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60節
蕭融唇角高高的揚起,他看著似乎很得意,而在越來越安靜的氣氛當中,蕭融已經保持不住這樣的神情了,他的嘴角漸漸落下去,他望著屈云滅,眼睛不安的微微顫動著。 “你不夸夸我嗎?” 屈云滅也看向他,他看著蕭融突然站起來,一副很激動的樣子。 “我做得很好,你也做得很好,沒人犯錯!現在壞人死了,我回來了,一切都好好的,為什么你還要這樣?!” “屈、云、滅!” “你可以對我發泄,你也可以對我大吼,但你不可以在我面前折磨你自己,因為這不是折磨你,而是折磨我??!” 屈云滅愣了愣,他同樣站起來,“我并非……” 后面的話他沒說下去,抿了一下唇,他才重新組織言語:“我只是覺得,這十年來我好像沒什么變化,我還是護不住自己在乎的人?!?/br> 蕭融捏緊拳頭,他猛地往前邁了一步,揪起屈云滅的領子,他仰著頭,和屈云滅挨得極近:“不許!不許!不許!” 蕭融的聲音近乎咬牙切齒:“你不許有這種烏七八糟的想法,這世上沒人能質疑你的能力,即使是你自己也不行!” “你以為你護不住我,但每個日夜,你都在保護我,我能活到現在是因為你,我能擁有這么多也是因為你,求求你,別因為一次意外就責怪自己好不好?你為什么不能像個正常人一樣,抱著我,大哭一場,跟我說你有多害怕,說完了你就可以安心了,然后我們互相安慰,把這些不好的都帶到夢里去,睡醒之后就還能繼續正常的生活?!?/br> “你聽到了嗎?這才是我想要的,我想要你——”抱抱我。 但蕭融的聲音在說出這三個字之前就戛然而止,他眼中有水花,只是到底沒有落下淚來,很奇怪,他一向都是個要強的人,可是在屈云滅面前,他格外的要強。 所以他說不出來那三個字,而屈云滅怔怔的看著他,半晌,他上前一步,把蕭融按在了自己懷里。 在熟悉的氣息席卷他的那一瞬間,蕭融就條件反射的閉上了眼睛,他緊緊咬住下唇,不看、不聽、不說,短暫的封閉自己,這樣才能抵御這個清醒擁抱帶來的沖擊力。 屈云滅也沒有打擾他,他只是攬著蕭融,托著他的頭,然后十分自然的將唇瓣貼在了蕭融的發際線上。 這應當不算親吻,這只是本能的動作,但就算它不能被稱為一個親吻,它也絕對不是兩個男人之間會有的正常行為。 “親”在蕭融的身上,屈云滅心臟突然一顫,不是驚嚇的顫,而是安心的顫,就像東西沒擱好,始終都晃晃悠悠的,而在底部轟然一聲之后,晃悠的感覺就消失了。 屈云滅微微抬頭,他心里始終都有一個問題在困擾他,但到了今天他才發現,原來那問題算不得什么困擾,他其實一直都知道答案,只是從前的他不懂,這個答案到底意味著什么。 又過了許久,屈云滅低聲對蕭融說:“去睡一覺吧?!?/br> 蕭融像個老舊的齒輪一樣緩緩抬眼,仿佛看一眼屈云滅都要鼓起勇氣一般,他擰眉問:“你呢?” 屈云滅終于笑了一下,就是笑得太輕微了,很難看出來:“自然是守著你,跟你一起睡?!?/br> 就像未來的無數日夜一般,不論因為什么,他都不會再讓蕭融離開他身邊半步了。 第123章 都殺了 這已經不知道是第多少次通宵了。 好在兩人都年輕,還有這個體力熬夜,躺到又是不知道原本屬于誰的陌生床板上,蕭融發現自己一點都不困,一雙眼睛睜的像燈泡,雙手在被子上不自在的滑了滑,然后他才扭頭看向屈云滅。 后者真是踐行著他的諾言,靠在床頭上,偏頭看著他,守著他。 