    又是牛秀琴。不得不說,幾個月不見,奶奶的戰斗力大為精進。為防止她老

    躥到桌上去,我只好點頭表示認同。奶奶卻有點意猶未盡。她拍拍大腿,揮揮手,

    繼續唱道:「這敏敏也是,啊,機遇不行,啊,當年歡天喜地,啊,今遇轉業難

    題,啊,苦的還不是鳳棠!」我無話可說,只能默默把淘菜盆和籮筐擱到了餐桌

    上。

    緊隨去年十月的二十萬大裁軍,全軍文藝團體也于年初進行了整編。除總政

    直屬文藝團體和各軍區、軍種文工團外,其他表演團體一律予以解散。很不幸,

    表姐即在此列。而我幾乎已忘記她的模樣。上次見她還是在零零年冬天,印象中

    很瘦,除了披麻帶孝,跟此前那個蒼白的高中女孩沒什么分別。臨走,她還到過

    家里一趟,給我捎了兩袋新疆葡萄干。這一度令我十分困惑。因為她當兵在沈陽,

    求學在北京,為什么要帶新疆特產呢。我為此而失眠。姥姥辦事,她「脫不開身」

    ——這也正常,畢竟親奶奶死時她都沒能回來。倒是聽說前年秋天表姐回家探過

    一次親,但我在平陽,自然也沒見著。

    「還擇不?」我面向奶

    奶,義無反顧地強調。

    「擇啊,這才多少,不夠你爸一嘴吃哩?!?/br>
    那就擇唄。我在椅子上坐下,力求多快好省。泛著口水的愉悅氛圍迅速散去,

    一時周遭靜得過分。然后門鈴就響了。毫無征兆,以至于讓人憂傷。奶奶甚至打

    了個哆嗦。你知道,她在擔心自己奔放的唱腔是否被人聽了去。

    而同樣如你所料,來人正是老趙家媳婦。奶奶立馬繃緊臉,跟她客套了好一

    會兒。這之后我就被借了去。因為身前這位不知何時膨脹起來的rou彈像所有的家

    庭主婦那樣,總在為一些事情煩惱。眼下的這件事是——如何用萬能充給手機鋰

    電池充電。

    這個問題奶奶可搞不懂。

    走到電梯口,蔣嬸并沒有停下腳步,而是徑直開進了樓道。我愣了下,她便

    扭過臉來:「走樓梯啊?!?/br>
    那就走樓梯。

    「鍛煉身體呀?!顾徊揭换仡^,腰上的軟rou褶像秋田里新翻的壟:「就兩

    層也要坐電梯,你說你們年輕人現在能懶成啥樣?!」

    我說:「???」非常抱歉,我之所以說「啊」,是因為注意力被眼前聒噪不

    已的高跟鞋吸引了去。它的鞋跟又細又高,讓我不由自主地想到,如果——我是

    說如果——屹立其上的rou彈失去平衡,我是否該明智地閃避,以免遭到誤傷?

    「啊啥啊,張老師不在家?」

    「不在,有演出?!?/br>
    「就說嘛,大忙人一個!哎,張老師現在很火啊,見天上電視,都成咱們平

    海名人啦?!?/br>
    我沒說話——當然,沒準也哼了一聲,反正此刻木質扶手咚咚作響。我覺得

    這種聲音跟魚貫而入的陽光分外貼切。

    「嬸求你個事兒?!顾O聛?,轉過身,像等著我上去。光線垂暮,搞得她

    脖子上的項鏈血跡斑斑,宛若掛了條雞腸。于是我也停了下來。

    我繼續敲著扶手。我感到嗓子眼直發癢。

    「哪天得請你管張老師要個簽名兒,」好半會兒她才紅霞滿面地開了口,與

    此同時哈哈大笑——如同被回聲驅使,肥碩的奶子在空洞的樓道里劇烈地顫抖:

