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王萬萬不可! 第8節
蕭融推開門,走進來,這王宮倒是夠大,寢宮也十分的雄偉,但那是硬裝,里面的軟裝,主打的就是一個極簡風。 那么大的宮室,里面卻沒有多少家具,甚至兵器比家具還多,給人感覺十分的不倫不類,仿佛這不是王宮,而是一個更大的軍營。 難怪后人嘲諷鎮北王的時候,都要文縐縐的說上一大串,中心意思就一個——山豬吃不了細糠?!?/br> 蕭融進來的時候,屈云滅正撐著頭,閉目小憩。 直到他走到了離屈云滅一丈遠的位置,屈云滅才驟然睜眼,一雙銳利的眼睛,倏地看向蕭融,逼得他條件反射的停下了腳步。嚯。 蕭融反應過來自己是被屈云滅嚇停的,他忍不住的想,屈云滅一定很適合玩木頭人的游戲?!?/br> 頓了頓,收起這些大逆不道的想法,蕭融抬起雙臂,兩手交疊,與額頭平齊,并深深的彎腰。 這是士人的大禮,蕭融來了這么久,也沒做過幾次。 他不卑不亢的開口:“蕭融拜見大王?!?/br> 一般來說,長得好看的人,聲音也好聽,極個別情況不討論。 而蕭融的聲音,就如同翠山中的清泉,清新且爽然,很容易給他加好感。 但前提是屈云滅沒聽過,他是怎么用這副悅耳的嗓音,罵自己的?!?/br> 屈云滅看著蕭融安安靜靜的下拜,他直起身子,冷笑一聲:“如何,先生的酒醒了?” 蕭融也直起腰,點點頭:“多謝大王關心,已全醒了?!?/br> 屈云滅:“那依先生看,先生該當何罪?” 蕭融垂著眼,仿佛真的思考了一會兒,然后說道:“在大王面前失儀,該罰;在大王面前不假辭色,該賞。賞罰俱抵,便無賞無罰?!?/br> 昨天還一口大白話,今日就學其他的士人一般,可見此人虛偽的很。 屈云滅直接氣笑了:“先生倒是高義,并未向本王索取賞賜??上壬欠裰?,本王并非那虛心受教的明主,面刺本王之過者,受不得上賞,只能受上刑?!?/br> 屈云滅惡劣的盯著蕭融的面孔,是想看到他有多害怕,然而蕭融沉默著,心里想的卻是,好家伙,你居然還知道歷史典故,看來你也不是那么的沒文化?!?/br> “大王快人快語,若要動刑,昨日便動了,又何必讓我安睡一晚。況且,昨日那些污言穢語,并非是我所說,乃是南雍人,對大王的看法?!?/br> 蕭融撒謊都不眨一下眼睛,只繼續說著:“我從新安一路向北,追隨大王的腳步,親眼所見、親耳所聽,南雍黑白不分、多加揣測,為官者居心不良,為民者糊里糊涂,為君者,還不如為民者?!?/br> 屈云滅陰沉沉的看著蕭融:“你所說的,本王未曾見過,但你昨日口出狂言,本王見的清清楚楚?!?/br> 蕭融微笑:“然也,狂言的確出自我口,那大王可否為我解惑,若我當真和南雍眾人一丘之貉,為何我還要千里迢迢,不顧身體舊疴,乃至暴露我自身本領,都要來到大王的身邊呢?”屈云滅擰眉。舊疴? 還別說,他這么一提,屈云滅才發現,今日蕭融的神色不太好,面帶病氣,一看就是個短命的主。 屈云滅只是在打量他而已,但蕭融默認了他是回答不上來,迅速的搶過主動權。 “大王不知答案,是因為此問無解,無解,亦無問。蕭融自知時日無多,滿腔的抱負,僅憑蕭融一人,是無法做到的,而放眼天下,唯一受蕭融敬仰、且有實力助我的人,唯大王也。大王助我,我以死報效大王,匪石被人推動,亦可轉,而我對大王的忠心,此生無轉?!?/br> 說到最后一句的時候,蕭融抬起頭,目光如炬的看向屈云滅。 屈云滅平時都是和大老粗們在一起,還真沒見過像蕭融這樣動之以情、曉之以理的人,而且,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居然真的從蕭融的眼里,看到了非君不可的堅持和執拗。 但屈云滅還是不肯就范。 他陰陽怪氣的笑了一下:“本王敏感多疑,幾句好聽的話,可不能收買本王?!?/br> 蕭融:“……”小心眼。 