蕭融:“……” 他對屈云滅說:“我想王府了?!?/br> 主要是想他那張奢華大床,上面鋪了十多層墊子,天涼之后,床單還換成了一整張的厚實蜀錦,經由整個王府最見過世面的佛子肯定,那是只會送給皇帝享用的貢品。 不過屈云滅不是從皇帝那搶來的,而是從烏孫人那里搶來的,都不知道已經過了幾道手了。 旁人都知道那是好東西,不舍得用,所以全都好好的存放起來,而蕭融的觀念是,大家都是第一次做人,我為什么不能用點好東西。 高洵之在一邊狂點頭,沒錯,反正放著也是浪費,來,阿融再試試這件素紗外衣?!?/br> 出去太久,屈云滅都有點忘了王府長什么模樣了,但單單聽到這兩個字,就讓他有種安寧感,扯了扯嘴角,他說道:“我也想回去了?!?/br> 這時候,蕭融一個翻身,同時跟著坐了起來,他面朝屈云滅,兩只手都撐著床板:“申養銳已經跑了,南雍人不敢再犯,接下來我們是不是就可以回陳留了?” 屈云滅點頭:“收拾完剩余的宵小之后?!?/br> 蕭融剛要笑,然后他就聽到屈云滅繼續說:“但我不會就此罷手?!?/br> 蕭融一愣,一時沒明白這個不罷手是什么意思。 他還沒問,屈云滅就對他解釋:“回去之后,我要整頓四軍。待過完這個年,我便揮兵南下,圣德七年便是我給南雍人選的死期?!?/br> 蕭融聽到他說的是南雍人,但他的身體沒什么反應,所以屈云滅應該只是代指,他偏過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屈云滅抿了抿唇,再次說道:“我記得你以前說過,不想讓我和南雍兵戈相見,你想讓我勤王,但南雍朝廷不值得我這么做,他們想用你來威脅我,我不知道這個主意是誰出的,那我就把所有有可能出了這個主意的人都殺了?!?/br> 僅僅這么平鋪直敘的說出來自己的想法,都讓屈云滅心里戾氣叢生,他立刻垂眼,也不再面對蕭融,這想法昨晚上他就有了,即使蕭融不同意,他也要這么做。 但蕭融沒有不同意,看著屈云滅的側臉,蕭融神情微動,短暫的兩秒過去,他很是輕松的回答:“好啊?!?/br> 屈云滅怔了一下,他又把頭扭回來:“你說什么?” 蕭融聳聳肩,好脾氣的又重復了一遍:“我說好,如今是十月中旬,明年開春再打過去的話,還有兩個月的準備時間,你不用管其他的,打一場勝仗就好了,我和其他先生會為你保駕護航?!?/br> 兩個月不長不短,正好能卡著時間收攏淮水之北,屈云滅打敗了鮮卑,如今又重挫申養銳,其他城池正是最老實的時候,那些養著的文人,也就可以派上用場了。 而且年初去打南雍,也能給他們留出足夠的時間籌備改朝換代的事,有些人打完天下,年中就急吼吼的改年號,百姓不適應、士人不同意,開頭沒開好,后面就更不容易了。 蕭融在心里盤算著他要干的事,選址建皇宮是首要的,還得提前請幾位德高望重的大儒或道長來為屈云滅背書,還有造勢,他需要找個會看星星的人,想方設法弄點吉兆出來,貼在屈云滅和鎮北軍的身上。 對了,南雍的官員不能全都死了,像太史令這種沒什么實權但是特別神神叨叨的,就可以留下,甚至收歸己用,畢竟他要是想不開了臨死前下一個詛咒,即使這詛咒沒成,百姓們也會認為已經成了。 蕭融張口就要跟屈云滅說這個事,但屈云滅也有話想說。 “……你不怕我被口誅筆伐了?” 