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66節
張別知出去了,蕭融臉上的笑漸漸隱去,他看向還站在門邊的阿樹。 阿樹沒過來,因為他正在羞愧當中,而且他也敏銳的意識到了,蕭融對他今日的表現不怎么滿意。 阿樹抿了抿唇,然后小碎步的挪過來,對著蕭融囁嚅的開口:“郎主,我知錯了?!?/br> 蕭融問:“你知什么錯了?” 阿樹癟著嘴回答:“我不該狗眼看人低……” 蕭融:“…………” 他以后真的應該在阿樹面前謹言慎行了,看看他學的這都是什么??! 蕭融哭笑不得道:“雖說你確實是以貌取人了,但還不至于這么說自己,你不喜歡張別知,自然就會對他的一切都有意見,我也不會強行讓你必須對他客氣起來,但是阿樹,我想問你一個問題,若是別的將領讓你打心眼里的厭惡他,你會在那人面前表現的和在張別知面前一樣嗎?”阿樹愣住。 自然是不會的。 他膽子小,不敢和旁人起沖突,他是蕭融的仆從,又不是蕭融的弟弟,走出去之后他總是低人一等,阿樹也習慣了,不會覺得有什么大不了的。他怕文官,但他更怕武官,因為武官都有刀,他怕他們突然動手就把自己殺了。 張別知也是武官,但是……他為什么不怕他呢? 甚至還敢跟他吵,跟他爭,幼稚的打嘴仗,一點都不怕張別知突然拔刀出來。 大概是因為,他知道張別知不會那樣做的。 張別知嘴賤、缺德、臭不要臉,可是老太太把他氣得都快跳房頂上了他也不會動手,他看不起蕭佚,但也從不打擾他讀書,要知道真正討厭的人混起來,能攪得每個人都不安寧,張別知沒有那么做,他哪怕攪合別人,也是攪合看起來最閑的阿樹,阿樹不需要午睡和讀書,所以每日都要聽他的魔音貫耳?!?,原來這就是他有恃無恐的原因。 見阿樹神情恍惚,似乎是開悟了,蕭融便擺擺手讓他自己找地方修復三觀去了,他還要繼續練字呢?!?/br> 這一天過得有點充實,而且兵分兩路,發生的事情有些多,蕭融又是獨自進宮的,他們就是想打聽宮里發生了什么也打聽不出來,最后幾個人湊一起絞盡腦汁,寫了一封應該能讓大王滿意的密信,然后交給其中一人,讓他把信送出去。 但昨夜蕭融睡得還挺早的,今夜不知道怎么回事,都二更了他居然還不睡,他熬夜,隔壁的送信護衛也只能跟著熬夜,熬的兩眼都通紅了,終于,蕭融那邊吹燈了。 燈滅以后他沒有立刻離開,而是又等了一刻鐘,感覺差不多了,他這才悄悄的走向大門。 然而剛走到院子中央,嘎吱一聲,他身后的某扇門就被打開了。 蕭融從漆黑的房間里走出來,穿著也還是那樣全副武裝。 送信的護衛整個人都僵硬了,他的同僚們躲在屋子里,緊張又沒用的看著這一幕。 護衛:“……蕭先生,我起夜去茅廁?!?/br> 蕭融微笑:“你知道有一種魚叫比目魚么,它的眼睛長在腦袋后面?!?/br> 護衛一臉懵逼的看著他,然后蕭融指了指自己的后腦勺:“就像我一樣,我的后腦勺也是長了眼的。平日里發揮不了什么作用,但一有人背著我玩什么貓膩,我立刻就會察覺到?!?/br> 說完,蕭融朝他伸手:“拿出來吧,別讓我再說第二遍?!?/br> 護衛:“…………” 他盯著蕭融的掌心,半晌,絕望的閉上了眼。 大王,并非是屬下無能,實在是蕭先生本事太高了。 他居然有四只眼?。。?! 第59章 兇 蕭融說自己后腦勺長了眼不過是開句玩笑而已,畢竟這句話在后世都已經被收錄進俗語大全里面了,但他不知道的是,這時候可沒這種說法,比目魚也只有靠海的漁民才認識,鎮北軍人人都是內陸人士,別說海了,大點的湖都沒見過呢?!?/br> 而且經過這段時間的沉淀,大家又在搬遷路上集體生活了一個多月,原本還只是小范圍內傳播的流言,一下子就擴大到了整個軍中,連宋鑠都聽說過蕭融的事跡了,更何況是離蕭融更近的將士。 流言這東西,本就是層層加碼的,離真相越近反而知道的越少,越是不認識蕭融的人,越能把他傳的神乎其技。因此這么離譜的一句話,這個護衛不僅信了,他還自動在心里給蕭融將邏輯補全了。 