蕭融低頭:“大王所言極是,既然大王依舊信不過我,不如便把我安置在大王身邊,大王在雁門,我便在雁門,大王在軍營,我便也在軍營,大王英明神武,我的任何把戲,都逃不過大王的一雙慧眼,如此一來,大王可放心,我也可證明自己了?!?/br> 屈云滅盯著蕭融,想從他臉上找到貓膩,但蕭融什么表情都沒有。 清冷孤高,有君子之風,就算屈云滅討厭士人,可他到底是在這個大環境之下長大的,面對君子,也會像別人那樣,多一分優待。更何況,仔細想想,蕭融說的沒錯,他若不放心蕭融,把人放在自己身邊,是最穩妥的辦法,畢竟他一向以一身武力為傲,從不擔心有人企圖加害自己。 思索完畢,他重新看向蕭融,對他露出一個陰惻惻的笑:“就如你所言?!?/br> “先生,可不要讓本王失望啊?!?/br> 蕭融笑得比他真心實意多了,他喜上眉梢的作揖:“定不辱大王使命!” 屈云滅:“…………” 看著蕭融那么開心,他突然有種一拳打到了棉花上的感覺。 這蕭融到底什么來頭,怎么就不按套路出牌呢?* 簡嶠在外面焦急的等著,終于,蕭融出來了,他站在陽光下,對著簡嶠微微一笑。 簡嶠三兩步跑過來,詢問道:“如何?” 蕭融篤定的點頭:“成了?!?/br> 簡嶠瞬間大喜:“真的?大王放過你了?” 蕭融眨了眨眼:“放過我?我是說,大王愿意讓我隨軍了,未隨軍之前,大王讓我住到王宮中來,多謝簡將軍昨日的收留,日后,咱們便是同僚了,還望簡將軍,能多多提攜啊?!?/br> 說完,他笑了兩聲,擺擺手,然后便高興的回去收拾東西了。 而簡嶠看著他離開的背影,又癡呆了一回。 說了那樣作死的話,不僅沒事,還成功的讓大王破例,留住于王宮了! 這蕭融到底何方神圣啊,該不會真是神仙下凡吧?! 簡嶠呆呆的望向天空,也沒看到什么異象,慢慢的,他合上下巴,確定了一件事。 那就是,不管蕭融他是人是鬼還是神仙,以后,都萬萬不能得罪他了…… 第7章 老油子 大王的王宮中,住進了一個新來的幕僚,不過半天的功夫,這消息就傳遍了主城。 鎮北軍實際人數一共五十萬,除去那些零零散散,據守城池以防作亂的,還有被派出去剿滅賊寇的,剩余林林總總加一起,約三十五萬人,都駐守在雁門郡里,幾乎將整個主城占滿了。 將士守國門,他們的家人,才是雁門郡真正的生力軍,修建城池、開設買賣、耕田紡織,每個人都不可或缺。 這樣看起來,雁門郡的治安和秩序,應該相當好才對,而事實也是,雁門郡里從來都沒有小偷小摸的事情發生,但它一發生事,就是滅頂之災的大事。* 蕭融回到簡嶠家里,高高興興的收拾東西,其實也沒什么好收拾的,昨日的包袱,阿樹都還沒拆呢。 一主一仆前往王宮,路上,蕭融又看了看安居樂業的雁門郡百姓,感覺這群人的精氣神,比其他地方的人強多了。 不管是南雍,還是淮水之北的其他城池,百姓們看起來都是匆匆忙忙的,仿佛背后有什么人在催促,做完自己的事,他們立刻就回家,絕不在外面多待,因為誰也不知道,多逗留一刻會發生什么事。不管軍閥抓丁、還是賊寇進城,都是他們承受不起的。 雁門郡沒有這種現象,因為滿城都是他們自己人,他們最相信的,就是自己人。 可誰又能知道,看起來鐵板一塊的鎮北軍,其實早就已經被蛀成篩子了,jian細和叛徒一窩一窩的出現,也不知道是他們演技太好,還是屈云滅等人眼神太差,愣是一個都沒發現,就這么吃一塹、吃一塹、再吃一塹。 搖搖頭,蕭融不打算發表什么見解,直接就跟著衛兵,去找地方安頓了。 蕭融得到的特殊待遇,令某些圈子起了小小的漣漪。 其實蕭融不是唯一一個住在王宮的幕僚,在歷史上超級著名的高洵之,也住在這。 這位不管在鎮北軍眼里,還是鎮北王眼里,都極有分量,他是最初加入鎮北軍的那批人,跟著大家風風雨雨、盡心盡力,一把年紀了,沒娶妻沒生子,屈云滅就等于他的半個兒子。鎮北王手下始終都沒有什么得用的文人,幾乎所有力挽狂瀾的主意,都是高洵之出的,但是……鎮北王軸起來,連高洵之的話都不聽。 