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11節
說這話的時候,屈云滅語氣里難掩怒意,他最恨的,就是從不取刀廝殺的士人,卻躲在豪奢的宮室之中,以一己私利,對精忠報國的將士們指手畫腳。 都是貪生怕死之輩! 蕭融愣了愣,不知道屈云滅怎么突然就發火了,他眨了眨眼睛,說道:“并不,鮮卑人自然是要打的,鮮卑所占據的草原,幅員遼闊,礦藏豐富,在他們手里,那是浪費了,我要向大王獻策,便是要做更充足的準備,以保證大軍發動之后,大王的治下,也不會出現后顧之憂?!?/br> 屈云滅一頓,問他:“什么準備?” 蕭融輕笑:“這準備有許多,不過,目前最要緊的,還是益州那邊,不知大王打算如何處置那些謀反的土族和農夫?” 第10章 苦力 聽著蕭融的問題,屈云滅淡淡回答:“自然是盡數殺光,以慰益州百姓在天之靈?!?/br> 蕭融就知道他會這么說,卻還是沉痛的搖搖頭:“萬萬不可??!” 屈云滅登時扭頭,那眼神可不像是疑惑,倒像是在說,你說不可就不可?…… 蕭融道:“虞先生此前的言論,有偏激之向,可也不完全是錯的,益州動亂不能歸咎于大王身上,可大王當初以殺制殺,未曾趕盡殺絕,才留下了這么一個隱患,導致被有心人利用上了?!?/br> 屈云滅:“那我這一次趕盡殺絕,不就行了?” 蕭融:“……說得容易,做起來多難。那巴蜀之地,天然險要,本地的土族一旦窩藏進去,外面的人誰還找得到他們?!?/br> 屈云滅提起這幫人就不屑:“他們算什么本地土族?!?/br> 蕭融:“……” 確實。這群人根本就不是古蜀國和古巴國的遺民,卻是在一百三十年前從西域入侵的胡人,改名換姓之后,又占了益州自立為帝,但還沒十幾年就被趕下臺,從此東躲西藏,還以本地土族自居。 而且這種事在整個中原大陸上屢見不鮮,后來的人們稱這段時間叫民族大移動,每個異族都抱著入主中原、統治中原人的美夢,但每個異族真的進入中原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起中原姓名,學中原話,娶中原人。 益州的這些、姑且稱他們土族吧,多數都姓李,匈奴人姓劉,鄯善人姓王,而鮮卑,他們更有文化,改的都還挺好聽的,什么慕容、拓跋、宇文。 最后,雖然他們的政權沒能留下,但血脈確實是永遠留在中原大地上了…… 蕭融運了運氣,不跟屈云滅爭這個口舌之利,“大王應當知道一個道理,窮寇勿追。趕盡殺絕,會讓這群人失去最后的希望,屆時他們什么事都做得出來,而留他們一條命,前路尚未斷絕,他們就不至于做困獸之爭?!?/br> 屈云滅越聽越不對勁:“莫非你想讓我放了他們?!?/br> 蕭融嗐了一聲:“那怎么行,犯下滔天過錯,憑什么放了他們?!?/br> 屈云滅:“難不成你還想讓我養著他們?” 蕭融不解:“這等費力不討好的事,大王為何要做?!?/br> 屈云滅迷茫了:“那你想讓我做什么?” 蕭融微微一笑:“我希望大王能將這群人綁回來,路上不必對他們太好,只要不讓他們餓死就行。這一路從益州趕過來,其實也是一個篩選的過程,能老老實實到達雁門郡的,大王便可以給他們一個恩典,免了他們的死罪,讓他們用服徭役的方式來報答大王?!?/br> 屈云滅:“…………”好家伙。 他登時看著蕭融的眼神就有點不對了,沒想到啊,蕭融長得溫文爾雅、風度翩翩,這心里,居然比他還黑??! 他要人命通常只是一刀,從不下手折磨對方,蕭融也沒折磨,可這聽著,好像比折磨好不到哪去。 