    「說不定以后就值錢了呢!」這玩笑庸俗,卻不好笑。

    事實上,我從未見過如此庸俗而乏味的玩笑。所以我也滿面通紅地問:「我

    大剛叔呢,不在家?」

    「甭提他,死逑算了!」條件反射般,蔣嬸身子一扭。這下腳步快多了。

    老趙家客廳正中擺著尊觀音像。如果你拉開觀音像下的柜門,會赫然發現老

    趙和他的大老婆。他們會在黑白照片里沖你翻白眼。當然,你費盡心機也別想找

    到何仙姑——既然她是二剛媽,就應該由二剛來貢。無奈二剛死了,那只好沒人

    貢了。這種事毫無辦法。值得一提的是,何仙姑是搬遷后死掉的第一個人。如果

    愿意,你也可以叫她御家花園發喪第一人。當年靈棚就搭在物業左側的甬道上,

    還放了三天電影。為此大伙整個夏天都悶悶不樂,倒不是死者太有精神感染力,

    而是覺得晦氣。以上就是蔣嬸進臥室時我所想到的。

    原本我的思考可以更深入,可惜女主人已經走了出來。與之前相比,她有了

    些許變化。具體是哪些我說不好,但起碼方便面頭披到了肩上??蜌饬讼?,她就

    把手機遞了過來,然后是萬能充。我只好請她不要急,好歹等我把電池摳出來。

    遞還手機時她在我手上碰了一下。接過萬能充時又是一下。等我把電池和萬能充

    的混合物遞過去時——事實上我拿不準是代為插上,還是由她親自動手——她一

    把攥住了我的手。真的是「攥住」,簡直像把火鉗,搞得我一時動彈不得。這火

    鉗肥厚粗糙,但小巧——幾乎所有五短身材的人都有這么一副小巧的手——其上

    丹蔻點點,直灼人眼睛。與此同時我聽到了她粗重的喘息,它們毫不客氣地噴在

    我胳膊上。

    我只好瞥了她一眼。那張端正而略顯呆板的臉此刻燃著一團火,令我目瞪口

    呆。它的主人卻不看我,而是任由渙散的目光擦著肩膀落在我身后的某個地方。

    她渾身都在發抖。她張張嘴,除了一口氣什么都沒說出來。

    我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只能咧嘴笑了笑。

    我琢磨著要不要說聲「靠」。但還是蔣嬸先開口了。她一頭撲過來,將我死

    死抱住,說:「小幺去他二姨家了,一時半會兒回不來?!谷缤蛎浧饋淼膔ou體,

    這些話又沖又熱,彈在我的rou絲背心上,連胸口都隱隱發麻。于是我便捧住了她

    的rou屁股。我在想這個一年到頭酷愛運動的人怎么會越來越胖。

    如你所料,蔣嬸攥住我的老二,飛快地擼了幾下。與此同時,她瞟了我一眼。

    我明白,她的意思是可以開始了。于是我就扒開肥屁股,cao了進去。

    她真的比以前胖多了。這種胖不脫衣服很難體會出來。比如她跪在床上,腰

    上的軟rou就耷拉著,和奶子一起四下飛舞。這難免會給人一種騰云駕霧的感覺。

    是的,我是說身前的伴侶宛若一朵云。但她的皮膚一如既往地光滑,這又會讓你

    想到按摩床墊。至于叫聲,那是恰如其分的沙啞,如同彈簧被一次次地壓扁。那

    么,她的父母無疑是開床墊廠的了。

    或許是我的思緒過于飄逸,蔣嬸不滿地拱了拱屁股說:「嬸都折騰這么久了,

    你還沒歇過來呢?」如你所料,這是第二次了。雖然我認為性生活不宜過多,但

    蔣嬸表示好不容易逮住我一次,「想溜可沒那么容易」。是的,她是這么說的。

    而在此之前,她光溜溜地跑出去給鋰電池充上了電。完了又拖著我到浴室洗了洗

    腳——同奶奶一樣,她說,你腳真黑,是不是下河捉魚了——并順帶著沖了沖澡。

    再次回到臥室時,她在前,我在后。

    于軟rou的顛動中她回過頭來:「嬸是不是太胖了?」

    我告訴她說是比以前胖了一點。我指的是零零年秋天以前。

    「真的胖了啊,」她有些失望,但旋即眼神一亮,「你媽身材好,奶是奶,

    腰是腰,屁股是屁股,要能像你媽那樣就好嘍?!惯@話什么意思我搞不懂,只好

    皺了皺眉。蔣嬸卻視若無睹,一把揪住了我的老二。在我表示抗議后她就說出了

    上述話語。

    老實說,她的身份,以及對性或疏離或熱烈的態度,總能讓我疑惑。沒準關

    于女人與性,我一輩子都別想整明白了。

    回到大床上,蔣嬸在埋頭koujiao一陣后又邀請我喝紅酒。于是在頭頂大剛叔的

    注視下,我們喝起了紅酒。盡管我清楚,這是一種多么要不得的「情調」啊。蔣

    嬸盤腿而坐,像一尊菩薩。她的奶子因碩大而下垂,奶頭卻如陳瑤般鮮紅。邁過

