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41節
他低著頭消化這些丟人又憤怒的情緒,而他對面,黃言炅正跟一頭失控的猩猩一樣,對著他不斷的發泄怒火。 周椋大約是三年前就來到了黃言炅身邊,經過三年時間,他成為了黃言炅最信任的幕僚,而周椋一向自負于他對人心的把控,他早就知道黃言炅是個什么樣的人,而且他認為黃言炅這樣很好,成大事者,必然要有一顆殘忍的心。 從他能向黃言炅提議犧牲黃克己就能看出來,他倆一丘之貉,所以黃言炅在他面前還挺真實的,也不用裝仁義大度,想說什么就說什么。 黃言炅本來就是個敗類,現在怒極了更是什么話都往外說,雖說周椋也不是什么好人,但聽著黃言炅的言辭,他還是皺了皺眉。 計劃失敗了,明日他當真要去赴一場鴻門宴,萬一屈云滅睡一覺改了主意,決定殺他怎么辦? 黃言炅既生氣,又害怕,還感到了幾分心虛,這就顯得他越來越色厲內荏,非要用暴怒遮掩自己的情緒才行。 等發泄的差不多了,黃言炅稍微冷靜下來之后,第一件想做的事就是立刻跑路。 周椋這才抬頭阻攔他:“不可!此時不告而別便等于同鎮北王決裂,鎮北王的怒火尚未平息,如果他親自追出來,哪怕他本來不想取太守的性命,在怒上心頭的時候也顧不得了,太守可有信心逃過鎮北王的追逐?” 黃言炅:“…………”沒有。 屈云滅三大特征,一是恨鮮卑人,二是好殺人,三就是跑得特別快。 千里追敵是他的拿手活,不止他精力旺盛,他的馬也精力旺盛,被他盯上的人最終都要死在他的仇矛之下。 李修衡能茍十年,那是因為屈云滅從沒見到過他的蹤影,他們兩個玩的不是追逐戰,而是躲迷藏,前者是屈云滅的拿手好戲,后者就不是了。 然而即使心中猶豫,黃言炅也還是不敢就這么留下來,見狀,周椋便勸他:“太守可記得那個叫蕭融的人所說的話,鎮北王明日要同太守商議兩件事,一是禮物的賠償,二是攻打鮮卑,他們對太守依然有所求,那便不會對太守動手,所以太守大可放心,鎮北王是不會把您怎么樣的?!?/br> 黃言炅一聽,這顆心頓時就放了一半,他rou眼可見的輕松了,慢慢坐下去,然而坐到一半,他又噌的站起來:“如此一來,我便不得不出兵了!” 這個確實,哪怕周椋也無法改變了,于是他沉重的點點頭:“好在此乃民心之向,太守出兵,全天下都會對您感恩戴德?!?/br> 黃言炅:“…………” 那點名聲不要也罷! 他一開始的訴求就是不想出兵,不想暴露自己的實力,更不想把自己的兵馬拉到盛樂城去,這一來一回耽誤多少工夫啊,如今的形勢可是瞬息萬變的,一年就可以發生改朝換代的大事,而他帶兵攻打鮮卑,少說就得用上半年! 他又不是屈云滅,老家離盛樂還算近,他的地盤可是在最南邊的寧州,離盛樂足足四千五百里,到時候屈云滅打完仗回陳留享受了,而他還得哼哧哼哧的往建寧跑?!?/br> 一想到那樣的畫面黃言炅就無比暴躁,而他一暴躁,他就想起來這主意是周椋出的,對他更加的不順眼。 要不是周椋提了這樣的計策,他早就在建寧裝病了,不想去,他裝病總可以吧? 周椋聽著他的抱怨,表面看低眉順眼,實際心里正在冷笑。 