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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原牧醫[六零] 第304節

    大家正考慮著讓座時, 阿木古楞第一個站起來給孕婦讓座。

    連過多個小站, 一村又一村,一鎮又一鎮。林雪君想換阿木古楞過來坐,他總是按著她肩膀讓她坐著,照舊靠椅子站著,東張西望地觀察路人,偶爾掏出自己的速寫本,捏著鉛筆頭在空白處涂涂畫畫地寫生。

    林雪君不知什么時候睡著的,以為自己靠著的是火車窗邊的金屬廂壁,微微回神才覺腦袋下雖有yingying的支撐,卻不像金屬那么硬、那么搖晃顛簸——

    她枕著的是阿木古楞的肩膀,身體歪靠著的是他的手臂。

    孕婦在她睡著時已下了車,阿木將自己拉挺成一個最好靠的背枕,一動也不動。

    入夜后的車廂十分昏暗,四周除了火車行進的噪音,只偶爾有人咳嗽兩聲。遠處不知是哪排座位上的人正竊竊私語,風有時將他們吐出的某個字清晰送入耳中,卻拼湊不出完整的句子。

    林雪君懶洋洋地靠著,似乎還沒有徹底醒轉。眼眸微垂,目光順著自己與阿木相依著的手臂滑向他們背貼背的手。

    自己的手指放松的微微彎曲,有種毫無防備的柔軟之感。指根處的小窩被陰影灌滿,像沒有底的深潭。

    她睡得沉,半天不動一下也就罷了,阿木怎么也一動不動?他也睡著了嗎?

    正想坐直身體抬頭看看他,小手指忽然被勾了下。

    她心里忽地一癢,視線捕捉到他悄悄越界到她小手指和無名指之間,若有似無磨蹭她指側的那根小指——與她的不同,他手指沒有柔軟的rou感,皮膚下仿佛只包著骨骼,棱角分明,修長而有力。此刻卻像是怕吵醒她,收斂了力量,極輕極輕、小心翼翼地試探。

    指尖被磨蹭的癢意蔓延,因為長時間不動,又貼著另一個人皮膚而發麻的手背上出現刺癢的感受。

    難耐,但她莫名地既沒有動,也未躲閃。

    悄悄閉上眼,隱去已經醒轉的秘密,她的小指再次被勾了下。

    以為接下來會有方才一般的輕輕磨蹭,可那根跟她中指一樣長的小指再沒動過。

    火車車身忽地連續搖晃,林雪君揉了揉鼻子,坐直身體,懶洋洋地睜開眼。

    阿木古楞轉過頭,黑暗中只眼瞳亮著兩點光:

    “對面座位也沒人了,你在這條長椅上躺,我到對面,我們可以舒展著睡一覺?!?/br>
    說罷,他將小包袱拍了拍,感受到掌心下的柔軟,確定它枕起來會舒服,這才遞給她。

    自己則起身坐到對面,枕著胳膊便躺了下去。

    方才的擦蹭勾動或許也只是風和行駛中火車帶動的搖晃,林雪君枕著包袱躺下,伴著雖然很吵卻很有規律的火車噪音,再次沉沉睡去。

    ……

    火車慢騰騰地駛進,林雪君和阿木古楞中間換乘一次,到第四天終于到了呼和浩特站臺。

    兩個人才踏上站臺平整的土地,便有人迎上來與林雪君握手。

    是見過她的去年標兵頒獎大會負責接待標兵的孫主任。

    “動物園園長聽說你要來,很想請你吃頓飯,他那邊動物都長得還不錯,獅子又添了一只小的……可惜我們在呼市只休息一晚,吃一頓晚飯,明天早飯后就要出發了?!睂O主任跟林雪君分享著接下來的安排,轉頭看到拎著小小包袱走在林雪君左邊的阿木古楞,又伸出手笑道:

    “你就是阿木古楞同志吧?我見過你畫的《中草藥野外識別手冊》,還有各大報刊上你畫的插畫和配圖。

    “杜教授他們團隊發表的論文里,你畫的圖惟妙惟肖,讓人一看就理解了論文中那些晦澀的描述到底是什么模樣?!?/br>
    阿木古楞跟孫主任握手后,孫主任又繼續說起他們接下來的行程:

    “去敕勒川只能坐馬車了,比騎馬輕松一些,這邊新派的馬你未必騎得習慣,坐馬車吧。這次負責治蝗工作的楊主任留了4個專員陪你們一起出發,他特別交代,如果你有什么想法,跟這四個人講就可以,專員還能調動其他單位的人員,大家會絕對配合你的工作?!?/br>
    出了車站,外面4位陪同專員正等著他們。

    坐上小轎車,阿木古楞好奇地東張西望,耳朵里卻也在聽孫主任講話。

    “本來是草原局那邊的人來接你,市長聽說后直接把我派來了。一個是我跟你認識,再一個是我能調動的人員更廣。在你們出發去敕勒川前,我來配合你做籌備工作?!睂O主任一邊講,一邊悄悄打量面前的年輕人。