    游泳圈,你能看到陰戶——也就是蔣嬸的屄——的上半部分,黑毛細長,但稀疏,

    沒準幾只手都數得過來。如果她碰巧岔開腿,你就能有幸欣賞到傳說中的一線天

    了。是的,與豐碩的rou體相比,她的私密部位過于夸張地嬌嫩。這種反差給我帶

    來一種難言的憂傷,只好一口氣悶光了酒。

    女主人卻不緊不慢,她俯下身來,又含住了我的老二。片刻,她抬起頭,揚

    揚酒杯說:「前幾年在飲料廠那會兒,嬸可沒這么胖?!顾竦戎艺f點什么,

    但我真不知道說點什么好。于是她再一次埋下了頭。不多久蔣嬸又抬起頭——所

    幸沒說話——把兩只酒杯放到了床頭。麻利地擼上套子后,她便岔開腿,一屁股

    坐了下去。一聲輕哼的同時,她摸摸我的肋骨:「我看唱戲的都挺瘦哈,要不是

    嗓眼兒差點兒,咱跟著張老師唱戲得了?!?/br>
    老趙家媳婦嗓眼兒是差了點,但他小老婆的嗓眼兒好啊。這點怕是誰都無法

    否認。想當年平海臺記者伙同省都市頻道記者一起來采訪這位英雄的母親時,所

    有人都看到何仙姑對著鏡頭唱起了評劇。大意是爺爺太寂寞,把二剛招了去,

    「這老倌兒何其歹毒」!當然,一切要歸咎于大剛夫婦的遷居,「這哥嫂倆用心

    叵測」!遺憾的是沒能播出來。除了涉及一些不甚嚴謹的推理,該唱段慷慨激昂,

    如泣如訴,分外精彩。何仙姑本來坐在凳子上,后來就滑到了地上。她時而敲擊

    大腿,時而拍擊地面,宛若一名技藝超群的野生非洲鼓手。那彌漫而起的塵煙在

    一道道膠著目光的炙烤下,先是不知所措地四處飛揚,后來便裹住了何仙姑的淚

    光,以至于攝影師不得不暫停拍攝,請求主人公:擦把臉吧,您哪。

    蔣嬸的臀是挺肥,現在更肥。但腰粗,現在更粗。

    我抓住屁股搞了一陣就沒了勁兒。她倒越戰越勇,很快就翻身上馬卷土重來。

    如你所料,啪啪脆響,白rou四濺?!高€是年輕好啊?!顾f?!竕iba好?!顾?/br>
    說?!赣舶??!顾俅握f。

    蔣嬸主動時就會說這樣的話,以便表現出一種享受人生的態度。是的,除了

    好好搞一搞也沒什么其他樂趣了。關鍵是,搞一搞總不會讓你的人生更糟?,F如

    今蔣嬸的每個毛孔里都分泌著類似的思想。這些不需要交流,你一眼就瞧得出來。

    被動時她則會說出另一些話,比如「別叫我嬸」,再比如「搞嬸的屄」。就這些,

    沒了。什么時候開始的,我說不好,但直到今天也沒什么新鮮花樣。這讓我意識

    到,人,我們人,一眨眼功夫就會完蛋。無可救藥。

    「想啥呢?」蔣嬸伏在我身上,于是汗也流到了我身上。

    我在她奶子上摸了摸,沒說話。

    「是不是嫌棄嬸了?」她幾乎湊在我的臉上。那雙杏眼還是那么大,像湯圓。

    眼角卻已爬上皺

    紋。

    我真不知道該說點什么。蔣嬸一聲沒吭,撐著床就要起身。

    我一把拉住了她。我好像也沒其他選擇。

    蔣嬸掙扎了幾下,便軟了下來。她在我懷里趴了好一會兒,后來整個人都發

    起抖來。很快大滴眼淚便沾濕了胸膛,卻始終沒有聲音。直到我在她肩膀上揉了

    揉,才勉強有些哽咽溜了出來。很奇怪,吱嚀吱嚀,剎車似的。

    我覺得應該說點什么,俏皮話或者安慰人的話,諸如此類吧。偏這當口,手

    機響了。即便蒙在地板上的褲衩兜里,依舊嚇人一跳。蔣嬸翻身臥到了一旁——

    她立馬拉毯子蓋住了身體。我愣了愣,還是跳下了床。

    是陳瑤。她劈頭就問:「啥時候回學校啊你?」

    回家時天已擦黑。母親來開的門,她說:「你也不帶鑰匙?!刮冶硎就?。

    我確實忘了。她又問我去哪了。我支吾半晌,連腿都有點發軟。

    「聽你奶奶說去大剛家了?」母親撩撩頭發,面無表情,「還去哪兒了?充

    個電都這么久???」

    我心里咯噔一下,汗就冒了出來,然而毫無辦法。此時此刻我一句話也說不

    出來。無地自容?卑陬失色?羞忿難當?都不確切。

    母親卻轉身坐到了沙發上。她回頭笑笑:「廚房里有蒸菜?!褂谑俏揖腿N

    房吃蒸菜。剛邁了兩步,她又說:「媽等著你去看戲呢,結果也沒來?!惯@下笑

    意就更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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