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51節
屈云滅就跟沒看見這人已經沒了半條命一樣,他盯著他,問他:“為什么?” 那人還在咳嗽當中,聽那撕心裂肺的動靜,怕是連肺都要咳嗽出來了,他身后的那幾個人怕他再次惹怒屈云滅,他們連忙出聲,詢問道:“大、大王問的是什么?” 屈云滅看向他們,他的表情看起來太恐怖了,僅僅跟他對視,就已經讓這幾個人嚇得渾身僵直。 “為什么原百福要背叛我?!?/br> 幾人:“……” 額,他們不知道??! 他們要是知道,不就也成了原百福一伙的了嗎! 他們回答不上來,而在越來越安靜的氣氛中,屈云滅再次暴怒,此時的他看起來跟瘋子沒什么兩樣。 “說?。。?!” “為什么他要背叛我,我連王位都許給他了,我厚待他、我重用他,為什么?。?!為什么他要這么做?。?!” 但這個問題不管屈云滅重復幾遍,回答不上來的,就還是回答不上來,而這幾人已經不敢沉默了,他們條件反射的把另一條腿也放了下來,匍匐在地,他們瑟瑟發抖的喊:“大王息怒!” 連那個咳了半天的都拖著殘破的身體爬起來,然后老老實實的跪在地上,屈云滅盯著這些人的后腦勺,他突然后退一步,然后看向周圍的其他人。 那些人在跟他對視上以后,都是一愣,然后就趕緊有樣學樣的跪下去,齊聲同喊:“大王息怒??!” 沒有一個人能回答他的問題,連佛子都混在其中,避而不答。 意識到這一點之后,屈云滅愣了愣,然后他看向在場唯一還站著的人。 他望著蕭融,而蕭融看著他的眼睛,微微一怔,他垂下了眸,同樣屈下膝蓋,和旁人毫無區別的跪在了他面前。 蕭融道:“大王息怒?!?/br> 蕭融沒看到,屈云滅的目光從兇狠變得茫然,他望著主動跪在自己腳下的蕭融,卻沒有再去扶起他,向后踉蹌兩步,他突然轉身,大步離開了這里。 東方進見狀,趕緊從地上爬起來,招呼自己的部下一起追了過去,而在他們離開之后,蕭融也從地上站了起來。 許多人都圍到那幾個人報信的人身邊,想要打聽更多的消息,但也就這樣了,他們是前兩天半夜就出發的,如今外面的消息他們一概不知,兩日過去,外面一定又發生了別的事,可消息傳播的速度沒有那么快,所有人都在摸黑前行,無一例外。 這幾個人都是高洵之身邊的人,他們對蕭融很是熟悉,而等到蕭融走近之后,他們立刻停了跟別人的對話,然后規規矩矩的朝蕭融抱拳:“蕭先生?!?/br> 蕭融只問了他們一句話:“原百福真的殺了王新用?” 他們默了默,然后集體對蕭融點了點頭。* 過河計劃徹底擱置,一傳十十傳百,整個軍中都沸騰了,大家也不著急回家了,他們都想去拿下原百福這個叛徒,中等將軍當中有好幾個曾經在王新用手下待過,他們是最為義憤填膺的人,恨不得今日就飛到寧州去,宰了原百福、給死去的王將軍報仇。 蕭融在河邊站了一會兒,彌景在他身后看著他,他總覺得蕭融此時的狀態不太對,但他不是那種會主動關心別人是否高興的人,而且突如其來的新狀況打了所有人一個措手不及,彌景心里也有些煩亂。 看了一會兒緩緩流淌的河面,蕭融轉身離開了,他去找屈云滅,而屈云滅正在挑選他的兵器。 雪飲仇矛要帶著,長劍要帶著,長刀也要帶著,他把這三樣全都背好、掛好,再一轉身,他突然撞進了蕭融的眼睛里。 屈云滅神情肅殺,他整理了自己的行囊,摒棄了大部分的東西,其實蕭融一看就知道他要做什么,但他還是問了一句:“為何全副武裝?” 屈云滅握緊了手中的仇矛:“背叛我的人,都得死?!?/br> 蕭融:“你打算現在就出發?!?/br> 屈云滅戒備的望著他。 蕭融不在乎,只繼續問:“你要帶多少人?!?/br> 屈云滅:“三萬?!?/br> 蕭融:“不夠,帶六萬去,加上高丞相那里的兩萬,還有后軍的三萬多人……大概吧,如今也不知道還剩多少,總之應當是夠保險的了?!?/br> 屈云滅沒有反對,老實說帶多少人他根本就不在意,此時他只想讓自己盡快的趕過去,然后親手抓住原百福。 他竭力讓自己冷靜了一些,然后出言安排其余的事項:“好,六萬就六萬,你帶著剩余的三萬人回陳留,關緊城門,不要再讓任何人進出?!?/br> 蕭融:“我不回去,讓佛子帶他們走吧?!?/br> 屈云滅一愣,然后那些壓抑著的怒火就又有卷土重來的趨勢:“你不回去?!我要連夜趕去寧州,你難道想跟著我?!” 