    上次見面時對方臉上還都是嬰兒肥呢,如今卻已出落成個眉眼間滿滿英氣的漂亮姑娘。

    現在林同志已經19歲了吧?當初林同志小小年紀就能成為全內蒙的勞動標兵,孫主任已覺得她很厲害了。如今蒙西遭災,來配合治蝗的杜教授居然親點林雪君來助陣,顯然林獸醫已然長成非常受器重的大將了啊。

    林雪君了解了災情,得知自己并不是去跟杜川生教授他們匯合,而是帶著一部分的綠僵菌分生孢子要帶隊去另一個區域配合那邊的領導干部治蝗。

    當即明白自己不是跟著做配合工作而已,而是需要獨當一面。

    一到了招待所,她便帶著阿木古楞和孫主任,與四個專員一起開起大會。

    四個被留下來配合她這個陌生的年輕姑娘的專員全程都在審視她,他們聽說過林獸醫大名,多是在那些她寫的文章落款處,或者杜教授等專業文章的署名位。但他們沒真的見過她,并不清楚她是怎樣一個人,除了有相當學識和專業外,是否真的有領導能力,可以扛起這次的重責。

    林雪君未多跟這些人交流,而是直奔主題地談事。

    “能搜集到的植物油有多少?”

    “噴壺等容器有多少?”

    “餌料有多少?”

    “將去的地方環境如何,條件如何,是否有能力支持接下來的工作?”

    “目的地風大不大?植被覆蓋率如何?沙化情況如何?具體的地理環境怎樣?當下的蝗災情況有多嚴重?”

    她一個問題一個問題地問,并將答案一一記錄在本子上。

    之后便開始靜靜規劃策略,并按照目的地公社的人員數量,缺哪些工具,能提供哪些優勢等等因素,擬定起最適合那里的策略。

    當四個專員聽到林雪君給他們安排的任務可執行性極強,并不是想當然而的胡說八道,且邏輯清晰,幾句話便將為什么要這么做的道理說得明明白白,當即放下審視,對林雪君的能力有了新的認識。

    四個專員離開后,林雪君又請孫主任幫忙在呼市內組織一個10人左右的挖掘團隊——目的地公社‘后套公社’距離烏加河雖然有點距離,但只要10個人左右連續挖四五天,應該就能從烏加河分支處引一條小溪流到公社。

    “???挖渠?”

    孫主任驚訝于林雪君的魄力,站起身走到林雪君身側,不敢置信地看著對方手指在地圖上滑行,聽對方給自己講解計劃:

    “綠僵菌的保存技術還很弱,我們在公社混好藥劑帶到受災的野外,路上天氣等因素都可能導致混好藥劑中的綠僵菌活性下降。

    “河流穿過這片區域,有水了,我們就可以就地現用藥劑現混合制作。做好藥劑后立即噴灑的效果一定是最好的,我們綠僵菌本就不多,必須珍惜著用?!?/br>
    林雪君的手指滑動,語聲繼續:

    “這條渠要這樣走,如此一來既能在后套平原和草原上滋潤土地,無論是搞農業還是牧業,以后都能用上。不止是這次治蝗的裝置,性價比就很高。

    “另一方面,這里是上風口,從四名專員給到的信息能基本確定,現在飛蝗還未形成,蝗蝻正從西往東南方向緩慢轉移,陰山下的平原上也還沒集結出大規模遷飛的飛蝗。等我們過去的時候,先就地用王專員搜集的生物藥劑和少量綠僵菌藥劑噴灑了治蝻。

    “殺滅一部分后,再將第一輪沒控制住的進行綠僵菌治理,這時蝗蝻應該恰巧已長好翅膀要開飛了……”

    林雪君將自己的治蝗邏輯講清楚后,又謙虛地道:

    “暫時流程是這樣,過程中隨時遇到變數,再隨時進行修訂。

    “孫主任,我的需求是至少10人挖渠小組,人數如果能更多,水渠可以寬一些,速度快一點,當然最好?!?/br>
    孫主任點頭應聲,拍著胸脯保證過,便出了房間去安排。

    再離開招待所時,她專門安排了樓下的招待員送些水果和剛上市的西紅柿等吃的到林同志房間。

    待聯系過四五個人,終于找到專業挖渠的團隊,召集好26個挖掘手,安排好他們坐的馬車和接下來他們挖渠過程中的吃穿住等事項,轉回招待所想帶著林雪君出去吃飯時,才得知林同志和阿木古楞同志已經在招待所邊的小食堂吃了頓餃子,早早歇下了。

