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74節
羊藏義恨得心里都要滴血了,這本就是個萬無一失的計策!要不是戲竹露出了馬腳……該死的刺客,該死的清風教,該死的孫仁欒,若不是被你們拖了后腿,他何至于落到如今這個境地?。?/br> 南雍朝廷亂了套,羊藏義派出的兩千私兵,最后活著回去的只有六百多人,一千多人死在戰場上了,另外二百人則是害怕承受羊家的怒火,所以直接當了逃兵。 這場沖突說大不大、說小不小,至于傳出的流言能發酵到什么地步,一時半會兒的人們也判斷不出來。 而蕭融坐在軍帳角落里的席子上,他把玩著手中的銀簪,心里只有一個想法。 那就是——他希望南雍已經做好了大出血的準備,這送上來的把柄,豈有放過的道理?!?/br> 營地當中的床其實就是幾塊木板拼出來的,下面用石頭充當立柱,木板上面鋪一層麻布,這就算是一張床了。 腰間盤突出的人應該很喜歡這種床,但蕭融作為一個健康人,對這種床實在是敬謝不敏。 他沒睡多久就被硌醒了,而在他醒了一個多時辰以后,屈云滅才終于睜開了眼睛。 對蕭融來說跟酷刑差不多的床,對屈云滅卻是正正好,甚至比王府里那些高床軟枕更讓他感到安心,畢竟過去這二十多年,他都是這樣睡覺的。 睡覺便是療傷的一部分,睡前屈云滅覺得手腳乏力、精神不濟,睡醒以后就好了個七七八八,至于失血引起的血色盡褪,這就不是睡覺能彌補的了,這得靠吃飯才能補回來。 緩緩坐起身,但某個動作還是牽扯到了尚未愈合的傷口,在蕭融面前,屈云滅表現得跟沒受傷一樣,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這是裝的,他不是感覺不到疼,他只是特別的能忍而已。 一開始他以為蕭融已經出去了,所以感到撕扯一樣的痛楚之后,他頓時就擰了擰眉,然而余光看到地上坐著的那個背影,他猛地一僵,然后迅速把自己的表情調整回平靜狀態。 #男人那莫名其妙的勝負欲?!?/br> 屈云滅要是想放輕動作,一般人還真察覺不到他,或許他也很適合去做一個刺客。 蕭融隨便的坐著,雙肘放置在地上的矮桌上,他一只手撐著自己的頭,另一只手則不停的轉這根銀簪。 無論以古人眼光、還是以現代人眼光,這根銀簪的制作工藝都十分精妙,簪子是竹枝的樣式,簪頭則雕刻成了細竹葉的模樣,眾多竹葉錦簇在一起,上面還涂了青色的涂料,不過不是蕭融熟悉的琺瑯,也不知道是用什么染的色。 簪頭之下還掛著一個很短的小燈籠墜,俏皮又引人注目。 銀子不值錢,可這簪子上的工藝,這絕不是一般工匠能打造的,把竹葉鐫刻的如此栩栩如生,有這種本事的人,基本都被世家請回去做家族工匠了。 女刺客就是個工具人而已,她們八成從小就被訓練著怎么成為一個殺人利器,早就斷情戒愛了,根本不可能還有這種閑情逸致去給自己定制一個精美的首飾,況且戲竹這名字都不一定是她的本名,而是她的主人特意為她取的,目的就是吸引那些附庸風雅的客人。 所以這簪子應該是她主人送給她的,而能這樣認真的對待戲竹,也能看出來她的主人究竟有多重視她。 蕭融的問題是,她主人是羊丞相嗎? 世家確實什么都要壟斷,什么好東西都要扒拉回自己家、自己養,可他們什么時候連刺客都養上了,這種腌臜下作的手段,世家應該很鄙夷才是啊。 是羊藏義特立獨行,還是戲竹背后另有其人? 蕭融默,其實他根本沒有立得住腳的證據,他不過是發散性思維的懷疑一下,經歷了昨晚,他現在看什么都覺得不對勁、有陰謀,他依賴史書太多了,漸漸忘記了人比書復雜得多,不是所有事都被記載下來,而他也不能只把目光放在被記載的事情上面。 這本來應該是他的優勢,結果卻成了他的思維盲區。 蕭融正在這里靜靜的反思自己,痛定思痛,但還不等他的反思結束,他就聽到自己背后傳來一個頗為陰陽怪氣的聲音。 “本王原以為你在金陵吃了許多苦,如今看來卻是紅袖添香、好個快活啊?!?/br> 蕭融:“…………” 他神情凝固的看著前方,微微眨眼之后,他才扭過頭去:“大王可是說這銀簪的主人、戲竹?” 屈云滅笑了,就是笑得陰惻惻的:“這就直呼閨名了?