既不想名聲有損,又不想勞累自己,怎么什么好處你都想占,你何時說過裝病二字,裝病就是做了懦夫,你有做懦夫的勇氣嗎? 本以為黃言炅是個明主,如今看來也不過如此,此時是因為他們還在陳留城中,不能弄出大的動靜,也不好徹底算賬,所以黃言炅只是言語上辱罵他而已,但等回到建寧就不好說了,黃言炅信任他便是因為他從未出現過算錯的情況,如今出現了,他在黃言炅心中的地位定是遠不如前。 周椋小肚雞腸,他無法忍受他效忠的人去聽別人的,也不喜歡有人壓在自己頭上,雖說他可以重新cao作一番,讓黃言炅重新信任自己,但此時的他看著黃言炅,也感覺很不順眼。 不過是矮子里面拔高個罷了。 周椋開始思考換個人效忠,他第一反應想到了屈云滅,然而想起屈云滅,他就會想起蕭融來。 與這個討厭的人一同共事不是什么問題,周椋自認是個能屈能伸的人,但他不喜屈云滅如此聽蕭融的話,簡直到了言聽計從的地步。 同時,周椋隱隱約約意識到,這種關系不是他能復制的,哪怕他再舌燦蓮花,屈云滅也不可能踢開蕭融,轉而將最信任的人換成他?!圆恍?,還是再想想別人吧。 周椋的想法黃言炅自然是猜不到的,既然已成定局,黃言炅也只能認命了,先把明日的鴻門宴參加了,以后的事情以后再說。 黃言炅開始詢問周椋明日要怎么做,周椋全都一一回答,沒有一丁點的不耐煩,而在黃言炅問黃克己怎么辦的時候,周椋本想說千萬不要讓他離開你的視線,因為今日的事情太蹊蹺,鎮北王手下還有一個聰明人,他很可能已經起疑了,會來接觸黃克己。 但嘴一張,心念一動,他嘴里的話就拐了個彎:“今日算是圖窮匕見了,黃公子應當已經察覺到了太守的用意,太守最好不要再去見他,此事無法解釋,還徒增煩憂,等出城之后,太守可再行定奪?!?/br> 這話比較隱晦,不過人人都聽得懂,意思就是出城以后再干掉他。 黃言炅決定犧牲黃克己的時候,就已經把他們二人之間的親情丟到腦后了,此時被他發現了自己的本性,黃言炅也怕他回去以后到處宣揚,他點點頭,也認同了這個不能讓黃克己活著回到建寧的說法。 只是他還有個問題:“若我想將此事歸咎在屈云滅身上,先生以為可行不可行?” 周椋微笑:“自然是可行的?!?/br> 黃言炅這才稍微高興一點了,他揮揮手,讓周椋出去,周椋起身行禮,然后轉身離開。 黃言炅住在這個屋子里,而黃克己就住在他的斜對面,看著那邊的門窗還在透出光來,周椋冷冷一笑。 不管鎮北王接觸黃克己,給黃言炅帶來麻煩,還是黃言炅殺了黃克己,給他自己留下把柄,反正這事都會反噬到黃言炅身上,那就足夠了。* 昨天睡得太晚,第二天蕭融日上三竿了才起來。 主要是也沒人來叫他,蕭佚倒是有些擔心,怕他耽誤了事,鎮北王會怪罪于他,但隔壁院的高丞相來過一趟,笑著讓他別擔心,還說他們行軍這一路,蕭融吃了不少的苦,好不容易能睡得舒服些,自然要讓他睡足了。 蕭佚:“……” 高洵之的住處比蕭融住的地方稍小一些,主要是沒有明確的男女分區,其他的都差不多,而那個院落不止住了高洵之,還有虞家兩兄弟。 昨日的事情今天一早屈云滅就告訴高洵之了,高洵之聽得無比震驚,他又轉告虞紹燮,把虞紹燮氣得不行。 “殘害親生兄長的唯一血脈,簡直禽獸不如!” 高洵之當年同屈云滅一起待在南雍,當年他只是覺得黃言炅此人不可深交,卻怎么也沒想到他如今變成了這個樣子。 