而蕭融還在說著:“百姓厭惡異族,卻對同胞懷有惻隱之心,自然,這些農夫都是殺過人的了,百姓可能也痛恨他們,但我還是提議大王將這兩邊的人區別開來,給農夫一些優待,因為誰也不知哪一日,會不會又有過不下去的百姓,聽了幾句讒言,就決定揭竿而起。與南雍相比,大王手下的人丁真是太少了,若大王打出降者不殺、做了俘虜,還能得到些許優待的旗號,那么,俘虜會更快的投降,而那些普通百姓,見大王對俘虜都那么好,自然也會覺得大王待他們會更好,屆時,舉家搬遷也未可知啊?!?/br> 屈云滅看似鎮定,其實心里跟海嘯似的,一浪接一浪?!尤贿€能這么搞。 他垂著眸,安靜的抖了抖眼睫:“繼續?!?/br> 蕭融笑一下,繼續道:“至于這優待,也用不著太好,左不過就是異族吃半飽,農夫吃八分飽,對于手上沾了人命的他們來說,能活著就是最大的恩賜,吃不飽飯,也只能忍著。不過,這只是開始而已,等刺頭們都被打服了,他們也習慣這種日子了,便可以給獎勵了,干得好,便加一餐,干得非常好,便可以得些暖和的被褥,若立了功,大王也可以破例將其轉入軍中,繼續為大王出生入死?!?/br> 屈云滅突然覺得,蕭融有些天真:“你見過異族是什么模樣嗎?將鞭子抽斷了,他們也不會叫一聲疼,農夫或許會聽話,可那些異族,他們只會殺戮?!?/br> 蕭融完全不這么認為,人類進化過程是一致的,除了某些被洗腦的人類,剩下的人,全都一樣怕死,只不過某些人為了心中的堅持,會裝成不怕而已。 沉默一瞬,他笑了一聲,反問回去:“大王挨過餓嗎?” 屈云滅一頓,沒回答他。 蕭融看向桌案上的茶具,慢悠悠道:“人餓極的時候,與野獸無異,連孩子都能換著吃,更何況只是做些活計,縱使真有那有骨氣的,想要活活把自己餓死,可他是俘虜啊,住在俘虜營里,身邊的人都在吃東西,認識的人也在吃,哪怕是異族,又能堅持得了多久呢?!?/br> “野獸可馴化,人亦然,身體上的煎熬是其一,精神上的煎熬是其二,我有許多的法子,不傷害到他們的一根毫毛,卻讓他們再也不敢忤逆大王的命令?!?/br> 蕭融言笑晏晏,看起來十分和善,但他說的這些話,委實是有些恐怖了。 屈云滅覺得自己應該警惕才對,但不知為何,看著這樣的蕭融,他突然覺得,此人好像不是那么的不順眼了。 他沒有滿口假仁假義,甚至不怕暴露自己無情殘忍的一面,可他的無情,在這世道中可以被稱為恩典,他的殘忍,也是有條件的懲罰,而不是真的把人命視為了草芥。 這么想著,屈云滅對蕭融都有些改觀了,這個士人,好像和他過去見到的那些不太一樣。 神色緩和了幾分,他說道:“倒是個好計策,不過時間上怕是來不及,我派原百福去鎮壓動亂,此時應當已經結束,他知我的規矩,你想要的人或許沒剩下多少了?!?/br> 蕭融一怔:“沒了?這怎么行?” 屈云滅不以為意:“沒了這群人,還有其他人,匈奴人去而復返,把他們抓來,照樣能行事?!?/br> 蕭融嘆了口氣:“也只好這樣了,大王一定要告知張掖那邊的將軍,千萬不要趕盡殺絕了,有些事,是只能讓異族去做的?!?/br> 屈云滅本來以為他要苦力,是想加固城防、或是種地屯田,這怎么聽起來不太像啊。 他疑惑的問:“何事是只有異族才能做的?!?/br> 蕭融眨眨眼,發現自己說的有歧義,他連忙解釋:“啊,我并非是這個意思,我的意思是,這事雖然誰都能做,但還是異族來做比較好,因著,我是想讓這群人去做挖礦的苦力,一個礦藏便足夠以人力挖上一百年之久,某些礦脈絕不能泄露出去,去挖的人,一輩子都不能再出來了?!?/br> 說到這,他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我畢竟是中原人,還是想給自己的同胞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至于這些懷有深仇大恨的異族,就不用管這么多了,大不了,日后挖礦賣了錢,給他們一份工錢,再從礦區里給他們蓋個集市和街坊,讓他們生活的好一些?!?