蕭融眨了眨眼睛:“此一時彼一時,如果萬事順利,我自然還是希望你能打著勤王的名義將南雍取而代之,但事情沒有那么順利,南雍自己找死,況且你的心境已經被影響了,我是來輔佐你的,又不是來虐待你的,如果你真的很想這么做,那我自然是要支持你,這就叫舍——”命陪君子啊。 說到一半,他意識到這句話有點不合時宜,于是他默默閉嘴,然后朝屈云滅笑著吐了一下舌頭。 屈云滅輕笑一聲,雖然他知道蕭融想說什么,但他沒有被刺激到,一個無心的言語而已,他還不至于這么脆弱,能刺激他的、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 蕭融還是一點都不困,豈止是不困,他甚至看著有點太精神了,他倚著床頭,還想跟屈云滅說話,而且他的語速很快,比平時快多了。 蕭融把屈云滅當成脆弱的玻璃娃娃,不敢跟他說重話,不停地觀察他的反應,在他一反常態的沉默下去之后還突然怒急攻心了,他以為不正常的人是屈云滅,以為他的所作所為都是在安撫屈云滅,但實際上,這個屋子里有兩個不正常的人?!?/br> 如果是心境平和的蕭融,他不會突然就對屈云滅發火,畢竟昨夜經歷了那種事,人人都知道應該給屈云滅愈合的時間,但蕭融非常心急,在他眼里仿佛屈云滅一直保持著這個狀態,那他就再也好不了了,而蕭融是不能接受這種事的,尤其不能接受屈云滅是因為他才變成了這個樣子。 如今屈云滅愿意開口了,他又開始過度興奮,并不是說他很開心,他就是不想睡覺,不想閉眼,不想放松,更不想放任自己重回黑暗,他想繼續跟屈云滅聊天,即使他所說的每一件事都可以等到以后再提。 屈云滅看著蕭融,一開始他沒有打斷他,而在聽了片刻之后,他突然伸手,把蕭融按回到下面去,蕭融正說在興頭上,他愣了愣,卻沒有反抗,而屈云滅把他按回床上以后,便用一種命令般的語氣說道:“你該睡覺了?!?/br> 蕭融:“……可我不想睡?!?/br> 屈云滅問他:“為什么不想睡?” 蕭融張了張口,良久之后才給了他一個答案:“太冷了?!薄?/br> 屋子里點著炭火,而且是從昨夜高洵之過來就已經點上了,高洵之不知道蕭融還能不能回來,卻還是給他準備了一間溫暖的屋子。高洵之特意吩咐將士把炭火弄得旺一些,因為他知道蕭融怕冷。 如今這屋子里已經暖和到了能穿單衣的地步,蕭融還蓋著被子,所以他的回答看起來有點離譜。 而屈云滅望著他,沒有指出這一點來,他看了看自己被包成粽子的兩只手,沉默片刻,他往蕭融那邊挪了挪,踢開自己的被子,接著又掀開蕭融的,微涼的空氣一瞬間灌進來,繼而又被熱氣填滿,屈云滅還側過了身子,偉岸的他此時就像是獨屬于蕭融的結實堡壘,蕭融被他和墻壁擠在中間這個小小的縫隙當中,他不想承認,但他真的感覺安心了好多。 而這時候,屈云滅將自己的手臂搭在了蕭融的身上,他無師自通、輕輕拍著蕭融,再一次催他道:“睡吧?!?/br> “……” 困意好像真的莫名其妙來襲了,一瞬間就讓蕭融的眼皮發倦。 但他忍著沒有閉上,而是問屈云滅:“你不睡嗎?” 屈云滅回答:“等你睡著?!?/br> 蕭融無聲的笑了一下:“那你可能等不了多久?!?/br> 說完,他就把眼閉上了,須臾之后,屈云滅感到他的呼吸綿長了一些?!?/br> 還真是等不了多久。 他不再拍蕭融的身體,而是把自己的手臂收了回來,他咬著手上白布的尾端,將其拆解開,然后在不驚動蕭融的情況下,按著他的額頭,用自己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檢查著他腦后的情況。 