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88節
而在他對面,虞紹燮聽著他越來越小的聲音,看著他越來越低的頭,他不禁愣了一下。 蕭融何嘗有在旁人面前這么弱勢的時候,往日的他就算不是趾高氣揚,也永遠都不卑不亢。 虞紹燮心尖都顫了一下,因為他突然懂了為什么蕭融會把這件事交給自己,他不是真的覺得別人都不行,如果他真覺得別人都不行,也有其他辦法來解決這件事,他找自己、就是單純的想找自己而已,他也知道這是個好事,能給自己帶來許多好處,就像他不管遇到什么都想扒拉回屈云滅身邊一樣,他現在也想給自己扒拉東西了。 虞紹燮有種想呻吟的沖動,大家說得對,他真該改改自己這個直言不諱的脾氣了!…… 蕭融正在后悔當中,他暗暗的告誡自己,以后不能再什么都跟其他人說了,看看他的下場,多丟人吶! 突然,他兩側的肩膀都被人按住,蕭融下意識的看向自己肩膀,緊跟著,他就聽到虞紹燮命令一般的語氣:“融兒,抬頭看我?!?/br> 蕭融確實抬頭了,但他臉上的表情很震驚。 你叫我什么?! 丞相都不會這么叫我! 但虞紹燮顯然覺得他跟丞相不一樣,他可以這么叫。 “融兒,我知你是好意,但你也要知道,我也是好意。你想要為我揚名,我很開心、也很感動,可名聲于我絕比不上你于我重要,若你不想要承擔在文學一事上的家喻戶曉,我會幫你的。無論什么事,只要你來找我,我就一定會幫你,哪怕要我以命相搏我也在所不惜,可不是用這種拿走你的東西的方式,你懂嗎?融兒,你懂我的心意嗎?” 蕭融:“…………” 他呆滯的看著虞紹燮,有種想要尖叫著沖出議事廳的沖動。 我就是再懂……在你這rou麻的說法下也不懂了!松開啊,臭流氓! 直言不諱其實不單單是個缺點,在這種誤會生成的時候,它就是一個大大的優點了,在虞紹燮的眼皮子底下,他不會允許任何一個誤會成功過夜?!?/br> 蕭融麻了,他想走都不敢走,因為他怕自己一起來,虞紹燮又要跟他產生某些肢體接觸,而剛剛立下保證,虞紹燮也不打算拖延,他當場就開始替蕭融想辦法。 別說,他還真想出來一個。 “不如這樣,文集一事,我們虛構一位大才者如何?” 蕭融正忍著回去洗澡的沖動,不知道為什么,他總覺得自己有點臟?!?/br> 他疑惑的看向虞紹燮:“什么意思?” 虞紹燮笑:“你不想讓人知道這題是你出的,那就讓它變成不是任何人出的,我們不往外公開此人,只讓那些士人來猜測到底是誰這么厲害,而往后要是再有相同的事情發生,咱們也可以如法炮制。更妙的是,如此一來此人的身份就十分靈活了,他可以是我們中的一員,也可以是不愿入世的賢良,甚至是他人勢力當中的成員,真真假假,誰又能分清呢?” 蕭融詫異的看著虞紹燮,這大概是他進入鎮北軍以后出的最好的主意了。 虞紹燮還在問他:“此計可行?” 蕭融點點頭:“可行?!?/br> 蕭融正琢磨著應該弄一個什么樣的人設出來,雖說虞紹燮傾向于靈活運用這個形象,但蕭融覺得最好還是從一開始就定型,不然以后鬧出笑話來可怎么辦。 而在他思考到一半的時候,他突然覺得有點不對勁,一抬頭,他看見虞紹燮正靜靜的看著自己,那眼神……怎么說呢,很是含情脈脈,讓人忍不住的起雞皮疙瘩。 蕭融:“……虞兄?” 虞紹燮輕笑一聲:“以后私下里就不要那么見外了,你可以像承兒一樣,喚我一聲阿兄?!?/br> 蕭融:“…………” 那虞紹承還不得直接犯病啊。* 回到住處,蕭融躺在自己的床上,感覺今天真是太心累了。 他放空所有的思緒,讓自己變成一個呆瓜,就這么傻愣愣的看著床幔,慢慢恢復自己的精力。 然而還不等蕭融真正的放松下來,外面就傳來阿樹生氣的聲音:“都跟你說了不行!” 張別知:“為什么不行?蕭先生今日見了那么多人,怎么就不能見我了?!” 蕭融:“……” 可嘆蕭融今天連發火的精力都沒有了,又靜靜躺了一會兒,他麻木的坐起來,等著張別知沖進來。 果不其然,阿樹根本就攔不住他,張別知跑進來,看見蕭融只是坐在床邊,他不禁瞪向阿樹,你果然是騙我的! 阿樹:“……” 啊啊啊啊啊??! 你等著,你等我長到比大王還高的那天! 