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71節
同樣的,羊藏義也不知道蕭融那天對陛下做了什么,但正是因為不知道,才讓他感到格外的棘手,從蕭融過去的行為就能看出來,這人很聰明、做的事永遠都能得到他想要的回報,而羊藏義無法容忍再多出一個想要利用小皇帝的人了。 檀兒被關起來之前曾經告訴過他蕭融和孫太后發生的兩次對話,檀兒只是公事公辦,他也看不出來蕭融是個什么樣的人,但羊藏義卻是越聽神情越微妙。 最能看清一個人意圖的永遠都是他的同行,羊藏義幾乎是立刻就發現了,蕭融跟他想的一樣,他也打算從孫善奴這里下手,繼而搭上小皇帝,繼而利用小皇帝。 或許方式不同,但目的都是一樣的。 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鼾睡?他為了這個目的籌謀了好幾年,怎么可能讓蕭融一個外來者,就這么輕易的摘了本屬于他的桃子? 所以,這才是他必須要除掉蕭融的原因,更何況他覺得蕭融本身就是作死,假借迷路面見陛下,如此一來哪怕東窗事發了,他也能讓孫仁欒認同他,共同將此事掩埋起來。 可他千算萬算,萬萬沒算到蕭融居然一眼就認出了戲竹的身份,而且如此果斷,剛出宮門就殺了戲竹,連表面功夫都不做,這就打算跑了。 聽完下人的匯報,羊藏義簡直怒火中燒,但更多的,他是有點慌了。 戲竹死了沒關系,被人發現是他殺了蕭融也沒關系,但蕭融萬萬不能活著離開這里! 死人才能把嘴閉上,讓他活著出去,這事就會變得無比棘手,孫仁欒更是不會放過他了! 羊藏義立刻就把自己府中的私兵全都派了出去,即使會驚動其他人,他也顧不上了,他原本的計劃是要讓戲竹勾引蕭融,并讓蕭融帶她回陳留去,等到了陳留一段時間以后,再神不知鬼不覺的殺了他,比如偽裝成不幸落水、或是馬上風,總之都是不干金陵事的意外。如今他的計劃被識破,蕭融要是帶著這個消息回到陳留,說不定明日鎮北軍就氣勢洶洶的踏過淮水了。 至于蕭融和張別知演的那出戲,那頂多能騙騙小皇帝和不怎么聰明的官員們,蕭融怎么可能是被鎮北軍排擠的,他要是被排擠,當初鎮北軍就不可能遷都到陳留了?!?/br> 羊藏義的神經高度緊張著,從這事暴露的那一秒開始,他就已經沒有回頭路了,殺了蕭融,必須殺了蕭融。 與此同時,他還在心里把清風教罵了個狗血噴頭。 說什么戲竹是他們手里最優秀的刺客,她的偽裝能力一流,絕對不會有人發現她的真實身份,可笑……她堅持了有一盞茶嗎! 等我忙完了這里,我立刻就去清剿你們?。?/br> 羊家是中原排名第三的世家,雖說地位不如第二的孫家,可是論起人數和底蘊來,孫家還真不如羊家。 世家可以養私兵,只要規模不是太大,上面的人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而羊家足足養了五千的私兵,羊藏義居住在皇宮附近,他立刻就能動用的私兵也有兩千人。 這兩千人集體出動,他們沒有包袱,也不用帶著別人,更沒有良莠不齊的異族跟著他們,而且他們可以橫沖直撞,不需要低調行事。 因此他們追上蕭融等人只是時間的問題而已,此時蕭融他們剛剛才出城門,離淮水還遠著呢,他們也是全速趕路的,宋鑠都快被馬匹顛吐了,但這種時候他也知道不可能停下,就只能一臉菜色的忍著。 然而他能忍,一旁的蕭融突然忍不了了。 蕭融身形一晃,本來好好的握著韁繩,結果突然他往前一栽,差點從馬匹上摔下來。 還是一個護衛立刻沖過去,扶了他一把,這才避免讓蕭融摔個血rou模糊的局面,此起彼伏的吁聲接連響起,所有人都停下來,焦急的看著蕭融。 