他嘆氣:“知人知面不知心啊?!?/br> 嘆完了,他又有點擔心黃克己的處境:“當年是我等承了黃克己之父的恩惠,后來也是我等迫不得已棄他而去,于情于理我等都應護好恩人之后?!?/br> 虞紹燮也認為是這個道理,他同樣點點頭。 這便是士人的想法,士人認為恩情大于天,欠一頓飯便可以肝腦涂地、死而后已,更何況屈云滅都不知道欠人家多少頓飯了。 不過士為知己者死只能算是一種美好的愿景,多數人都不可能真的這么做,也沒什么人會像上古時期那樣,欠一頓飯就真的把自己的命送給人家。 報恩是應當的,只是要講究方式方法,也要講究天時人和,畢竟這恩能不能報,還要看屈云滅是什么想法,假如他不愿意,別人就休想再做什么。 虞紹燮和高洵之對視一眼,然后同時起身往外走。 但他們不是去勸屈云滅了,而是轉身進了隔壁的院子?!?/br> 蕭融確實許久都沒睡得這么好了,感受到光線灑在自己臉上的時候,他還忍不住的勾唇,閉著眼睛在床上伸了一個懶腰。 等筋骨都舒展開了,蕭融睜開眼睛,差點沒把靈魂嚇得離體了。 他嗖的坐起來,條件反射的把被子拉起遮住自己,然后才發出驚懼的聲音:“你們做什么呢!怎么這么看著我?!” 虞紹燮上前一步,鄭重的抓住蕭融的手,開口道:“蕭弟,有件事如今只能拜托你了!” 蕭融:“…………” 臭流氓,松手! 第36章 書信 蕭融聽了半天,才明白過來他們找自己是為了什么。 還是黃克己的問題。 蕭融一面感覺哭笑不得,一面又有些感慨,果然世間萬物都是復雜的,士人階層的發展雖說造成了其他階層的不停下落,但也正因為有這么一群士人堅持傳承美好品質,并為這些品質而殊死奮斗,這才間接的遏制了統治者的言行,令他們不得不偽裝出一副良善的面孔來?!?/br> 對于黃克己這個人,蕭融原本沒有想太多,他原來的計劃是敲打黃言炅一番,并接觸一下黃克己,給他心里埋下一個種子,鼓勵他和黃言炅以后內斗,黃克己會得到鎮北軍的支持,日后如果他真能同黃言炅分裂,那蕭融就會讓屈云滅給他無數的好處,一來報恩,二來讓其他人都看看,如果投靠鎮北王能得到什么。 屈云滅家里沒什么人,而中原的土地又那么大,諸侯國雖然不能再出現了,可是封王還是必需的,蕭融覺得以黃克己的身份,就可以做一個無實權的閑散異姓王,一輩子享受榮華富貴就行。 都給封王了,也不能再有人說屈云滅不夠感恩了。 蕭融感覺這個計劃沒什么問題,但聽了虞紹燮和高洵之的擔憂,他這才想起來,黃克己如今就是個十六歲的少年,蕭融定制這個計劃的前提是,黃克己能從建寧殺出一條血路,他的心性和手段都必須足夠和黃言炅抗衡,然后才能得到蕭融給的獎勵?!孟袷怯悬c強人所難。 蕭融心虛了一瞬,把原因歸結于昨晚他太累了,這才出了一個不成熟的主意。揉揉睡得有點麻的臉,在對面兩位期待的眼神中,蕭融隨意的點點頭,然后便準備起床。 等他都收拾好了,他就去找屈云滅,屈云滅聽說他終于醒了,也吩咐衛兵去通知黃言炅他們。 原來黃言炅一早就過來拜訪了,但因為蕭融始終都在睡覺,他才是和黃言炅商談的人,屈云滅連蕭融把他叫來是做什么都沒聽清楚,自然不能獨自接待他們。 