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28節
屈云滅:“……” 人生真的到處都是坑。 他靜靜看著蕭融,背后都有點流汗了,好不容易,他才想出了一個不會讓蕭融生氣的回答:“不是你,是我不如我爹狠心,我不會讓自己的軍師身陷險境?!?/br> 自覺這話說的非常漂亮,屈云滅默默給自己點了個贊,然而蕭融看著他,卻是冷冷的說了句:“巧言令色?!?/br> 屈云滅:“……” 他默了默,問向蕭融:“你真想親自上戰場?” 蕭融抱著胸,屈云滅以為他不會理自己了,卻又聽到他硬邦邦的說了一句:“不想?!?/br> 他能感到自己在一步步的被這個時代同化,他看得到這個過程,卻沒有抗拒它,畢竟不管他想不想,從他到這里的那天開始,他就是這個時代的一份子了,能融入進來,總比一直被排斥在外好。 但人不可能完全摒棄自己的出身,過去的十八年半影響在蕭融的方方面面,他會有很多想法,而這想法究竟是不是他的真心實意,那要等到他付諸行動以后才能確定。 屈云滅放下自己的武器,雪飲仇矛被擱置在地上,發出沉悶的一聲當啷,屈云滅也站了起來,他看著蕭融有些氣悶的側臉,又向他問道:“那你為什么問我,你能不能上陣殺敵?” 蕭融瞥他一眼,不太高興的回答:“因為我不想離你太遠?!?/br> 聽見這句話,屈云滅突然抿唇,但他還是沒忍住,從喉嚨里漏出了一聲笑。 蕭融:“……你笑什么?” 有什么好笑的?! 看見蕭融慍怒的神情,屈云滅又想笑了,但這回他成功忍住了,他讓自己的臉色變得嚴肅,然后才開口道:“因為過去有這個想法的人一直都是我,如今你我調過來了,我——” 他還在琢磨著后面的措辭,而蕭融已經笑了起來:“你感到風水輪流轉,原來我也有今天?!?/br> 屈云滅:“……” 雖然蕭融說的和屈云滅的想法大差不差,但屈云滅還是要為自己正名:“我還感到這里不舒服?!?/br> 蕭融看著他用手指點了點他自己的胸口。 屈云滅:“被人擔心、被人惦念的感覺固然是好,可如果我也同樣擔心、惦念那個人的話,這感覺就不怎么美妙了。如今沒人比我更想結束這場戰爭,阿融,我向你保證,前六日我不會離開你的視野,你只要往前看,就能看到我在哪里,而第七日,我也一定會得勝歸來,我會割下鮮卑大將軍和那個柔然人的頭,給你帶回來,讓你好好的解氣?!?/br> 蕭融:“……” 他要兩個頭干什么。 眨了眨眼,蕭融突然問:“鮮卑皇帝呢?他的頭你打算帶到哪去?!?/br> 用來祭奠父母?那把那兩個也帶上吧,好事成三嘛?!?/br> 然而屈云滅搖了搖頭:“我沒打算殺了鮮卑皇帝?!?/br> 蕭融緩緩一眨眼,然后眼睛噌的就瞪大了。 中原的小皇帝你都沒放過,到了鮮卑這里,你倒是打算放過他了?! 殺不殺的,其實也不是那么重要,因為鮮卑都沒了,這個皇帝即使活下來也是被軟禁的命,蕭融只是非常不解:“我記得你之前一直在說要殺了鮮卑皇帝,怎么這時候你改主意了,你想做什么?” 屈云滅朝蕭融笑了一下:“以后再告訴你?!?/br> 蕭融:“……”還挺神秘。 蕭融看向一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而屈云滅等了等,看看他此時的神色,他忍不住的問道:“阿融,你還信我嗎?” 蕭融下頜骨動了動,他半轉過頭來,然后慢條斯理的撩起眼皮:“你要是平安歸來,我就信你,你要是沒有回來——” 屈云滅自覺替他說了下半句:“你就做鬼都不會放過我?!?/br> 蕭融看著他,卻是神情莫名的笑了一聲,在屈云滅不解的目光中,蕭融微微搖頭。 他說道:“不會了,我如今也懂了一些道理,有人想要害你,這并非是你的錯,所以我不必連死后都要糾纏于你。你沒有回來,那你我此生的緣分就算是斷了,種種過往從心不再跳的那一刻開始,就已經全部煙消云散,我又何必再跟你計較呢,若你當真沒有回來,那我就祝你來生平安順遂、無關戎馬,至于我,你也不必再擔心我了,因為你的來生里,不會再有我?!?/br> 屈云滅的神情出現變化,而蕭融知道他生氣了,卻還是要把最后一句話說完:“我并非是威脅你,而是事實如此,若來生真的存在,我一定會求遍所有我能求的人、或者神,就為了不再認識你?!?