張別知在外面跟個炮仗一樣,進來了倒是知道克制自己了,他將自己的來意說了,越說越委屈,但他知道他不能惹蕭融厭煩,不然這事就真沒戲了。 蕭融面無表情的聽了半天,聽懂之后,他便抬手讓張別知停下:“你想跟我學做人?” 張別知:“是學做官,蕭先生,我不想動手殺人了,我想像你一樣,動嘴殺人?!?/br> 蕭融:“…………” 胡說八道,他什么時候動嘴殺過人! 要是平常,蕭融非得大笑出聲不可,張別知想學智謀,這跟他自己想學飛檐走壁有什么區別,這都是不可能的事嘛。 可他現在沒有精力笑,坐在床邊,他靜靜的盯著張別知,突然想起一個問題來。 張別知學會智謀,和張別知居然有這個想法去學智謀,這倆到底哪個更加不可能。 蕭融覺得是后者,從他有這個想法開始,他就不再是蕭融從史書上讀過的那個高調活、低調死的張別知了。 就像虞紹燮,一個早就該入土的人,如今不僅活蹦亂跳的,還能對他說rou麻的話?!?/br> 蕭融垂著眸,卻微微揚起下巴,人們的命運軌跡早就已經改變,他實在不該用老眼光看人,更何況張別知想做什么都是他的事,蕭融不該攔著他,誰知道呢,或許張別知不止是打仗上有點天賦,命運轉個彎以后,他說不定能成為鎮北軍中第一個文武雙全的奇才呢?!m說那個畫面著實難以想象。 唔了一聲,在張別知緊張的注視下,蕭融開口道:“若你不介意為我跑腿、辦私事、還有跟我一起熬夜,那你就到我這來吧,但護衛統領你是當不了了,你當護衛副統領好了?!?/br> 張別知:“……” 居然要他給地法曾那個雇傭兵做副,他、他先忍下來,等日后再找地法曾算賬!…… 就這樣,蕭融身邊又多了兩個猛人。 張別知很是吵鬧,不過他有一點好,他比較尊重蕭融,不會到他面前吵,他就是吵地法曾和阿樹而已。 阿樹不必說,這倆人都快成死對頭了,而地法曾雖說是張別知的上官,但仗著自己姐夫是簡嶠,他根本就不把地法曾放眼里,偏偏地法曾是那種不算大事他就什么都不管的人,哪怕張別知囂張到他面前了,他也就是掀掀眼皮,然后繼續半死不活的看著地面。 張別知差點被他這忽視的態度氣死。 而不管下面怎么鬧,蕭融都不會搭理,他是陳留尹又不是幼兒園園長,還要管園中小朋友打架的事。* 隨著夏日進入末期,秋季即將來臨,整個陳留都忙了起來。 百寶街正式開張了,開張前三日有活動,消費到一定數額,可以從百寶街的掌柜那里領一張贈券,拿著贈券到百寶街管事處,就能領對應的禮品,都是每個人用得到的,如布料、鮮rou、香料等等。 糧食不給,如今鎮北軍緊鑼密鼓的收集秋糧,一粒米都不可能分出去。 管事的地方也坐鎮了官兵和軍漢,而幾位常駐的管事里,居然有倆是異族。 落單的異族雖說不至于讓百姓們聞風而逃,但看著也怪讓人害怕的,中原人管事在解釋到口干舌燥以后,干脆雇了兩個十一二歲的小孩在這專門重復他說的話,說這倆異族是為了以后的異族商隊準備的,龜茲、疏勒、于闐、天竺,這些你們應該都知道吧?都是佛國啊,他們的商隊會帶來很香的香料,還有咱們見都沒見過的吃食,到時候就讓這倆異族管事跟他們交接,咱們只顧著買東西就行啦。 百姓聽著,卻嚴重懷疑他們買不買得起這些西域諸國的貨物,不過此時也不重要,只要知道這倆異族不會突然兇性大發就行了。 士農工商,蕭融雖然挺想賺錢,但他也不能太抬舉商業了,所以百寶街開張,整個王府都沒人前去慶祝,只有那些豪族各派了一兩個代表,跟進來的百姓們互相道喜。 宋鑠在燒完爆竹以后進去溜達了一會兒,買了一雙成鞋和一套硯臺回來,而蕭融在第三日才過去看了看里面的情況。 目前都沒有出現過鬧事者,因為目前人也不算多,等以后外地商隊涌進,各種摩擦就少不了了。 一切都跟蕭融想的差不多,唯一讓他覺得有點新鮮的,就是管事處那倆幫忙解釋的小孩,歪著頭看了一會兒,蕭融轉身回了王府。 而他剛走進中央的大花園,宋鑠就從某個門里嗖一下沖了出來:“可算是逮到你了!” 蕭融:“……你又皮癢了是不是,我是你的上官!” 宋鑠撇撇嘴,“知道了知道了,這里又沒有別人。我找你是有正事,兩日后文集便開啟了,我心想著,要不要讓佛子也同步開啟一場清談辯論?” 蕭融看著他:“入夏安居尚未結束,僧人都不能出門,佛子若是出去了,會被佛門中人詬病的?!?