是本王看走眼了,原來蕭先生也是個性情中人,既如此為何不把這位姑娘帶回來,偏要拿個簪子睹物思人?!?/br> 蕭融看看他的表情,回答道:“沒法帶回來了?!?/br> 屈云滅坐到他對面,這回扯著傷口他也不覺得痛了,他的所有注意力都在嘲諷蕭融上面:“哼,金陵女子又怎么看得上陳留的水土?!?/br> 蕭融:“……” 默了默,他說道:“帶不回來是因為她已經死了?!?/br> 屈云滅一愣,還不等他想好自己要說什么,他又聽蕭融話鋒一轉:“不過,要是她沒有死的話,我還真想把她帶回陳留去?!?/br> 屈云滅:“…………” 本王不過開個玩笑,你居然真敢這么想?! 他怒道:“你如今是本王的幕僚,也是鎮北軍的一員,鎮北軍不能與金陵人有過多的牽扯!哪怕她沒有死,有本王在,你也不能將她帶回陳留去!這世上的女子多的是,這個女人有什么好,讓你死里逃生之后都念念不忘的!” 屈云滅自覺自己這番話說的大義凜然,然而蕭融看著他的眼神卻是越發古怪。 末了,他還是沒有點出這些古怪來,而是嘆了口氣,對屈云滅說:“正因為死里逃生了才會對她念念不忘啊,因為她就是要我死的那個人?!?/br> 屈云滅神情一變,接下來蕭融便把自己在宴席上認出她是個刺客的事說了,包括后面本想把她打暈然后帶走一些物證,但是誰知道她是裝暈的,而且這個刺客是真脆皮啊,護衛統領只出了一招,就直接把她砍死了。 屈云滅:“……” 他安排的護衛統領,在鎮北軍中是中軍先鋒中郎將,在軍中專門負責率先沖擊敵軍的陣型,打散敵人,營造己方的優勢,面對著重重鐵騎這人都能撕開一個豁口,更何況只是面對一個纖細柔弱的刺客。 但屈云滅不打算跟蕭融說這個,因為他已經很了解蕭融了,蕭融要是得知他把這么一員猛將安排過去做自己的護衛,蕭融定是又要給他上課了。 沒想到在追殺之前居然還有這么一出,屈云滅的心又沉重了一些,好在都過去了,蕭融也識破了對方的詭計,反正就像他說的那樣,他以后不會再讓蕭融出陳留一步,所以,也沒必要再揪著這些不放了。 蕭融可不知道他那句話是認真的,他還以為屈云滅就是說了一句氣話呢,他根本就沒放在心上,而此時屈云滅也沒傻到再重復一遍,他只是問蕭融:“你如何認出她是個刺客的?!?/br> 實話肯定是沒法說,但蕭融有他自己的解釋辦法:“我也不知,只是一看見她,我就覺得有哪里不妥,后來聽到羊藏義說要把這些舞女都送給我,我就知道這是此地無銀三百兩了?!?/br> 屈云滅沒聽過這個典故,但稍一琢磨也能明白是什么意思,他的神情松緩了一些,他輕笑一聲:“這就對了,任何向你獻殷勤的人,無論男人還是女人,你都要把她當成刺客對待?!?/br> 蕭融:“…………” 倒也不必這么風聲鶴唳。 雖說心里不認同屈云滅的說法,可是這種小事蕭融也不至于非要跟屈云滅爭執一下,兩人相視一笑,蕭融問他是不是餓了,然后就出去找阿樹,讓他把溫著的飯菜都端過來。 而屈云滅望著蕭融站在帳簾旁的身影,翹起的嘴角慢慢變平了一些。 他不提,蕭融也不提,早上的爭執與尷尬就像是從未發生過,這大約就是成年人的相處之道,遇到無法調和的矛盾,就忽視過去,裝作它根本不存在。 有些事是可以這樣處理的,可有些事,越忽視它越會成為一根扎在心里的刺。 屈云滅從未有過這種經歷,因為以前也沒有一個蕭融出現在他身邊,讓他這樣的怒氣沖沖、卻又無處下手。罷了,走一步算一步吧,反正以后的日子還長著呢?!?/br> 很快,阿樹就端著飯菜進來了,全是蕭融讓伙夫單獨做的大菜,豬肝豬心豬肘子,紅棗紅豆紅蘿卜,放眼望去,整張桌子紅的刺目。 屈云滅:“……” 他的確喜愛吃rou,但也沒喜愛到這個地步。 在屈云滅沒醒的時候,旁人都已經用過飯了,因此蕭融只是坐在屈云滅對面,盯著他把這些菜全都吃了。 屈云滅以前也受過傷,最嚴重的時候半條命都沒了,那時候他的餐桌上也沒出現這么多紅色食物,屈云滅心知,這肯定是蕭融安排的,他總有這種奇奇怪怪的堅持,說著一些旁人根本就沒見過的常識與規矩。 為了不浪費蕭融的心意,即使吃的自己都開始感到惡心了,屈云滅也還是默默的把這些飯菜掃了個精光,見他這么聽話,蕭融微微一笑,然后對阿樹使了個眼色。 