蕭融:“對?!?/br> 屈云滅:“不行!你根本吃不了這種苦!” 蕭融抬頭,他的眼神比屈云滅執拗多了:“我什么苦都能吃!你看不到的時候,我都不知道吃過多少苦了!” 說到這,他突然強迫自己停下,然后閉上眼,微微的吸氣,等到他又能重新冷靜的說話了,他才再次開口:“讓我跟你一起去,我不會拖你后腿,不就是急行軍嗎?我能跟上,求你,帶我一起去?!?/br> 屈云滅的目光微微閃爍,他不懂:“為什么?” 或許蕭融會說是為了保證他不再沖動,但他能明顯感覺到,這一次是不同的理由。 而蕭融也沒有敷衍他,望著屈云滅的眼睛,蕭融的喉嚨輕輕滾動了一下:“因為他殺了王新用?!?/br> 一個本不該死在這里的人,一個本應被他提醒的人,一個本能躲過一劫、得到美好未來的人。 蕭融看上去像是快要哭了,但他又沒哭,不僅沒哭,他的神情還非常堅毅,屈云滅垂眸,輕輕眨了兩下,然后他把雪飲仇矛重新放到背上。 行走之間,鎧甲和兵器撞擊,發出一連串的清脆聲響,屈云滅走到蕭融面前,他伸手,用粗糙的指腹擦了擦蕭融的下眼瞼,蕭融又沒有掉淚,所以誰也不知道屈云滅這么做到底是什么意思。 而蕭融擰著眉看向他,這時候屈云滅對他說道:“別再生病了?!笔捜谝汇?。 屈云滅垂眼看他,聲音里是他自己都察覺不到的細微懇求:“如果這時候你還要生病,我真不知道該怎么辦了?!薄?/br> 秦嶺,某一處山林當中。 王新用大約這輩子也想不到,原來他死了以后那么多人都在乎他,無數的人想要為他報仇,連他平日都沒怎么在意過的人,都為了他的死感到心痛。 但問題是,這些對如今的王新用來說沒有什么意義,因為他已經在這片山林里繞了好幾天了,再繞不出去的話,他可能就真的要死在這了?!绻媸沁@樣,還不如當初被推下懸崖就死了呢,至少那樣未來還能有人收斂他的尸骨,而現在他把自己繞到了山林深處,這回更慘,直接尸骨無存了。 相比第一天時看到黑白熊的震驚,后面這幾天王新用經??吹竭@種熊,也不知是什么原因,這熊居然不冬眠,所以它的出現頻率相當高。 這種熊多數都沒有太大的攻擊性,離得遠遠地就沒事。但他的親兵在這種平和假象當中漸漸喪失了警惕心,竟然還想試探一下要是靠近會怎么樣,當天下午他就遇上了一頭,然后親眼看著那熊站起來,啪啪啪啪,左右開弓,把一只下山覓食的餓狼拍死了。 親兵:“…………” 此后他再也不敢說這話了。 冬季,所有動物都饑腸轆轆的,王新用要一邊找正確的道路,一邊努力的生存下去,水和食物倒是不需要擔心,這山上全是活水,而他們兩個雖然一個斷臂一個瘸子,好歹也是正經的大將軍和精銳親兵出身,獵幾個小動物根本不叫事。 寒冷、野獸,還有如同迷宮死活都走不出去的山林,這才是真正威脅他們的東西。 時間過得越長王新用的心情越麻木,離他當初說的五日又過了五日,如今他還困在這里,什么都做不了,虧他剛醒來的時候還躊躇滿志,想著一定要手刃原百福,報那一推之仇,結果不是上天垂憐他,而是上天決定再玩弄他一把,讓他誤以為有了希望,其實等待他的還是絕望。 王新用越發的沉默,親兵也不敢惹他,又一次在窄小的山洞中過夜,親兵睡了,王新用卻還醒著。 他想起了自己的家人,老父早就去世,老母入冬前被接到了陳留,此時正在等待他的凱旋,他無兒無女,也無妻妾,在金陵的時候娶了妻,但妻子得知他被屈云滅、一個當時才十四歲的小孩俘虜了之后,就托人送了和離書過來,妻子是世家女,嫁他本就是為了他的地位與功勛,那時候沒人認為屈云滅能成事,所以她這么做,也無可厚非。 而在屈云滅成了鎮北王之后,王新用還偷偷派人回去打聽過前妻的事情,和離之后沒兩個月,前妻就又嫁人了,第二年生了一子,第四年又生了一子,之后得了產褥熱,月子里就去世了。 “……” 王新用去打聽她,也是存了幾分想要揚眉吐氣的心情,然而得知人死了,他這心情一下子就復雜了。 愛恨情仇在生死面前算得了什么,人一死,就什么都沒有了。 王新用已經陷入了他的至暗時刻,他心灰意冷,不知道自己究竟會死在哪一個冬夜里,而就在他胡思亂想的時候,他聽到外面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而且那聲音離山洞越來越近。 王新用的神情緩緩變化,他不動聲色的拿起一旁削尖的棍子,然后戒備的等著對方現身。 