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神君眸子燦如星,薄唇微啟:“自今日起,你便叫黎纖,往后由本尊教你護你?!?/br> 黎纖眼眶濕潤,呼吸急促。 不再是細碎的片段,這個剎那,這個瞬間,記憶全部回流。 仿若一顆顆珍珠,串成華美的長鏈。 他想起,浮黎教他修行,護他安危,教他識字,帶他修行。 他想起,他們一起生活了好久。 他想起,浮黎為他打落了星子。 他想起,自己曾目睹……浮黎躍進寒淵。 他想起,他在海底沉眠許久,睜眼上岸,是因為聞到了熟悉的味道。 青竹香,冷冽卻溫柔。 痛苦的記憶敲擊神經,黎纖痛到窒息。 江逾白抱緊他,慢慢地哄:“別哭,我回來了,我回來找你了?!?/br> 黎纖埋頭于他頸窩,無聲流淚。 江逾白卻笑了,笑得肆意且暢快。 萬年前,他們朝夕相對,愛意如枯枝萌芽,悄聲無息,長出絢麗的花朵。 萬年后,黎纖忘卻前塵,他也轉世重生,但初遇時,仍舊一眼蕩魂,而后,彼此衷情,兩心相印。 這樣的好氣運,天帝沒有,菩薩沒有,佛祖沒有,唯獨他江逾白擁有。 確實該放聲大笑的。 “之前,你送過兩片護心麟給我?!?/br> 江逾白抬起黎纖臉頰,邊給他抹眼淚,邊說:“方才,我也送了你兩樣禮物?!?/br> 黎纖吸吸鼻子,悶悶道:“什么東西?” 江逾白湊近,聲音變得溫柔:“一半神魂,一根肋骨?!?/br> 小魚吸納天精地靈,變成大魚,又修行好多年,變成妖。 因血脈強悍的緣故,黎纖將永生懼怕圓月的華光。 但,若是脫胎換骨呢? 渡厄城一遭,肋骨歸位,牽引氣機,為江逾白重新塑骨,鍛體,凝魄。 桃嶺四野岑寂,他日夜修行感悟。 悟天地,悟萬物,悟人悟己。 風大雨急,一只雛鳥振翅新飛,寒冬臘月,一棵樹苗破開泥土。 他看到無數鮮活的個體,在掙扎求生,他感知到了生命的蓬勃力量。 七日無眠,他見天地、見眾生、見自己。 于是,在最后一刻,他又刨出了那根肋骨。 他想,憑借這幅凡人軀體,未必不能修得大道。 他想,比起神體重塑,再登仙途,小道侶能平安渡過每個月圓夜,才是最重要的。 這邊,黎纖聽完后,茫然了幾息,而后瘋狂地摩挲胸口。 “不要,我不要白白的魂魄和骨頭!” “我還給白白!” “不行?!苯獍字苯亓水?。 他揉揉小道侶的腦袋,“這不是還禮,是定情信物?!?/br> 他把右手放在心臟位置,緩緩開口: “天地君親師在上,江逾白今日立誓,愿與黎纖結為道侶,以魂魄、肋骨為媒,從今往后,共享生命、機緣、福壽,永世不離?!?/br> 香線燃到底,霧色彌彌,縹緲似云間。 涼夜如水,無邊安靜。 枝杈悄然爆出一株小花。 許久,許久,黎纖摸了把發紅的眼眶,也把手放在胸口。 “我也愿意永遠和白白在一起?!?/br> 江逾白抹去他眼角淚珠,輕聲說還有驚喜給他。 而后彈指一揮。支摘窗大開,月色涌入,寸寸逼近內室,與床幃接壤。 他含笑道:“來,伸手試試?!?/br> 黎纖眨眨眼,緩慢地遞出指尖。 兩相碰撞,沒有電光火花,沒有吶喊呼救。 他沒感到任何痛楚。 而后,他大膽地伸出了整只手。 細白指骨泡在月光里,如瓷、若玉。 帷幔被一把被掀開,小妖怪赤腳跑到窗前,上半身探出去,復又縮回來。 如此反復循環,不肯停歇,像伶仃的小不倒翁。 江逾白勾唇笑了會兒,拎著鞋子靠近,半跪著替他穿好。 “白白,我不怕月亮了??炜?,快看?!?/br> 語無倫次,無比雀躍。 他跨坐于窗檻,大半個身子沐浴月光,小腿一晃一晃。 江逾白不禁失笑,也有模學模、有樣學樣。 窗外梅枝交錯,一排小雀依偎取暖。 檐下幾只蓮燈搖曳。 月色、雪色、花色、山色,像一幅絢爛畫卷。 黎纖靠在江逾白懷里,兩人遠眺萬里云海,暢想未來。 “明早我們去哪里?” “回靈山?!?/br> “靈山?白白以前的家?!?/br> “嗯,也是我們以后的家?!?/br> “要走很遠的路嗎?” “御劍,飛六萬里,再乘船,渡六千里?!?/br> “靈山有甜果子嗎?” “有,有仙植、有靈湖,有最高的山峰,可以看到最亮的星子?!?/br> “我們的家有很多山峰?” “七十二座?!?/br> 黎纖驚詫,“好多山,可惜我沒有翅膀,大抵要爬十日才能看完我們的家?!?/br> 江逾白笑道:“你有神仙骨頭,如今可以騰云駕霧?!?/br> 黎纖眼睛一亮,“真的?” 江逾白道:“真的?!?,隨即教他一句口訣。 黎纖依言照做,只見腳下空氣運轉,凝成兩個小渦。 他緩慢地起身,站立,一步步踏向虛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