聽屈云滅說完他晾了黃言炅足足一個半時辰的理由,蕭融整個人都麻木了。 這就是待在屈云滅身邊的代價吧,不僅要看著他得罪人,還要看著他替自己得罪人?!?/br> 但事已至此,蕭融也沒法補救,干脆就這樣吧,他坐在屈云滅的下首位置,等著黃言炅進來。 昨天是三個人一起進來,今天就剩下兩個了,黃克己沒有來。 而今日的黃言炅也一改態度,謙遜又和善,完全看不出昨天出言挑釁的模樣了。 他態度好,蕭融的態度更好,他主動站起,朝黃言炅拱手:“黃太守睡得可好?” 黃言炅笑:“甚好甚好,一夜無夢到天亮?!?/br> 蕭融也笑,他笑起來更加的好看:“真是羨慕黃太守,我也想好好睡一覺,可半夜便做了噩夢,夢到一柄斷劍插在陳留城門上,這可是大兇之兆啊?!?/br> 黃言炅:“…………” 蕭融說的時候神情略沉重了些,但說完以后,他話音一轉,又重新笑起來:“不過我想這只是日有所思夜有所夢,算不得什么預兆,黃太守以為呢?” 他變臉變得這么快,黃言炅卻跟不上,只能僵硬的朝他笑笑。 蕭融坐下來,慢條斯理的說:“這斷劍的預兆有好幾種,一是有血光之災,二是要犯小人,三是所圖之事要折戟沉沙,所以我說這算不得什么預兆,因為大王勇武過人,沒人能傷得了大王,別說小人了,就是妖魔鬼怪也無法動大王分毫。至于這第三種預兆么,那就更不可能了,大王目前所圖之事只有攻打鮮卑,如今黃太守已經親臨陳留,定是要同大王一起將鮮卑打得落花流水,又怎么會折戟沉沙呢?!?/br> 黃言炅臉上的笑容越發僵硬,說來說去就是要讓他出兵,罷了,反正他已經接受了,大不了回去以后他再裝病。 黃言炅咬咬牙,朝上面的屈云滅拱手:“下官不才,愿領五千建寧兵馬,隨大王一起攻打鮮卑?!?/br> 蕭融:“……” 五千是打發叫花子么。 連虞紹承叛逃都帶了六千兵馬出來啊。 屈云滅自知口才不怎么樣,所以他沒有回應,而是看向一旁的蕭融。 老實說他覺得黃言炅能出兵就不錯了,至于出五千還是出五萬,在他眼里都沒有區別,反正有沒有他們,自己都要帶著三十萬大軍出征。 蕭融坐著,對此的回應是涼涼一笑:“看來黃太守的誠意不過如此?!?/br> 黃言炅:“建寧貧乏,下官手中兵馬也不多……” 蕭融打斷他:“再貧乏的地方也不可能只有五千兵馬,攻打鮮卑一事上,大王是聯合者,是發起者,為了對鮮卑一擊致命,他將帶領所有鎮北軍北上!大王有此等魄力,黃太守應效仿才是,畢竟天下苦鮮卑久已!多少百姓死在鮮卑人的馬蹄之下,先皇年紀輕輕便殯天,不也是鮮卑人造成的?黃太守身為朝廷提拔的建寧太守,食君之祿便應忠君之事,你若只帶五千兵馬出去,如何能證明你對朝廷的忠誠,如何能得到陛下的青睞,我們大王誰都沒有聯絡,第一個發信的人便是黃太守,正是因為大王與黃家有知遇之恩,此等利國利君利民的好事,黃太守怎么就不懂我們大王的苦心呢!” 屈云滅:“…………” 他有什么苦心啊。 黃言炅也愣愣的看著蕭融,苦心?屈云滅還能有這么高級的東西? 周椋沉默的看著地面,看起來沒什么反應,實際上他已經把蕭融從單純的記仇名單里,調到了勁敵名單中?!?/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