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53節
倒不是說這樣有什么不好,多少人夢寐以求能有個這樣的大哥呢,可蕭佚還是忍不住的希望,蕭融在面對自己的時候也能這么鮮活。 這樣他才能感覺到,他們之間那種無形的隔閡正在消失,蕭融把他們祖孫二人接過來,并不僅僅是因為責任,還因為他們正在成為真正的家人。 一個人自娛自樂半天,把心里那股高興勁都發泄出去,等再推門出去的時候,蕭佚挺著背、袖著手,還是那個舉止得體的翩翩小少年。* 高洵之從鎮北軍里找了十個會木工活的軍人,這些人原本在軍中做的就是木工活,大到制作攻城車,小到安營扎寨的時候削木棍,這都是他們的活兒。 本身就是后勤人員,被借走也就不礙什么事了,比較遺憾的是,這十個人里居然一個認識字的都沒有。 經過高洵之的解釋,蕭融才發現是自己淺薄了。 幾十萬的鎮北軍當中,識字的人數最多只有幾百,而這幾百還不包括所有的將領,許多將領到現在都是文盲,連軍令都看不懂,所以他們身邊都配有一個讀過書的副將,這種副將基本都不會上戰場打仗,每日的工作就是給將領讀公務,但不是所有副將都老實,有的就借著這個便宜,給自己謀利,輕一點的是打壓同僚,重一點的就是想架空上官,自己奪權。蕭融:“?!?/br> 這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文武相爭了吧。 文盲帶兵打仗聽起來好像是個很離譜的事,但在多數人都不識字的情況下,這就不算是問題,畢竟他們不是主將,他們平日也是聽令行事的。真到了戰場上,屈云滅也不會傻得去發白紙黑字的軍令,只有他本人站在那個將領面前,親口下達了命令,那人才會迅速照做。 所以這事可以先放一放,等以后有時間了再開展一下高級將領之間的掃盲運動?!?/br> 從雁門郡趕過來的一路上,蕭融閑著沒事就用木棍在地上偷偷練字,如果有人靠近便立刻一腳滑出去,把那些寫出來的字都抹平,次數多了,屈云滅還以為他有個喜歡在地上畫圈的愛好,雖然感覺有點怪,但他還是貼心的決定什么都不說,以示尊重。 蕭融哪知道他的這份貼心,他是單純的不想再看自己那手狗爬字了。 在來到這個時代以前,蕭融從未想過自己還能有這么狼狽的時候。明明在現代他成績很好,即使高中很少去上課,中間還休學了一年,但他最后的文化課成績還是他們專業的第一名。他一直為自己的知識量感到驕傲,要知道許多人都是認識繁體字,卻根本不會寫繁體字,而他能寫,而且每次寫出來的時候,都能驚艷一眾同學?!麖臎]練過書法,他學繁體字是因為很多史料都是繁體版本的,由于年代太久遠,只有圖書館當中有館藏,也沒有出版社愿意印個簡體版本出來讓大家省事。 小時候爺爺強迫著教過他兩小時的書法,后來發現他跟個猴一樣根本坐不住,便果斷放棄了。要是蕭融知道自己以后會有這種經歷,說什么他也要從小就把基礎打好了。 然而現在說什么都晚了,一切都只能從頭再來,可恨這年頭流行的居然是行草,這對初學者來說實在是太難了,然而士人本就喜歡追隨名流,如今幾乎是人人都寫一手行草,搞得他根本找不到什么正經的字帖。還是跟高洵之一起去庫房清點戰略物資的時候,蕭融看到角落里的那些書籍,然后隨手翻了翻,找到一本八十多年前的游記,可喜可賀,這本的作者擅長的是楷體。 如今苦練一個多月,蕭融也算是小有成就了,雖說還是稱不上多好看,但至少不會像當初的簡嶠一樣,看見以后甚至懷疑蕭融是個騙子?!?/br> 拿過一張紙,蕭融在上面寫了一行比平時稍微大一些的字,等墨跡干了,就把這張紙反過來放在桌上,然后發給這十個人每人一塊木板,要求他們把這反過來的字,從木板上刻出來,而且必須是陽刻。 這十個人懵了,但上官的命令又不得不服從,他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只好悶頭刻起來。 