護衛統領下了馬,快速跑過來:“蕭先生!你怎么了?” 蕭融眼冒金星,意識模糊了一段時間,好不容易才重新聽到外界的聲音,他迷茫的眨了眨眼,然后噌的一下坐直了身體:“糟糕……快走,快走!誰都不準再停下!趕緊走!” 眾人一愣,他們又是茫然又是隱隱約約的意識到了什么,本來下馬的人們立刻又回到馬背上,護衛統領怕他再出事,則是把自己的馬匹分給了別人,然后他親自帶著蕭融往前趕路,之前人們其實已經很緊張了,但如今他們更加緊張,連這安靜又一成不變的夜色,似乎都染上了幾分遠道而來的血腥氣。 宋鑠也是被人帶著騎的一員,他一眨不眨的盯著蕭融,連顛簸的路況都被他忽視了。 而蕭融緊繃的望著前方,心里一個勁的重復一句話,別來,別來,別來…… 偏偏就在他們逃命的這個節骨眼上,他的身體又出問題了,雖說有可能是別人準備坑屈云滅,但他真心覺得這個可能性不大,更有可能的是,屈云滅準備要坑他自己了?!?/br> 淮水的另一側。 屈云滅枕著自己的手臂,望著昏暗的大帳。 蕭融派人給他送了一封無字密信,之后就再也沒有人給他送過情報,他早有預料,但他這心里總是感覺不踏實。 因為他總覺得有些不對勁,平日他還沒說話呢,蕭融就已經知道他在想什么了,而且不管他打不打算說,蕭融都要先開口制止他,囂張的仿佛他才是鎮北王。 而他暗中讓人送情報信一事,蕭融早不揭發他,晚不揭發他,偏偏到了第三日的時候才揭發,他是真的直到第三日才發現的嗎?還是說,他早就發現了,只是他選擇到了這一日才揭發?!?/br> 他該不會……是想要借著前幾日的安寧來穩住他,然后在他戳穿自己之后,才去做那些危險的事吧。 即使蕭融一直強調他在金陵不會遇到危險,可是那日他們二人吵架,蕭融還是說漏嘴了,他自己也承認了,此次金陵之行,他的性命可能會受到威脅。 蕭融可不是那種愛擔心的性子,他要是真的信心滿滿,他就不可能說出這么一句話。 屈云滅狹長的雙眼總是固定在一個位置上,看起來他似乎是在發呆,但瞬息之后,他突然坐了起來。 他穿著深色的中衣,邊往外走,他一邊拿起掛在木架上的衣袍,將衣服快速的穿好,走到帳門附近的時候,他瞥了一眼掛著的兩副盔甲,在全甲和輕甲之間,他斟酌了一會兒,還是選了后者?!?/br> 已經子時了,虞紹承坐在自己的軍帳當中,他正在看一本兵書。 古人睡覺時間都不長,大約是三到四個時辰不等,而虞紹承他天生是個奇葩,他居然一日只睡兩個時辰。 而且日日都如此,他還不覺得困倦,哪怕沒有事情,一整日都是閑著的,他也不會多睡,兩個時辰之后,他必然會睜開眼睛。 想想也是怪恐怖的,旁人都睡了,就他聚精會神的坐在床上,要是半夜突然醒了,還能看到他那雙亮晶晶的大眼睛?!?/br> 看到一半的時候,虞紹承聽到外面大王叫他,他立刻把書放下,帶著兵器就跑了出來。 全副武裝的大王已經騎在馬上,他對虞紹承揚了揚下巴:“去點一隊人馬,隨我過淮水去瞧瞧?!?/br> 虞紹承:“可是,蕭先生不是不讓大王過去嗎?” 屈云滅:“……” 他有點不高興,但蕭融讓他跟人客氣點,于是,他客氣的表達了自己的想法:“我心里不安穩,怎么,你有意見?” 虞紹承:“…………”不敢不敢。 別看虞紹承長得乖,在鎮北軍的這段時日也沒闖什么禍,實際上他是個比張別知還莽撞的人,尋常人都知道他這種身份是不能過淮水的,被人追殺事小,踩了南雍的面子事大啊??墒钱斨萁B燮等人的面,他會乖乖聽話,表示阿兄說得都對、他不會再回去了,等虞紹燮他們不在眼前了,虞紹承就又換了一副面孔。 他同樣乖乖的聽令,叫了一隊精兵起床,然后拎出自己的愛馬來,一臉大王去哪我就去哪的自然樣。 