/br> 屈云滅望著他,半晌,他扯起嘴角笑了笑:“厲害?!?/br> “論出口傷人,這世上沒人是你的對手?!?/br> 說到這,他又笑了一聲:“不對,或許出口傷人,有人能越過你去,只是在出口傷我這里,你無人能敵?!?/br> 蕭融同樣看著他,不管屈云滅說什么,他都不為所動。 而屈云滅垂下眸,呼吸了兩遍之后,他再度對蕭融開口:“此生的緣分我要,來生的緣分我也要,糾纏與否不是你一個人說了算,在天地面前,你和我沒什么兩樣,你能求的我也能求,你猜在固執這方面,你我之間誰能贏?” 說完,他拿起地上的雪飲仇矛,最后朝蕭融笑了一下:“我不欲與你爭,但此事一定是我贏,我不管這是孽緣還是善緣,既然這是我屬于我的緣分,那就沒人能從我手里奪走,就算是你也不行,你以為鎮北軍是什么地方,來了還能走嗎?” “七日后,盛樂城門大開,蕭先生,本王希望旭日初升之時便能在盛樂城中看到你的身影,切記,別來遲了?!?/br> 之后,屈云滅轉身離去,他的步伐和平時不一樣,略重一些,看來他的心里根本沒他表現的這么從容。 而蕭融望著他出去的背影,直到他已經走了好一會兒,蕭融才對著空無一人的王帳說道:“我會去的?!?/br> 只要你給我這個機會。 第101章 不甘心 從王帳出來,屈云滅目光沉沉的在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后他突然抬手,把雪飲仇矛朝后一扔。 虞小將軍那悲慘經歷才過去沒多久,誰也不想在大戰之前被雪飲仇矛開瓢,后面的兩個衛兵同時手忙腳亂的去接,險而又險的齊齊把這柄兵刃接住了,把矛桿立在地上,他倆悄悄擦了一下腦袋上流下的汗水,然而再抬頭,眼前哪還有大王的身影?!?/br> 彌景坐在自己的營帳里,他一邊捻著手中的佛珠,一邊思索接下來要怎么做。 以前他都是以個人的名義去跟這些國家的首領聯絡,但這回他以鎮北軍使者的身份出現,想必過不了多久,這群人就都知道這件事了,而他的身份不再單純之后,那些人對他的態度也勢必會改觀。 認識到空門不空、凈地不凈之后,有些人注定會對他失望,而有些人會想從他這里榨取更大的價值。 越來越難了啊…… 但也越來越有趣了。 彌景闔下眼皮,然后無聲的笑了笑。 在這一刻,彌景突然久違的感到了什么叫做暢快,如果說他曾經從鮮卑人那里學會了什么道理,那個道理就是,救人之前先救己,救世之前先救國,只有自己與自己的國家變得強大、無懈可擊了,他們才有余力去改變其他人的命運。 蕭融一向敬佩他和這些國王、王后的熟稔程度,殊不知這些也不是直接送上門來的,是彌景一次又一次的爭取,主動求見這些統治者,等他們施舍了彌景一個機會之后,他們才被彌景的個人魅力所折服。凡事便是如此,酒香固然不怕巷子深,但在亂世當中,人們最缺的就是時間,唯有放下身段,才能盡快的為自己累積出一層又一層的人脈與資本?!?/br> 從受了大戒開始,彌景腦子里的那根弦就再也沒松下來過,但他又不是自虐狂,如果有機會的話,他也想變得輕松一些,就像今晚這樣,享受著這一次的勝利,將其余的問題,都交給明日的自己來解決。 他徹底閉上了眼,手中佛珠滾動的速度也越來越慢,就在他即將完整的放松下來時,刷拉! 又有不速之客掀開了他的帳簾。 彌景:“…………” 罷了,他就是個天生勞碌命。* 屈云滅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在他最為憤怒的時候,他沒去找原百福、沒去找簡嶠,在腦子里把整個軍營的人都過了一遍,最后他發現,這么多人里,最適合聽他發牢sao的就是彌景?!?/br> 片刻之后,彌景一臉麻木的聽著屈云滅抱怨。 “我雖不知在尋常人那里,他們出征之前得到的叮囑都是什么樣的,但我知道,絕不是蕭融這樣!我越不想聽什么,他就偏要說什么,若是希望我能得勝歸來,直說不就行了?為何一定要惹怒我!” 彌景:“……” 他在心里嘆了口氣,然后才認命的回應:“或許是因為上一次他直說了,卻沒起到作用,所以這一次他想換一種方式?!?/br> 屈云滅:“……” 他幽幽的看向彌景:“你每一次言之有理,都會讓我感到異常不快?!?