咔咔咔的雕刻聲當中,高洵之呆了呆,不懂蕭融這是什么意思。 刻印章的話,也沒人一下子刻這么長的句子吧。 要不是印章,那為何要反著刻呢? 高洵之不理解,他去問蕭融究竟是想做什么,而蕭融看看他,反手從袖子里抽出一本書來。 幸虧這時候袖子寬大,即使裝了一本書,外人也看不出來。 蕭融把書的封皮亮給高洵之看,然后也不藏著掖著,直接就把自己想做的事說了:“丞相之前不是問過我,如何才能將天下士人都留在陳留,這就是留的辦法,將重要的書籍雕刻在木板之上,然后往上面刷墨,一張一張的印出來,再裝訂成冊,初時不用印太多,一本印二十冊就行,到時候咱們找個地方建成藏書閣,讓士人們自由的借閱翻讀,當然,此時咱們的書籍還是不夠多,這時候便可以借用他人的力量。咱們可以張貼出告示,告訴天下士人,若有愿意主動獻出未曾收錄的書籍讓咱們刻印的人,咱們就賞他一塊匾,然后再把他的籍貫家族名字全都雕到藏書閣的墻上,讓每個來借閱的士人都能看見?!?/br> 說到這,蕭融笑了笑:“我只是這么一說,這獎勵可以隨意的安排,若獻書的人有真才實學,那咱們也可以給人家提供官職,唉,就怕他們來那一套拒之不受的態度,那就顯得咱們很沒面子了?!?/br> 也不知道是誰起的頭,上到皇帝下到最底層的士人,在接受官職或者皇位的時候,都要一連拒絕三遍來表示自己的態度,等別人求了第四遍才能勉勉強強的答應。如果第四遍真能答應,蕭融就不會嘆氣了,問題就是這一套風俗搞得如今許多人都覺得大隱隱于市才是最有氣節的行為,官職是什么,臭烘烘的,快拿走?!?/br> 所以要不要給官職,這個還有待商榷,他可不想讓屈云滅成了別人塑造高風亮節人設的筏子。 蕭融自顧自的思考,完全不記得高洵之已經很久沒說過話了。 高洵之僵硬的回過頭,看看那些正在努力刻木板的將士,然后再把頭轉過來,看著似乎只是又多安排一頓飯一般的蕭融?!?/br> 這跟你平時吃三頓正餐兩頓點心完全不一樣??! 你吃多少都是你的事,可你要是把藏書閣建出來,那就是和世家為敵、和皇家為敵! 高洵之恨不得搖著蕭融的腦袋讓他清醒清醒,但是他根本沒有動。 因為他也想到了這樣的藏書閣對士人來說究竟有多大的誘惑力,曾經讀書是世家的專權,后來寒門出現,讀書的人就變多了,后來寒門落魄、小的世家也動不動就被流民匪徒血洗,那些活不下去的人,就會為了一口飯吃而把自己的本事貢獻出來。 其實比起一百年前,如今的士人階層已經壯大許多了,世家都是士人,而士人不一定全都出自世家。 在沒有科舉的年代中,讀書并非是做官的通天大路,許許多多的人去讀書,單純因為他們想讀而已,他們熱愛這個,所以選擇做一清貧的讀書翁。 高洵之就是寒門,他年輕的時候也苦于無書可讀,朋友之間可以互相借閱,可寒門的朋友也是寒門,書這東西,從來都不是有錢就能買到的。 他忍不住的開始思考這世上究竟有多少和自己年輕時一樣的人,他老了,他的白發都已經覆蓋了兩鬢,然而他的經歷從來都不是獨一無二的,即使他這一生如果訴說給他人聽,都會讓人忍不住的垂淚,可他真的算不上特殊,天下之大,當眼前的天空飛過一只鳥兒,就代表著還有成千上萬的鳥兒從別人眼前飛過。 內心有點害怕,還有點激動,高洵之忍不住的喃喃:“建一個藏書閣也好,如今我們人多,世家又能耐我何?!?/br> 蕭融沒聽清他說的話,他疑惑的看過去,而高洵之已經收拾起了自己激動的情緒,畢竟他是經過大風大浪的人,不管看見什么,都能迅速的冷靜下來。 他對蕭融說:“若是如此的話,阿融就不用興師動眾了,尋幾個識字的人來,將這些書抄寫二十遍就是,也費不了多少時間?!?/br> 反正是費別人的時間?!?/br> 高洵之此時的表情看似冷靜,實則冷靜表面之下的他已經近乎猙獰,寒門寒門,因這兩個字他受過多少白眼、吃過多少苦,如今有揚眉吐氣的機會了,他連一貫溫柔的行事準則都扔了。 管他們愛不愛抄寫呢,反正我發話了,那就通通都過來給我干活! 