既不勸屈云滅,也不勸自己,反正金陵人生氣同他沒什么干系,至于蕭先生生氣……這不是有大王嗎,只要大王在,蕭先生的怒火就一定是沖著大王去的,還是同他沒什么干系。 嘿嘿,計劃通~………… 屈云滅今晚的突然行動,的的確確就是心血來潮,他一路都低調著,只是想過去看看那邊是不是真的沒出事,他都沒想過要去找蕭融,趁夜去、趁夜回,這才是他的目的。 但一踏上淮水之南的土地,站在淮陰城城外,屈云滅腦中的神經就繃了起來。 他的直覺正在發揮作用,風中的肅殺之氣已經影響到了他。 屈云滅坐在馬背上,他緊緊的望著眼前的淮陰城,靜謐的氣氛中,馬匹不安的打了一個響鼻,突然,屈云滅做了決定:“繞過淮陰,直入金陵,都跟上!” 說完,他大喝一聲,用力的戳刺馬腹,馬兒吃痛,立刻就飛奔起來,而他后面的一小隊人馬呆了呆,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么,但他們還是迅速的跟了上去。 另一邊,羊藏義派出的私兵已經出現在了蕭融等人的視野范圍內,但他們剛剛來到樊梁湖附近,這是淮陰城外一個大湖,離淮水還有一百多里遠。 帶路的人是護衛統領,他常年與胡人打交道,馬背上的功夫也了得,借著樹林和湖水的遮掩,他帶著眾人不斷的往前奔逃,迷惑后面人的視線,然而那群私兵也不是吃干飯的,他們是羊家養來保護自己的兵馬,跟滿是酒囊飯袋的延衛軍可不一樣。 馬匹已經開始累了,后面的追兵還緊咬不放,而他們這群人要么帶著貨物,要么帶著一個人,貨物可以扔下去減輕重量,人卻不能就這樣被扔在地上,那和送別人去死有什么區別。 蕭融咬著牙想,再堅持一下,再堅持一下,只要到了淮陰城外,驚動了駐守的申家軍,他就能幫助大家從這樣的絕境里逃脫出來。 然而在來到淮陰城外之前,他就已經聽到了前方傳來的馬蹄聲。 蕭融忍不住的睜大雙眼,如果這時候來的是申家軍,對方絕不是來拯救他們的,而是接到了消息,要一同剿滅他們的。 但這怎么可能呢,申養銳是孫仁欒的人,他不可能聽從羊藏義的命令啊。 難不成羊藏義已經向孫仁欒坦白了,這是孫仁欒派來的兵馬。 蕭融的腦子已經快成漿糊了,遠不如他正常狀態下的判斷理智,想想也知道,就這么點的時間,申養銳哪來得及派兵出來,而且要是孫仁欒得知了這件事,他趕緊救蕭融都來不及,怎么可能跟羊藏義一樣,非要殺了他不可。 對羊藏義來說只有蕭融死了他才能得救,因為這樣孫仁欒就被迫站到了他那邊,可對孫仁欒來說,蕭融活著才能讓他少點麻煩,這樣事情沒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而實在萬不得已了,他還能將羊藏義交出去,用來平息鎮北王的怒火,反正羊藏義是他的政敵不是他的朋友,他惹出來的亂子自然讓他來收拾。 蕭融呆呆的望著前方,腦子再好到了這種時候也沒用了,此時此刻,他們最需要的就是戰斗力。 終于,在兩方人馬不停的向前跑了一段時間后,對面的人終于露出來了一點影子,一個人俯身馳騁,手里緊緊的拉著韁繩,在看到這邊的人群之后,他再次加速,風馳電掣的樣子就像是一道朝他們奔來的閃電。 蕭融身后的護衛統領喃喃了一聲:“大王?” 緊跟著,其他人也認出了屈云滅,他們驚喜又劫后余生的喊道:“大王!是大王來了!” 宋鑠望著這群一路都緊繃著不敢說話的將士,明明對面就來了一個人而已,他們卻好像看到了天神下凡。 護衛統領也很激動,他立刻舉起一只手臂,吼得額角青筋都爆起了:“大王親至!將士們,隨我一起去同大王匯合!” 瞬間,后面就響起一大片的響應聲,他們連是都不說了,像叢林中的狼群一樣發出嗷嗷的怪叫,但身處其中的人感覺不到這叫聲的怪異,他們只覺得熱血沸騰,一瞬間心中就充滿了勇氣。 