沒看見明顯傷口的時候,屈云滅還存在著僥幸心理,或許是蕭融重新束發,于是把傷口遮住了,如今經過了親手檢驗,他才知道這不是他的幻覺,蕭融頭上真的沒有傷痕。 他突然抿唇,不顧被蕭融發現的風險,他執起蕭融的手,白白凈凈、連一絲劃痕都沒有,唯一的傷還在他的指節上,這指節都有繭子了,因為蕭融一緊張的過了頭,就會捏他的手指,要是情緒太克制,他還會咬自己。 屈云滅定了定神,把他的手放下,又解開蕭融的領口,看他身上有沒有青青紫紫的痕跡。也沒有。 蕭融今天是真的累,所以被他這么折騰都沒有醒過,就是在屈云滅去脫他襪子的時候,他不高興的踢了踢腿,而屈云滅看著他那沒有水泡也沒有凍傷的腳,又默默給他把襪子穿上了。 做完這一切,屈云滅重新靠回床板上。 那對夫妻對他說,他們三個都被原百福押著走上山,蕭融被他綁著、而且看起來狀態很不好,他走路歪歪斜斜的,總是崴腳摔倒,他們走了一個半時辰才到地方,其中那個妻子一臉篤定的說,那位公子肯定是腳上起水泡了,她腳上起水泡的時候,走路就是那么別扭。的確,蕭融是能坐車就不騎馬、能騎馬就不走路的人,他體力太差,如果有機會的話,他只想待在一個地方不挪窩。 但原百福逼著他上山。 在這之前,他還跟著自己疾馳了兩天一夜。 屈云滅開始后悔了,在這之前他都沒時間想這個問題,如今人回到他身邊了,他才終于有心情去后悔了。 他后悔當初答應了讓蕭融跟著他去寧州,他也后悔當初沒有答應讓蕭融跟著他去梓潼,他后悔自己信錯了人,更后悔明明都已經意識到原百福的不對勁,卻還是沒有將這件事放在心上。 不止是蕭融在自責,他也在自責,原百福出發之前他就已經隱隱約約察覺到了什么,只是他自大,也盲目,他沒有往深里想,所以才導致了如今的局面。 他甚至不敢告訴蕭融這件事,因為他犯的錯已經夠多了,他不想再從蕭融臉上看到失望的神情了。 幾日前原百福的背叛對他來說是重重一擊,他憤恨且茫然,他不懂為什么原百福要這么做,所以他要親自過來,抓住這個叛徒、并給自己得到一個答案??蓭兹蘸?,他再也不關心這個問題了,他不想知道答案,他只想用這世上最狠毒的辦法報復他,這一刻他無比希望那些所謂的死后規矩都存在,他想讓原百福永世不得超生,讓他死后的每一天都在遭受折磨。 但看不見的事,終歸是沒有真實感。 屈云滅垂眸,神色越來越陰沉。 不夠,還是不夠,他這么輕易的就死了,屈云滅一點快意的感覺都沒有。 他需要做點別的,父債子償、子債父償,什么都好,總之有人需要承擔這些代價,不然的話,他早晚會把自己逼瘋。 而這個時候,蕭融突然不舒服的皺起眉來,他悶悶的發出一個鼻音,踢開被子,然后轉過身來,抱住了身邊的熱源。 他的手放在屈云滅的腿上,自己的頭也塞到了屈云滅的腰縫里,屈云滅愣了愣,正要給他把被子重新蓋好,因為他動了,蕭融的神情更加不高興,而屈云滅這時候是側轉身的,所以蕭融一塞,就把自己的頭塞到了屈云滅懷里。 他閉著眼,還說了一句夢話:“別動,我在吸氧?!?/br> 屈云滅:“……” 完全聽不懂吸氧什么意思,屈云滅開始思考這又是什么奇怪的說法,而聽到下一句的時候,屈云滅的臉色刷一下就變了。 蕭融:“好多煙,嗆死了?!? 等蕭融醒來的時候,他第一反應就是去看身邊,跟他預想的不一樣,屈云滅沒出去,他還待在這兒,而且沉沉的睡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