三,二,一——一個人影突然鉆了進來,看見對準自己的棍子,他愣了愣,等看到王新用那張胡子拉碴的臉,他又愣了愣。 他有點不確定自己眼前的是不是幻覺:“王……王將軍?” 王新用呆呆的看著他:“大強?” 康大強,這位小兵有個很爽口的名字,發現這真是王新用,康大強瞬間激動了:“王將軍!你沒死啊,太好了?。?!” 王新用也激動的扔了棍子,還把一旁的親兵砸醒了,而王新用抱住康大強,眼淚都要流出來了:“你怎么會在這里???” 康大強哭著回答:“姚都尉派我出來送信,但我沒找到出去的路,耽擱了許多時日?!?/br> 王新用用力的拍著他的肩膀:“沒事,沒事!如今你找到了我,也是大功一件!” 康大強頓時眼淚汪汪的點頭:“多謝將軍體恤,卑職無以為報!” 王新用爽朗一笑,連周圍的寒風都不能讓他覺得冷了,他欣慰的看著康大強:“你也是我的兵,說什么報答不報答。這樣,明日一早你就帶我回你來的地方,我們一起去找姚顯!哈哈哈哈,大強,這就叫大難不死、必有后福??!” 康大強滿臉都寫著認同,但之后他抿了抿唇:“將軍說的太對了!嗯……可是我也不記得我是從哪里出來的了……” 王新用:“…………” 等獵不到東西吃了,我第一個就吃了你! 第116章 翻身 消息是午時前一刻送到的,而屈云滅等人是午時出發的。 屈云滅與他的一萬兩千騎兵先行一步,后面的步兵則跑步跟上,從潼關到漢中盆地的關口將近千里的路程,雙方全都全力以赴的話,大約會有兩到三日的時間差,這已經是人類的極限了,再快的話,就是要人命了。 沒人敢忤逆這時候的屈云滅,即使他的要求太過苛刻。蕭融也丟掉了自己大部分的行囊,佛子會帶著這些東西回陳留王府,而蕭融除了穿著一身厚厚的騎裝,就在身上帶了一把劍,衛兵幫忙帶著他的包袱,那個包袱也很小,只裝了必要的紙筆,他連一身換洗的衣物都沒帶。 輕裝上陣便是如此,一點點的負重都有可能拖全軍的后腿。 沒有招呼,沒有叮囑,人齊之后屈云滅就翻身上馬,蕭融也爬上了一匹毛色偏紅的駿馬,這跟他平日里騎的不太一樣,因為他平日騎的都是別人專門為他挑的脾氣好、性格溫順的名貴馬匹,這一匹性格不好,速度卻非???。 屈云滅看著東方進清點人馬,中間他轉頭看了一眼蕭融,今日的蕭融不再像個球了,他的身體線條都明顯的顯露在外,他沒帶護手,也沒帶帽子,就是裹了一件黑到發亮的皮毛披風,北風烈烈,披風被吹著向后招展,蕭融撩起眼皮,恰好看到屈云滅望著自己。 蕭融以為他要說什么,但片刻之后,屈云滅又把頭轉回去了。 蕭融的眼神向下移了移,僅僅暴露在空氣中這么一點時間,他就感到手上的皮膚已經發緊,本來年輕又細膩的表面此時布滿了細小的白色紋路,青色的血管也越發明顯起來。 他是個南方人,但他現在也有一雙北方人的手了?!?/br> 不等他再思考什么,聽完東方進匯報的屈云滅已經高喊出發,蕭融瞬間抬頭,跟著其他的萬千將士一般,都用力的抖動了一下韁繩,然后大喊:“駕!”* 好馬日行千里,而古人點評一匹馬算不算極品,要看它能不能日行八百里。但這是不是真的,人們也很難去求證,因為沒人會為了看看這馬能不能日行千里,就真的讓它十二時辰不間斷的跑,等馬跑完了,估計不死也廢了。 所以這句話相比于一句事實,更像是一個形容詞,一個人若想騎馬日行八百里,中間必須換最起碼三次馬匹,這還只是他一個人而已,如果人多了,那速度肯定又要下降。 人越多,行進的速度就越慢,屈云滅的兵已經算是這個時代最能跑的兵了,當初光嘉皇帝可是在逃命的路上,結果他南遷的過程還持續了整整半年。為什么?因為光嘉皇帝吃不了持續行進的苦,只要當地還算安全,他就要停下來休息一段時間,大臣們自然是不敢停,所以日日催、夜夜催,好不容易才催得他老人家再次啟程。 若是沒有鮮卑人在后面追著,他怕是能直接走上三年。 這看起來太離譜了,半年難道鮮卑人還追不上來么,可他們還真就沒追上來過,因為形勢復雜、因為有人不斷的拼命保護這位雍朝的最后一個君主,而那些人為了這個草包,是真的悍不畏死?!?/br> 這是此時的屈云滅所沒有的東西,一直都是他在保護別人,他為自己的兵、自己的百姓斷后,沒什么人會如此狂熱的保護他。啊,這么說也不準確,一部分的鎮北軍是會這么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