蕭先生說他后腦勺上長眼了,那肯定是真的,不然他怎么會知道自己偷偷出去送信呢?至于為什么看不到他后腦勺上的眼睛,這簡直就是一句廢話,凡夫俗子怎么能看出能人異士身上的異常之處?!要是能看出來,他不就也成能人異士了嗎! 對了,聽說佛經里有一種叫法眼的東西,是眼又不是眼,八成蕭先生的另一對眼睛就是這么一回事吧…… 也不對啊,聽高先生說蕭先生是道君弟子,道君派他來專門襄助大王的,怎么又跟佛教扯上關系了,而且他到現在也沒去過道觀,反而是跟佛子言笑晏晏,還計劃著臨走之前去金陵香火最旺的高禪寺看一看?!?/br> 蕭融可不知道自己一句話就扯出來這個護衛這么多的想法,他接過那封信,正好今日天氣晴朗,月光照的整個院子都亮堂堂的,他便直接原地把信拆了。 跟他料想的差不多,全是今日發生的大事小情,包括他做了什么、遇上了什么人、有沒有人對他抱有惡意,以及周邊的動向等等。 被監視應該是一件很令人惱火的事情,然而蕭融看著這封信,感覺心情還挺平靜的。 大概是因為他早就有心理準備了吧,從過淮水的時候他就覺得不對勁,總覺得屈云滅不應該這么輕易的就讓他走了。屈云滅對金陵有種格外警惕的心理,大約是跟他過去的經歷有關,金陵實際的危險有六分,在屈云滅心里會直接放大到六十分。 他又是個控制欲極強的性子,見不得他的屬下落入這樣危險的境地…… 護衛天馬行空的猜測結束了,他終于想起蕭融的脾氣來,這幾天他可是見過蕭融怎么對待張別知的,如今發現大王并未像他保證的那樣信任自己,他該不會大發雷霆吧。 院子里的這個很是緊張,躲在窗戶底下偷瞧的那幾個也很是緊張,就在氣氛越來越焦灼的時候,蕭融突然勾了勾唇,然后抬起另一只手,清脆的彈了一下這張信紙的邊緣。 他吩咐護衛:“在這等著?!?/br> 說完,他就回自己房間去了,把房門關上,點起蠟燭,也不知道在做些什么,須臾之后,他又拿著一封信出來了,不過不再是護衛們寫的那一封。 把新的信封交給護衛,蕭融微笑道:“告訴大王,這是一封無字密信,需得破解其法,才能看到我在信上寫了什么,這便是作為他不信任我的懲罰,但若他在我回去之前破解出來了,那我便會給他送上一份禮物,大禮哦~” 護衛:“…………” 蕭融把信塞到護衛手中,然后就心情舒爽的回去睡覺了,而護衛呆呆的站著,像一只龍貓一樣雙手放在胸前,機械的抓著那封信,過了好半晌,他才默默的咽了咽喉嚨。 其實不論是四只眼,還是三頭六臂,都沒有蕭融剛剛的那句話讓護衛震驚?!獞土P。 他們大王何其驍勇,從來都是他懲罰別人,何時能輪到別人來懲罰他,更可怕的是蕭融還用的這么隨意的語氣,似乎他都沒意識到自己說了多么了不起的話。 然而這些都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他居然覺得蕭融并非是說大話,自從安定城一別,大王的變化便與日俱增,他們這些兄弟常年待在軍營,而且都是沖在最前線的,他們平日不進城,只有在打仗的時候才會生死追隨在大王身邊,因此這些變化有多劇烈,他們是感受最直觀的人。 一開始他們還不明白為什么,這回被派出來保護蕭融,他們就明白了。 沉默好久,他沒有照蕭融說的那樣做,立刻就把信送出去,而是默默轉身,又回了護衛們住的大通鋪。 見他推門進來,屋子里那幾個馬上團團圍過來。 拿信的護衛:“既然是蕭先生親自寫的無字密信,還是我親自送去吧,免得出了什么差池?!?/br> 同僚一:“萬一被金陵人發現了怎么辦?!?/br> 護衛回答:“發現就發現了,他們不動手我也不動手,北揚州碼頭本就是咱們的駐軍之處,蕭先生這么重要的身份,我們來往送幾封信報告安全又怎么了?” 同僚二:“也是,都說了是無字密信,旁人也看不出來啊,這樣,你要是被攔下搜身,你就把信拿出來給他看?!?/br> 同僚三頓時抽了同僚二后腦勺一巴掌:“傻啊你!半夜三更送一張沒字的白紙,白癡都知道這上面有問題!” 同僚四:“我想看看無字密信?!?