阿樹點了一下頭,然后就飛快的跑出去,把灶里一直溫著的最后一道菜,也是一道甜羹端了上來。 阿樹把甜羹放到屈云滅手邊,而屈云滅只看一眼,就說了句:“端走?!?/br> 他都吃撐了,還給他送這種甜膩作嘔的東西,他才不要喝。 屈云滅完全不覺得自己這樣做有什么問題,他已經按照蕭融的意思,把這些菜都吃了,那就是不吃一個,也沒什么問題啊。 然而在他那話說完以后,蕭融立刻就是一愣,阿樹也一副措手不及的模樣,他還小小聲的啊了一下,然后有些同情的看向蕭融。 屈云滅:“……” 他被這主仆兩人的反應弄得一頭霧水,看到蕭融慢慢抿唇以后,他那可憐巴巴的智商終于又重新占領高地了。 “……是你親手做的?” 蕭融沒吭聲,而屈云滅一看他這不愿說話的模樣,一顆心咚就砸水底去了。 這回他也不敢說話了,他端起那碗甜羹,咕嘟咕嘟,兩大口就全喝干了。 這甜羹也不知道用什么做的,里面全是透明的食材,屈云滅喝的都面目猙獰了,還要違著心的說一句:“甚是好喝?!?/br> 蕭融:“……” 他這才開了口:“大王不必勉強,藥膳多數都是不好喝的,但它有補氣養血的作用,就只能勞煩大王在傷好之前,餐餐都喝一碗了?!?/br> 屈云滅呆呆的看著他:“餐餐都喝?” 蕭融微笑:“嗯,而且是同我一樣的餐餐?!?/br> 也就是一日三頓,外加下午茶和偶爾的夜宵。 屈云滅:“…………” 不如直接殺了他。 吃過飯,屈云滅本打算出去轉一轉,看看昨日受傷的將士們,但蕭融不讓,他朝屈云滅豎起三根手指,而且每個字都發重音。 “大夫說大王要臥床三天,這三天大王哪都不能去,只能在床上躺著?!?/br> 屈云滅不同意,這比喝甜羹還讓他難受呢,可是蕭融打定主意要看著他了,他跟看犯人一樣,抱臂坐在床邊,只要屈云滅稍微動一動,他那雙眼睛就嗖的看過去。 屈云滅:“……” 無奈之下他便放棄出門的想法了,然而他剛把手抬起來,蕭融又警惕的看向他。 屈云滅微微舉起雙手,做了個投降一般的架勢,然后一只手伸向床邊的舊衣服,他之前換下的染血衣物,蕭融本想讓人直接扔了,但是彼時無精打采的屈云滅突然攔住他,蕭融便只好把它們扔到了角落里。 也不知是什么時候屈云滅又把它撿回來了。 他的手在里面摸索著,終于,找到那個東西了,他小心翼翼的把那張紙從衣服里抽出來,然后遞給蕭融。 屈云滅的神情有些掩飾不住的得意:“看,我解出來了?!?/br> 蕭融望著自己手中的紙張,皺巴巴的,仿佛一夜之間這紙就老了十歲,他讓護衛統領送出去的時候,這紙還完好無損著,如今卻沒有一處地方平整,而且上面染了一些淡淡的污漬,也不知道屈云滅究竟試了多少種辦法,又是怎么在不破壞這紙的情況下一一嘗試的。 不過他最終還是成功了,上面已經映出了淺黃色的字跡,而且他寶貝的收著這張紙,就是為了將它重新交到蕭融手里的這一刻。 一個隨手寫的東西,不過就是為了讓屈云滅打發時間,連張別知那種笨蛋都能想到這可能就是一張白紙,屈云滅至少比他還聰明點呢。 他不是想不到,只是他相信自己,所以他費盡心思的想要破譯。 紙上只有八個字,寫著恭喜大王、得償所愿。屈云滅等了一會兒,發現蕭融始終都不說話,他才忍不住的催了他一句:“是不是輪到你來兌現承諾了?” 輕笑一聲,蕭融把這紙折起來,然后放到了自己懷里,他站起身,對著屈云滅微微一笑:“自然,大王稍待片刻,我這就把禮物拿進來?!?/br> 有禮可收自然是值得高興的事,屈云滅抿了抿唇,矜持的嗯了一聲,他將臉上的期待藏回心里,但他的眼睛一直都誠實的盯著帳簾,過了許久,蕭融終于回來了,手里還牽著要送給他的禮物。等等。牽著? 蕭融把正在舔一根麥芽糖的宋鑠推到屈云滅面前,然后熱情的向他介紹:“大王請看,這位就是湘東宋家的長子宋鑠,宋公子才高八斗、勤勞樸實、敏而好學,得宋公子者如虎添翼啊,對于這份禮物,大王可覺得滿意?” 屈云滅:“…………” 他已經失去了說話的能力。 宋鑠看看呆滯的屈云滅,然后又看看抓著他不放的蕭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