/br> 屈云滅:“……” 用他們挖的礦,賣錢,然后再抽一部分出來,給他們當工錢。并給他們蓋一個專門的生活街坊,卻只是為了能讓他們待在里面一輩子。 不行,頭好痛。 好像要長新腦子了。 第11章 好東西 衛兵本以為很快蕭融就會被趕出來,誰知,一個時辰過去了,兩個時辰過去了…… 等到蕭融從里面出來的時候,門外的幾個衛兵通通對他行注目禮。蕭融:“?” 能擔任鎮北王的貼身衛兵,自然都是他信任的人,也是鎮北軍中資歷高的老人,年歲不一定大,但肯定從他們爹娘那一輩起,就是跟著屈家混的。 等蕭融走了,衛兵們把這事告訴了自己的上官,也就是衛兵統領,莊維之。 莊維之聽說了,比他們更吃驚,因為他跟著屈云滅時間更長,更知道他們大王對獻計獻策一事有多么的不耐煩。 哪怕高丞相在,也不能把大王按在一個地方,讓他聽上兩個時辰的天書。 這就是他們不了解了。 蕭融講的是天書嗎?那分明是深得他心的好計謀??!…… 連蕭融最初說的,這些是為了給他入秋打鮮卑做準備,他都給忘了。蕭融拜別之后,他就去找紙筆寫了一封簡信,讓人送到張掖去。 莊維之看著他寫完,而屈云滅本已經放下了筆,卻突然問他:“原百福送來軍報了嗎?” 莊維之搖頭:“未曾,大王可要下發軍令?” 屈云滅猶豫一會兒,從張掖把人捆來,和從益州把人捆來,雖說腳程差不了太遠,可這地勢,差的就不是一星半點了。 不過,左右都是別人的活,又不是他去捆,他怕什么麻煩呢,這么一想,屈云滅立刻低頭,剛想再寫一封信,可看著這些文字他就頭疼,干脆,他對莊維之說:“叫人通知原百福,益州那邊,降者不殺,把所有投降的俘虜,都帶回雁門郡來?!?/br> 莊維之一愣:“包括那些土族和庶族?” 屈云滅剛要點頭,但他后知后覺的想起來,蕭融沒提庶族的事。 他瞇了瞇眼,覺得自己懂了。 肯定是因為蕭融出身世家,對于這些勉強算是同僚的庶族有惻隱之心,不愿讓他們做苦力。 哼,憑什么,土族和農夫都做得,你庶族,為何做不得? 帶著這樣的想法,屈云滅冷笑一聲:“自然,難不成你想為他們求情?” 莊維之:“…………” 他就問了一句而已。* 另一邊,蕭融回到自己的住所,第一件事,也是讓阿樹拿紙筆來。 此事過于重要,只用腦子記,他怕自己記不住。 每回蕭融要紙筆,那都是很重要的大事,阿樹不敢耽誤,趕緊把東西拿了過來。 然后,他就看著蕭融一邊寫,一邊小聲的念。 “氣量時大時小,性情陰晴不定?!?/br> “只聽自己感興趣的事,說到不感興趣的,便敷衍了事?!?/br> “痛恨異族,鄙視士人,對普通百姓,態度不明?!?/br> “意外的,還算聽得進去道理?!?/br> “要順毛哄,不能對著干?!?/br> “不迷信,甚至討厭迷信之說?!?/br> 寫完了,蕭融把半干的紙張拿起來,輕輕吹了吹:“剩下的,還有待觀察?!?/br> 阿樹:“…………” 他呆呆的看著蕭融:“郎主,您、您該不會是要留下這紙吧?!?/br> 蕭融不解:“我若不想留下,何必還寫下來?!?/br> 阿樹真心的佩服他:“您不怕鎮北王發現?!” 蕭融得意一笑:“不怕,你看我是怎么寫的?!?/br> 阿樹疑惑的看看他,然后湊過來,發現這上面的字,看得出來是字,但多數他都不認識。 阿樹一愣:“這……” “這個呀,”蕭融驕傲的說道:“這叫簡體字,尋常人是認不出的?!?/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