    孫主任光顧著干活,這會兒才想起林雪君他們一路旅途勞頓,肯定已累得狠了。

    又在招待所一樓交代幾句,孫主任這才回返市政府辦公室。

    晚飯后,加班的市長也還在辦公室里,瞧見孫主任當即招手喊她過來問話。

    “怎么樣?林雪君同志做得怎么樣?接下來的工作能安排好嗎?帶不帶得起那4名專員?”市長放下手頭的文件,抬頭關切地問。

    “林同志?”孫主任抿唇思考了下如何組織語言,才繼續道:“她何止是將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她還安排我幫她組織了一個挖掘團隊,要在后套公社外挖一條渠,直通向烏加河。這條渠現在用來配合治蝗做藥劑,以后可以用來負責給后套平原上的農業和敕勒川草原上的牧業提供澆灌及牲畜飲用。

    “她還想在挖好的渠邊種胡楊,一則吸引鳥類在河邊的胡楊林筑巢產育后代,吃蟲調節生態,在飛蝗過境后穩固治蝗成果。

    “以后這些胡楊駐扎好了,越長越大,逐漸成林,還能鞏固水土,保證人工挖好的水渠即便經過泥沙淤積,仍不枯竭消失……”

    她現在回辦公室就是要聯系治蝗小組安排買胡楊樹苗和種植人力等工作的。

    “……”市長聽得怔然,“這不止將現在的治蝗工作安排得明明白白,連未來幾年后套公社那邊的治沙、農業發展、牧業發展都安排上了?哈哈……”

    真是……有魄力又有趣的年輕人。

    第281章 有何不可

    沙塵暴名不虛傳。

    春風一點也不懂人類的焦慮, 它們只管狂歡蹦迪,才不管裹在風卷里的到底是陽光雨露,還是風沙蝗蟲。

    呼倫貝爾的風也很大, 卻不是拍臉如刀子刮般的夾沙風。幸虧出發前聽了孫主任的建議裹了布巾圍頭遮面, 只可惜沒把墨鏡戴來,但一想到這砂石風會把墨鏡刮花弄壞,又覺得沒戴就沒戴吧,算它逃過一劫。

    出呼和浩特行上七八個小時,天色忽然就變了。

    前方天地全消失不見, 灰蒙蒙的世界被土黃色暈染得一塌糊涂, 仿佛正有個孩子在天上胡亂揮灑毛筆, 不顧畫紙上生靈的死活。

    幾輛馬車卷進濃黃之中, 被風沙吹得搖搖欲墜。前后緊鄰著的兩輛馬車, 除非緊靠著,不然便看不清彼此。

    林雪君一車上的人都將衣領拉起來, 把頭完全縮進衣服里,臨時成了個藏頭露尾的烏龜,還鮮活著呢, 就已經被黃沙掩埋。

    天地間廣闊的黃沙便是大墓, 不用挖坑不用焚燒裝罐,隨處那么一躺, 閉上眼睛就是安葬了。

    林雪君束緊了領口,把頭臉藏在衣服里,仍覺得滿嘴滿眼的沙子,嘴巴稍微動一下, 都牙磣。

    衣服等所有布料都被風吹得咧咧作響, 身體被推得好像下一秒就要從馬車上滾下去, 她不得不伸手扒住了車板,又擔心連車板一起被掀翻。

    沙塵暴名不虛傳。

    馬車寸步難行,不得不在一個凹坑里暫停。車把式被風吹得幾乎沒了人形,仍死死拽著馬韁,抱著馬脖子不停安撫,生怕馬受驚跑走。

    林雪君等人蜷著身體并肩坐在馬車下,用馬車板擋一擋風。

    不一會兒工夫大家的鞋子屁股就都被沙子埋了,細沙無孔不入,擋也擋不住。

    感覺肺都被沙子填滿時,風暴終于漸漸小了。

    在風中坐了一個多小時,可見度恢復到可以行進的程度,大家忙開始趕路,生怕晚上不趕到后套公社的話,要在伸手不見五指的野外過夜、隨時與迷路的野狼野駱駝偶遇。

    “這樣的環境下,蝗蟲這些害蟲是怎么活下來的?”林雪君抹一把嘴上的沙子,終于找到了自己的聲音。

    “也不是天天刮沙塵暴?!迸阃盅┚ぷ鞯恼写龁T小周呸呸兩聲吐掉嘴里的沙子,一邊咳嗽一邊答。

    繞過一片戈壁時,馬車隊伍偶遇了一只駱駝尸體。

    駱駝一生幾乎不生病,能在非常惡劣的環境里歡度一生,卻也有例外。

    林雪君放眼漸漸清晰的大平原,又遠遠看到人類的聚落。那些煙囪在糟糕的天氣中仍汩汩噴吐炊煙,模糊如噩夢般的畫面里,隱約能看到人類揮舞鋤頭或扛著扁擔的身影。

    令人欽佩的人類,能在最殘酷的大自然中開辟出生存空間的人類。

    后套公社場部距離平原草場有些距離,是以林雪君帶隊直接到了后套公社第一生產隊,這邊比鄰一片草原,蝗蟲向南向東遷飛,都必然經過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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