/br> 宋鑠嘖了一聲:“和尚事真多?!?/br> 蕭融:“……” 他忍不住替彌景說話:“佛子不過是堅持他們佛門中的規矩而已,他不吃rou不喝酒,自然也不會在入夏安居之時出門啊?!?/br> 宋鑠就差翻白眼了:“若我記得不錯,古時的入夏安居和尚需待在佛洞當中,一切事情都要在小小的懸崖山壁當中完成,那懸崖必須是不長草木的那種,如此挖出來的山洞才不會有其他生靈進入,這才是真正的入夏安居。如今這不過是名義上的作秀罷了,待在佛寺里不出去就算是入夏安居了?待在王府中不輕易走動就算是堅持規矩了?既已破戒,就全都破了算了,何必還堅持破一半、留一半了,豈不虛偽得緊?” 蕭融沉默許久,宋鑠覺得他這是無話可說了,正要搖頭晃腦的得意一下的時候,他聽到蕭融低低的對自己說:“入夏安居的確是一場作秀,人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不去殺生,所有能維持生命的食物都是另一種生命罷了,可這不代表佛門中人都是你說的這樣虛偽的人,他們盡力的在不可能中做出最大限度的可能,他們的仁慈雖然無法照顧整個天下,但要是能照顧一個、兩個,終究還是有意義的啊。更何況人活一世、總有自己騙自己的時候,水至清則無魚,若人人都活得無比通透,你覺得像佛子這樣的人,他要如何保持對天下蒼生的始終如一啊?!?/br> 宋鑠:“…………” 他忍不住站直了身體,看著蕭融的眼神也頗為外強中干:“我不過隨口說說,你怎么那么認真?!?/br> 蕭融無語的看著他:“你那是隨口說說嗎,你這是脫口而出了,我知你不喜佛道兩教,但既然佛道兩教的人沒有來指責你,你便也不要指責他們,畢竟他們沒有傷天害理,那這就不關我、也不關你的事?!?/br> 宋鑠不服氣,畢竟他是個很愛指責別人、點出別人有多笨的人,他覺得這世上沒幾個配得上跟他說話的,而這句話再翻譯一下,就是他看不起這世上的絕大多數人。 宋鑠對陳氏能這么規矩,可他第一次見到佛子,直接就去撥佛子的念珠,雖說佛子沒跟他計較,可蕭融還是把這事記在心里了。 要是他老老實實的,蕭融也不會再提這件事,可宋鑠頂多能老實幾天,他身為話癆還有那么強烈的性格特色,早晚他這個態度會被佛子知曉的。 佛子真難啊……明明在外面有那么好的名聲,偏偏就在這個王府里不招人待見。 蕭融也不懂這到底什么原理,屈云滅他是莫名其妙不講理,而高洵之因為信道所以不和佛子深交,虞紹燮一個都能在屈云滅名聲最差時投奔他的人,那肯定是不會信仰堅持不殺生的佛門,宋鑠更離譜,他居然是封建時代的一個無神論者。 連屈云滅都做不到這么前衛呢,屈云滅雖說對佛道也不感興趣,可他也有一點迷信,在生活中時不時的就會暴露出來。 所以說,有時候不是蕭融總維護佛子,而是如果他不維護的話,佛子就太孤單了?!?/br> 搖搖頭,蕭融繼續往前走,宋鑠看似不搭理他,其實一直都用余光看著他的動作,發現他就這樣走了,宋鑠頓時裝不下去了:“你去哪?” 蕭融看他一眼:“去大王書房,找我前日放在那里的公文?!?/br> 宋鑠頓時來到他身邊,跟他排排站:“我跟你一起去?!?/br> 蕭融:“……” 起開,你擠到我了。 片刻后,這兩人到了屈云滅的書房里,屈云滅不在,他傷好的差不多了,又去軍營野了,蕭融前兩日跟屈云滅匯報要做什么的時候,把寫好的公文放在了他這。左右他都已經看過了,自己拿走也無妨。 這里是蕭融常來的地方,但宋鑠卻是第一回來,一進來他就東看看、西看看,偏偏屈云滅也不是那種用完東西立刻就放回去的人,于是桌上攤開的一張紙,立刻就落到了他的眼里。 這是原百福寫的那封信,前兩張不知道去哪了,就最后一張歪歪斜斜的放在桌上。 而宋鑠的閱讀速度比蕭融快多了,只一眼他就看完了全部,然后當場嗤笑出聲:“這是誰啊,你跟他有什么仇?” 蕭融聞言轉過身,看見宋鑠已經把桌上的信紙拿了起來,他頓時怒斥一聲:“宋鑠!私看大王信件是要挨軍棍的!” 宋鑠:“行行行,那你一會兒再讓他們把我打死,你先看看這個?!?/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