蕭融隱約發現高洵之有點不對勁,但他又沒那么了解高洵之,他只是眨了眨眼,針對高洵之說的話笑道:“二十冊只是暫時投放到藏書閣的數量,以后文集開起來了,士人也大部分都歸于我們了,那就該走向下一步了,這些木板到時候還是要用的?!?/br> 高洵之一愣:“下一步?” 蕭融嗯了一聲:“刊印大量的書籍,成立書局,將這些書籍售賣給所有人,只要他們買得起,咱們就賣給他們?!?/br> 全民認字那是不可能的,在機器問世之前,任何人都做不到這一點。蕭融也不準備將全部的精力都放在掃盲上,飽暖才能思yin欲,活不起的百姓哪怕免費發給他書籍,不也還是活不起嗎。 所以還是一步步來,先售賣書籍,讓士人讀的更多,讓城中居民開始認字,范圍終究是一點點擴大的,等過幾年,城里人都爭著搶著讓孩子去讀書了,外面的農人和山民自然也會受到影響。 蕭融覺得自己還挺現實的,然而高洵之看著蕭融的眼神仿佛看一個傻子。 蕭融:“……” 討厭,怎么這樣看我。 高洵之則受不了了:“你想售賣書籍?!” 蕭融快速眨眼:“是啊?!?/br> 高洵之差點被氣個仰倒:“建藏書閣已經是大大的得罪了世家,你居然還想售賣書籍給所有人!阿融,到底是什么人教你這樣做,他這是想害死你??!” 蕭融:“……” 默了默,蕭融說道:“我知曉,所以我沒有打算立刻就建立書局,而是等到幾年后,時機都成熟的時候?!?/br> 高洵之氣到跳腳:“你以為這是什么隨隨便便的事情,幾年后時機也不會成熟的!” 蕭融無所謂道:“大王和鎮北軍會保護我?!?/br> 高洵之:“……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建藏書閣還有天下士人為你說話,售賣書籍則是打破了士人的底線,不是所有人都認同有教無類這四個字!” 他都不敢想,萬一到時候把清風教的刺客也引來了,哪怕大王也護不住蕭融??! 蕭融陷入沉思,似乎真的聽進去他的話了,在高洵之擔憂的眼神中,蕭融點點頭:“丞相說的是,我過于年輕、又長相俊美,在這鎮北軍中已經是個顯眼的靶子了,不適合再做這么高調的事?!?/br> 高洵之狠狠點頭:“沒錯!” 所以不要建什么書局了! 然而蕭融下一句差點閃了高洵之的脖子:“也好,那咱們就對外說,這些主意都是大王出的,這些命令也都是大王下的,左右他已經得罪了不少人,虱子多了不咬,債多了不愁嘛?!?/br> 高洵之:“…………” 他一臉麻木的看著蕭融,他心想,蕭融肯定是把晉寧太守那個事給忘了。 前腳為了一句話誅殺士人,后腳為了出現更多的士人而建造書局。 這么離譜的事,誰會信???! 第48章 我求來的 高洵之有一肚子的話想要跟蕭融說,但他看著蕭融這微微笑著的模樣,慢慢的,他把嘴閉上了。 蕭融和屈云滅最大的區別在于,蕭融的想法多數都縝密、可行、且有道理,然而他也有個在高洵之看來特別致命的地方,那就是太激進了。 高洵之是純粹的古代人,他當然不知道未來真的有可能全民讀書,他只覺得蕭融過于天真,且隱隱的給他一種,他仿佛要效仿先人,打造一個大同世界的感覺。 太荒謬了,這怎么可能呢?* 文人是對讀書人的統稱,再往前文人稱自己為儒生,因為他們都是圣人子弟,都是儒學的繼承者,而如今的文人都稱自己士人,原則在于他們更認同自己的士大夫身份。 儒學剛出現的那個年代,儒生們是很艱苦的,他們到處宣傳自己的思想和文化,結果不是每個地方都歡迎他們,把主人家惹急了,直接殺頭的事也不罕見。 而當儒生發展到了士大夫階層,正式與田產、特權、文藝活動等等領域掛鉤,士人這個稱呼就出現了,這代表了他們高人一等、這代表了他們是特權階級,更代表了他們和普通百姓最顯著的區別。 古代儒生注重思想的傳播,本時代士人注重的卻是如何讓自己成為人上人,虛榮的心態早就已經超過了傳播文化的重要性,所以文明被握在少部分人手中,他們不讓其他人讀書,為的就是控制士大夫的數量,控制自己的財產和特權。 