即使如此,如果他能一直留在屈云滅身邊,總是能起一些作用,讓他不至于連連做下錯誤的決定,但很可惜,世上是沒有如果的,高洵之比屈云滅早死了兩年,后面的事,他也是有心無力了?!?/br> 蕭融已經住進王宮,按說跟簡嶠沒什么關系了,但簡嶠還是偷偷的找到衛兵,讓他把蕭融安排到高先生隔壁。 高先生求賢若渴,比大王強太多了,如果真出什么事,住得近,他也能立刻知曉,然后幫著勸勸。 簡嶠對蕭融有種盲目的信服感,他總覺得,蕭融超厲害,不管是卜卦的本事,還是逢兇化吉的能力,都是常人不可比的,這么厲害的一個人,不能成為自己人,還被大王一刀咔嚓了,實在是可惜啊?!?/br> 在高先生沒回來之前,簡嶠認為他應該擔負起看顧蕭融的責任,所以,當大王召集幕僚開會,商議益州動亂一事,本來應該在外面練兵的他,也跟著擠進來了。 蕭融來的比簡嶠早,已經找好位子坐下了,不靠前,也不靠后,保證自己能聽到屈云滅在說什么,還不會太扎眼。 簡嶠抬頭一看,也覺得他那位置沒什么問題,于是他扭過頭,開始跟同僚說話。 而變故就發生在這時候。 從蕭融進宮開始,其他幕僚就一直關注著他,而且私底下不知道開了多少個小會,來分析他、對付他。 鎮北軍是著名的文人荒漠,真正有本事的士人,幾乎不會千里迢迢來到這邊,即使來了,沒兩天,也就被鎮北軍不仰望士人的態度氣跑了。 而鎮北王的幕僚團,居然還有十多個人,這些人是更加沉得住氣嗎?不是,他們只是沒地方去而已?!?/br> 高不成低不就、找不到更好的下家、別人給的俸祿不多、或是怕死、只有這里才能讓他們安穩度日。 這些,就是幕僚團留下的真正原因,他們是一群老油子,每天想的不是怎么為鎮北王效力,而是想著,怎么才能保持自己現有的地位。 蕭融這種有真才實學、行事積極的人,自然就被他們針對上了。 本來他們想的是,等蕭融來拜訪自己,便給他一個下馬威,誰知道,他壓根沒來過,不僅沒來,連道上規矩,應該打點的酒水禮物,都沒見他送來一個。 其實蕭融是不知道有這規矩,不過他就是知道了,也不可能送?!?/br> 新仇舊恨加一起,這群人就對蕭融更加看不順眼了,等他們來的時候,見到多了一個光彩奪目的新面孔,他們先集體沉默一瞬,然后就互相看看,決定開始下手。 文人嘛,勾心斗角不需要見血,只是一點點的排擠、一點點的諷刺,就足夠讓那人痛不欲生的了。 蕭融沒注意到身邊的風起云涌,他還在思考自己的計劃。 等到身邊多了一個人影,他才抬起頭來。 只見一個花白胡子、看起來十分睿智的老人,站在自己身邊,對他說道:“小友,你坐錯席位了,這是老夫的。那個,才是你的席位?!?/br> 蕭融扭頭,看見這老頭指的,是最后一位。 蕭融把頭扭回來,先打量一番這個老頭,然后才回答:“衛兵言說,除高丞相外,其余先生,不排座次?!?/br> 老頭微笑:“是也,然老夫年事已高,耳目不如年輕時好使了,日常便習慣的坐在這一處,小友不如行個方便,將這席位,讓與老夫?” 說著讓,但他這語氣,慢悠悠的,很欠打。 拿年齡壓人,除非混到了屈云滅那個階層,不然一壓一個準,哪怕蕭融,也不能直截了當的說我不管、我就不尊老愛幼,他敢說,那些抱團的文人就能用唾沫把他淹死。 但,這不代表蕭融就要忍氣吞聲了。 盯著老頭,他驀然一笑。 沒想到他還笑得出來,老頭一愣,然后就看見,蕭融深吸一口氣,突然捂住胸口,接著,用力的咳了起來。 “老先生說的是,咳咳,老先生身體不好,晚輩咳咳、自當讓位,左右晚輩的弱癥,咳咳咳……已是好不了了,也不知有多少時日好活,與晚輩相比,還是老先生能為大王效力的時候多啊,這席位,自當讓與老先生,咳咳咳咳!” 說著,他踉蹌起身,然后又是一個猛咳,把自己摔了回去。 靠著椅背,蕭融一臉虛弱至極的模樣,突然,他扭過頭,用不怎么大,但可以保證所有人都聽到的音量說道:“還不快快將我攙扶起來,好讓老先生坐在這他最鐘愛的席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