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他的本意自然是想叫黎纖不要管他,獨自跑出去逃命。但也只知曉:他的魚執拗得要命,必然不肯自己逃跑。 于是, 到了嘴邊的話硬生生地被咽回肺腑,再信口捏個慌, “跑出去,然后找幫手,回來救我!” 黎纖并未言語,也不搭理他,只悶悶地盯著自己的鞋尖。 ——白白又說謊話來糊弄我了。 ——我才不聽他的!就算打死我,我也不跑! 因沒聽見他吭聲,江逾白稍微用勁,捏了捏他的手心,“聽進去我說的話了嗎?” 聞言,黎纖蹙了下眉,悶聲地道了句‘嗯’,便不再說話,又如小木偶般,乖乖地跟在江逾白身后。 ——蠢白白!我騙你的,我才不跑,就不跑… 大傻魚嘴巴應承,卻在心里默默反駁了千百遍。 黎纖的那句‘嗯’,比蚊子嗡鳴聲還小,被呼嘯的風卷起,送進江逾白耳朵里。 江少主得到了滿意的答復,總算是放下心來,對著無邊夜色粲然而笑,一掃神識內堆積的陰霾,填上幾分愉悅。 * 這廂,尤符保持著抬臂的姿勢,輸灌真元,壓制玉面結界。 他臨近大乘,修為高深,靈力淳厚,繞是在此呆上一整宿,也不成問題。 就是這百里長林太過于寂寥,四周皆是青竹翠柏,草木花疏,連個逗悶子的玩意兒都沒有。 好在就在剛剛,腳邊蹦噠來了幾只傻了吧唧的蛐蛐。 沖著他吱吱亂叫,尤符蹲下身子,瞇著半花的眼,露出個指頭尖逗它們玩。 忽地,在吱哇亂叫聲的中間,響起了一陣腳步聲。 蛐蛐身邊出現另外一雙人腳,尤符的目光順著這雙腳,緩緩上移,直到來人的發頂處。 他直起身子,左瞥瞥這人的木蘭僧衣,右瞧瞧這人的及肩長發。 而后,尤夫子疑惑道:“你是伽藍寺的俗家弟子?” 眼前人笑笑,道:“貧僧發號玄蕪?!?/br> 尤符對上他的眼神,竟忽地愣住。 ——奇怪,明明是而立左右的年紀,怎么能用這種像看兒子一般的慈祥眼神,來瞧著我? 他不自在地咳嗽兩聲,本想提醒這和尚莫要跑到結界里去。 卻不曾想,他竟趁著自己愣身的功夫,噌地鉆進裂口對面。 尤符當即施法攔他,卻被他輕巧避過,頭也不回地往林子里面走。 *** 江逾白,黎纖二人一路沿著淺淡的腳印追尋鶯鶯,終于在接近林深處時,捕捉到這抹纖弱身影。 她的腳踝被灌木碎刺扎傷,涓涓地淌著血,洇紅了裙擺和繡花鞋。 未免打草驚蛇,江逾白,黎纖均斂住吐息,靜悄悄地跟在她身后。 鶯鶯揉著腳腕子,眼角因疼痛溢出淚花,卻堅持一瘸一拐地向前走。 復行幾步路,忽現一座城隍廟。 這座廟宇外觀衰敗破舊,想必因長年累日無人清掃,已被光陰渡上了格外厚重的塵埃。 鶯鶯踏上石階,尚未動作,門扉便被人從里推開。 她敲門的手一頓,急匆匆地向后倒退兩步,為其讓出空間。 “你怎么來此地了?我不是傳訊給你,破曉時分會把阿善送還于你嗎?” 屋內傳來一道男聲,聲音有幾分的啞,聽起來百般刻薄,但若是仔細辨別,還能聽得幾分的擔心。 江逾白摟緊黎纖,身形微晃,足尖踏夜風,須臾間,騰空躍上城隍廟的流丹飛檐頂。 凝神屏息,靜觀下方響動。 男人邁出門口,倚在廊檐下,懷中抱著個正在熟睡的娃娃。 他身形高挑勁瘦,外罩一件黑斗篷,將面容藏匿于其中。 他悠悠道:“現在是夜三鼓,乃陰氣最重,鬼魅猖獗時,萬一你被她碰到怎么辦?” “我……并非故意的?!?/br> 鶯鶯被他訓斥得面色泛白,她紅著眼睛解釋道:“今日有三位太乙書宮的修士找我問話…” “只是幾個修士而且,你怕什么?”男人不屑地打斷。 鶯鶯道:“其中有一位年輕修士說,今日將會在永安郡內布下厲害的陣法,來追捕你們,你現在就走吧?!?/br> 語畢,淚珠子便止不住地往下掉。 見鶯鶯這般模樣,那男人再次開口時,語氣倒是緩和不少。 “別聽他們胡說,無非是裝模作樣的假把式,更何況我未在陳府內遺留絲縷氣息,區區幾個太乙宮的學子能拿什么尋我?” “不?!柄L鶯道,“其中一位已經知曉…前十日的陳豎是由人假扮的?!?/br> “而且,那天在阿善的滿月宴上,你與他打過照面,離得那般近,我擔心他會依此尋到你?!?/br> “什么?” 男人揚聲喝道,語氣里承載著不屑與鄙夷,“是江逾白那廢人?” 這聲尖酸刻薄的‘廢人’,實在過于熟悉,它猝不及防地撞到江少主面前,頃刻間激起薄霜淺雪,掛于他眉梢。 他眸光倏地一沉,徑直刺在男人的頭頂。 ——廢人? 在瓊林宴,西津渡,流月城,以及種種大小場合, 江逾白已經聽過無數次了,簡直熟悉地要命,以至于不用去掀開黑斗篷,他也能看見那張清艷刻薄的臉。 唇齒闔動,他冷冷吐出三個字,‘丘尋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