/br> 護衛:“…………” 說真的,以前一起沖鋒陷陣的時候他從不覺得自己的同僚們有什么問題,但自從接了這個任務,他越發的意識到為什么大王會讓自己當這個護衛統領了……* 天快亮的時候他便出發了,頂著城門大開的那一刻騎馬出城,守城兵也沒多看他一眼。 然而他的到來給屈云滅所在的臨時營地帶來了不小的驚嚇,一瞬間虞紹承腦子里閃過了好幾種悲慘的畫面,比如他們全部團滅了,只有這個人逃了出來等等…… 屈云滅也以為出事了,他心急如火的大步走來,然后接到了另一個意義上的噩耗。 才第三天,他的探聽計劃就被蕭融發現了。 屈云滅木著臉聽對方訴說蕭融的反應,聽到他小聲又堅定的說蕭融有兩雙眼時,屈云滅還古怪的看了看他。 蕭融一般不會給自己貼上這么神異的特點,怕不是他又說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話,而這個人沒聽懂,才演變成了如今的模樣。 但他也懶得糾正了,他現在心如死灰,被發現了就等于后面無信可收,接著這幾日他怎么過啊。 屈云滅沉沉的盯著面前的人,把這人盯的后背都開始發涼了,他趕緊加快語速,然后把那封無字密信拿了出來,他不敢重復蕭融所說的懲罰,只強調了一遍要是破解出來,蕭先生就要送您一份禮物,還是大禮。 聽到禮物二字,屈云滅眨了眨眼睛。 他把信接過來,先看了一眼上面的大王親啟四個字,結果一眼沒看夠,他又多看了幾眼。 不愧是他的幕僚,寫字都這么有特色,看看這個大字,這一撇肯定是故意寫歪的?!?/br> 把信封拆開,抖出里面的一張信紙,果然,上面什么都沒有,就是一張白紙而已。 屈云滅把它翻來覆去的看了一圈,然后又重新拿正,定定的看了一會兒,反手他將信紙收起來:“知道了,你回去吧?!?/br> 說完,他斗志昂揚的回了營帳,看起來要死磕在這張紙上了。 護衛在外面愣愣的看著已經放下的帳簾,他下意識的看向一旁的虞紹承,而虞紹承也在看著他:“三天收了三封信,這幾日大王心中擔憂,不管接到什么信都會大發雷霆,還是蕭先生有辦法啊?!?/br> 說完,他笑著搖搖頭,“哎,真不愧是連阿兄都對他贊不絕口的人,怎么樣,我阿兄的眼光很好吧?” 護衛:“……” 他尷尬的扯了扯嘴角,就算是回應了。* 他快去又快回,回到別苑的時候不過巳時一刻,蕭融還在別苑里坐著,沒有去別的地方,聽到護衛回話,他慢條斯理的點了點頭:“辛苦了,這張紙應該夠他忙活一陣子了?!?/br> 護衛:“……” 張別知顯然也知道昨晚發生什么了,他坐在蕭融的另一側,哈哈大笑道:“你該不會是給他拿了一張白紙,騙他說那是無字密信的吧?” 蕭融舉起桌上的鎮尺就要砸張別知的手,好在鎮尺落下之前,張別知已經驚恐的往后一縮:“你做什么!” 蕭融的手還按在鎮尺上,他沒好氣道:“‘他’?那是大王!再讓我聽到你沒大沒小的,我就打斷你的手,讓你好好的長個記性!” 張別知:“……” 他委屈的大喊:“可是你明明也這么說了!” 蕭融冷笑:“你能跟我比嗎?有本事才有狂妄的資格,沒本事還狂妄那叫做敗犬狂吠,早晚要被人一腳踹下臭河溝!” 張別知:“…………” 他想說不對吧,好像不管有沒有本事,你都不能在大王面前狂妄,但是蕭融說得太理直氣壯了,張別知一時之間居然忘了反駁,等他想起來的時候,外面又來了一個太監,說是孫太后請蕭融進宮一敘。 蕭融微微一頓,立刻起身跟著走了,照舊點了昨日跟著他的那倆人,剩余的人都被他留在別苑當中。 剛剛還挺熱鬧的,蕭融一走瞬間就冷清了下來,阿樹、張別知、護衛三人互相看看,都感覺有點尷尬。 他們都不熟啊。 張別知憋了一會兒,還是忍不住想要說話的欲望:“喂?!?/br> 阿樹和護衛同時抬頭看向他。 張別知一副有點心虛、但又不吐不快的模樣:“你們覺不覺得蕭融他其實很不講理,雖然在陳留時候人人都夸他,尤其我姐夫,都要把他夸成天上的仙人了,但他其實兇得很!我、我都有點怕他了?!?/br> 護衛:“……”嗯,他同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