這回跟上回不一樣,上回屈云滅來追蕭融的時候,他帶了幾千個重甲騎兵,那些人壓根就追不上他,所以好久之后才露出影子來,而這回屈云滅帶的是精兵,而且是輕騎,所以屈云滅露面片刻之后,后面的人也就跟上來了,一小隊是五十人,一隊是一百五十人,就算加上蕭融這邊的護衛和雇傭兵,也不過就是兩百人出頭。 他們后面可是兩千人,無論怎么看,還是繼續逃命更為靠譜。 然而屈云滅是曾經獨自深入過敵營的人,如果區區兩千人就能讓他慌不擇路的逃跑,他身后也就不會有這么多人追隨他了。 因此,哪怕看見蕭融了,甚至他的馬已經跑到了蕭融的馬身側,他也只是偏過頭,定定的看了他一瞬,在這短暫仿佛定格一樣的視線交匯之后,他便越過了蕭融,直直的朝著身后的追兵殺去,在他離開以后,帶起的強風撲到蕭融臉上,讓他下意識的閉了一下眼睛。 風過去,蕭融重新睜眼,他立刻回頭看向屈云滅,卻只能看到他孤身沖向敵人的背影?!?/br> 虞紹承帶著的那一隊人馬自然也是拼命的趕過去上陣殺敵,而圍在他身邊的護衛們眼巴巴的瞧著這一幕,卻不敢出聲說他們也想去。 還是蕭融開口道:“你們也過去襄助大王,帶上那些異族,其余人則跟我走,就算不能上戰場,也不能成了將士們的累贅?!?/br> 護衛們一走,剩下的人就全是老弱病殘了,宋鑠那幾個仆人老的老、小的小,他們這群人里面看起來最能打的,居然是長得高的阿樹?!?/br> 然而別人都走了,張別知卻還站在這里,蕭融看向他,張別知則繃著臉回答:“我認為應該有人留下保護你們?!?/br> 他怕蕭融覺得他是貪生怕死,可他真的只是擔心有人襲擊他們,雖說這個可能性不大,僅僅兩百人而已,就把那些從沒見過血的私兵圍住了,他們連個突破口都沖不出來,最深入的屈云滅跟死神一樣,他連雪飲仇矛都沒帶,只用一把普通的長刀,就收割走了許多人的性命。 漸漸的他身邊都沒人了,誰還敢湊上去送死啊。 蕭融并沒有嘲諷張別知,見他這么自覺,他還挺欣慰的:“好,那你留下保護他們,我走了?!?/br> 說著,他把張別知從他的馬上轟下來,然后騎著他的馬掉頭,也沖向了后面的臨時戰場。 張別知:“…………” 你走了我保護誰去??!這群人有哪個是能勞動他保護的! 蕭融還是放心不下,之前他突然身體不適,大約就是在屈云滅動身來到這邊的那一刻,這說明屈云滅在這里會出事,可是會出什么事?戰場上能出什么事? 無非就是受傷了,刀劍無眼,蕭融都不敢想屈云滅要是受傷了該怎么辦。 眼前就是真刀真槍的古戰場,如果不是蕭融正在擔心屈云滅,這場戰爭怕是會給他留下難以磨滅的心理陰影,知道是一回事,親眼見到又是另一回事。 人們怕屠夫,是因為屠夫見慣了生死,已經對生死沒有什么敬畏之心了,但人們更怕的,是自己也變成一個屠夫。 蕭融試圖從混亂的人群里找到屈云滅,但沒了那柄極其顯眼的雪飲仇矛,屈云滅的身影還真是不怎么好找。 雖說屈云滅不好找,可是外面孤零零的蕭融就很顯眼了,突然,血戰當中的敵人喊了一聲:“那就是蕭融!” 蕭融在外面沒聽見,但是屈云滅一下子就聽見了,而且他分明看到,后面有個弓箭手舉起了他的弓,箭尖直指蕭融。 屈云滅又驚又怒,立刻沖向那邊:“住手?。?!” 他要取這個弓箭手的性命,然而他和弓箭手之間還隔著一群人呢,他滿腦子想的都是阻止這個弓箭手,一時不慎就露出了破綻,其中一個私兵趁他往里沖的時候,揮刀砍向他的身體,屈云滅本能的躲了一下,但正因為他躲了這一下,他耽誤了一點時間,即使他已經砍到那個弓箭手了,可他手中的那支箭還是射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