/br> 彌景點點頭:“我知道,每一次大王都將不快寫在臉上了?!?/br> 屈云滅:“……” 運了運氣,屈云滅的聲音沒有一開始那么沖動了,他垂著眼,深吸一口氣:“本王的確是個直爽的人,蕭融也是因為太了解本王了,所以才如此的有恃無恐,他知道即使惹怒了本王也沒關系,本王又不能拿他怎么樣?!?/br> 彌景默了默,他感覺屈云滅的性格不能單單用直爽來形容,但他不想反駁屈云滅,就只是繼續點頭:“大王說得對,蕭公子一直都是一心為大王著想?!?/br> 本以為屈云滅已經靠著自己冷靜下來了,但下一秒,他又怒氣沖沖道:“沒這么簡單!以前他也一心為本王著想,但他不會對本王說這種話,有些事與以前不同了,只是本王還未弄清楚是哪些事?!?/br> 彌景突然抬眼,而屈云滅根本沒注意到彌景的眼神,他只是自顧自的說著:“乍一看似乎是從他來到軍營開始的,但仔細回想,仿佛早在北揚州的時候就已經有跡可循,從金陵回來以后,蕭融的脾氣一天比一天大,也不再像過去那般尊重本王,他——” 頓了頓,屈云滅的聲音突然低了許多,似乎正在沉思:“他對我更好了,但也對我更加嚴苛了?!?/br> 屈云滅說話時候一直都是這樣,只有在他想要發脾氣、或是想要變得客套的時候,他才會自稱本王,但說著說著,最后他還是會拐回“我”這個自稱上。 通過他的自稱,也能判斷出他的話是否出自真心。 從他改了自稱的時候,彌景的眼神就產生了細微的變化,他握著佛珠的手都不動了,他一眨不眨的看著屈云滅,誰也看不出來他究竟在等待一個什么結果。 而在短暫的沉思之后,不知怎么,屈云滅又想起來當初的月下一舞,本來還理直氣壯、滿面怒容的他,一下子就變得底氣不足了起來,他低聲道:“說到底,還是我辜負了他的心意……” 彌景:“…………” 他一言難盡的看著屈云滅,雖然他不知道屈云滅和蕭融之間發生了什么,但根據他這些日子的觀察,屈云滅說的意思、和蕭融想表達的絕對不一樣。嗯…… 其實也不一定,他本以為蕭融是游離于外、更加清醒的那個人,可這段時日讓他發現也不盡然,這倆人真的是越來越像了。 彌景突然有點絕望,他是這軍營里唯一的世外之人,為什么只有他需要承受這么多?………… 不沉溺于過去,這是屈云滅為數不多的優點之一,往日之事不可追,那他就不追了,只做好當下與未來就可以了。 沉思完畢,屈云滅突然看向彌景,他朝彌景笑了笑:“兩月之前的出征前夕,本王就是同佛子夜談了一次,未曾想到兩個月之后,這一場景還能再度重現一次?!?/br> 彌景同樣笑了笑:“能為大王排解心中的憂慮,彌景感到榮幸之至?!?/br> 屈云滅搖了搖頭:“排解稱不上,只是本王知道,佛子同他人不一樣,本王在佛子面前說的話,佛子不會將其告訴他人?!?/br> 彌景垂頭:“多謝大王的信任?!?/br> 雖然你真的信錯了人?!?/br> 沒有必要的時候,彌景能把這些事情全部帶到棺材里去,但如果有必要,他一秒鐘都不會耽誤,立刻就會把這件事捅給他認為需要知道的人。 好在今夜屈云滅比較幸運,彌景深深的認為這些話不能告訴蕭融,也不能告訴其他人。有些事即使他知道了,但他沒有選擇阻止,同樣的,他也不會選擇干涉,有蕭融的決心和屈云滅對蕭融的在意做緩沖,彌景并不認為他們兩個之間的事會影響到這天下的進程,除非他們兩個已經走到不死不休那一步,但……面對現實吧,這是不可能的,無論他們之間的關系產生什么樣的變化,這種情況都不會出現。 無論從哪個角度來看,他們的理想都是一致的,屈云滅不可能以此威脅蕭融,而蕭融也不會因為這點小事就站到屈云滅的對面去,所以,他們兩個的事,影響的只是他們兩個人而已。既然與天下無關,彌景又何必要橫插一腳進去呢。 至于除卻這些理性的思考之外,彌景究竟是希望他們能保持這樣稀里糊涂的態度一輩子,還是希望他們盡快的認識到自己的內心,將這段他們自己都沒意識到、卻仍在默默忍受的陣痛徹底熬過去。 彌景:“……” 不知道,他就是個和尚,為什么要思考紅塵之中的難題。* 第二日一早,全軍集結在草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