現代人看這個時代,覺得這里的人全都是老古董,其實這里的人看更久遠的古代,也是這種想法。最初的儒學早就七零八落了,高洵之提的“有教無類”這振聾發聵的四個字,在如今就是一個笑話,根本不可能有人再提起來。 所以高洵之一聽蕭融說要售賣書籍就急了,這確實是非常危險的一個行為,雖說不是所有士人都只看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然而偏偏就是這群守財奴一般的士人,才最有權力。 高洵之想的一點都不夸張,他真敢這么干,那些世家大族就真敢花錢請刺客,給鎮北王府來上一場車輪戰。如果只是請刺客,或許還不算太嚴重,更可怕的是他們有可能會團結起來,糾集軍隊,甚至不惜與虎謀皮,就為了能把帶有這種想法的鎮北軍消滅掉。 正因為如此,蕭融決定過幾年,等鎮北軍已經發展成別人絕對不可撼動的龐然大物再行動,也因為蕭融準備過幾年再行動,高洵之就決定今天先不嘮叨他了。 他顯然是已經做過計劃且不知道想了多久了,那他就不可能輕易的放棄這個計劃,此時反對他,搞不好還會激起蕭融的叛逆心理,讓他從過幾年、直接提升成過一年?!赃€是先別說了,反正還有時間。說到底蕭融就是年紀小,初生牛犢不怕虎啊,他學成以后,剛入世就瞄準了鎮北軍,到了軍中也從沒受過什么挫折,不管自己還是大王,向來都是順著他的,這才導致他信心愈發的足,都躍躍欲試的想去拔世家的老虎須了。 蕭融就這么看著高洵之的臉色一變再變,最終定格到一個頗為無奈的神情上,輕輕嘆了口氣,高洵之對蕭融說:“罷了,往后的事往后再議,如今還是說說建藏書閣吧,對外言說此令是大王下的,這本就是事實,無可辯駁;可要說這主意也是大王出的,阿融,別怪老夫直言,怕是連咱們自己人,都沒有一個會相信的啊?!?/br> 蕭融:“……” 對于屈云滅在外面究竟是一個什么名聲,蕭融還真不是非常了解,但結合一下當初他跟蕭佚等人說自己要去投靠鎮北王時接收到的反應,蕭融陷入沉默。 蕭佚當時震撼的看著他,表情漸漸變成了不忍,似乎是不愿親眼看著他去送死。 回憶完畢,蕭融面無表情道:“正因沒有人信,所以才要這么說,丞相莫要擔心,我不過是提了一個想法而已,具體能不能實施,還要看丞相和其他人的意思,說是大王出的主意,確實有些勉強。但也不能說是我出的,或者是丞相你出的?!?/br> 高洵之:“…………” 關老夫什么事! 蕭融沉吟片刻,然后抬頭對高洵之笑了一下:“不論說是誰出的主意,最后那人都要變成一個靶子,可要是瞞著不提,反而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外人一定會想知道究竟是何人促成了這件事,索性,我們不如推脫到不是人的身上?!?/br> 高洵之疑惑:“不是人?” 蕭融嗯了一聲,很隨意的說道:“就說是神仙的意愿,神仙不愿看到書籍蒙塵,所以托夢到了鎮北軍中。唔,最好不要說是一個人做了這個夢,是好多人都做了這個夢,如此一來既增加了可信度和戲劇感,又分散了世家的目光,還能給鎮北軍造勢,神仙托夢,首選都是鎮北軍中的人,這不是天命又是什么?!?/br> 高洵之愣愣的看著他,如果理性看待的話,這就是個絕妙的好主意,但高洵之又有點激動了,他根本沒法理性。 他的關注點全在蕭融的第一句上面,他盡量不動聲色、學著蕭融的模樣,也隨意的問了一句:“阿融所說的神仙,是哪一位神仙?” 蕭融哪知道高洵之已經當真了,他還真的思考起來:“既然是建藏書閣,自然要說是文昌帝君了,唔,文昌星是道教的,不知佛教當中管理文運的又是誰……” 高洵之一驚:“文昌帝君?” 蕭融聽出他話里的詫異,不禁扭過頭,他這才好好的看了看高洵之的臉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