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 日掛在天邊,呈猩紅之色,連流云煙霞都染上了血沫。 周遭蕭索凄涼,斷梁頹垣,尺椽片瓦。 遍布傾塌的樓宇,皚皚的白骨,河道干涸,草木焦枯。 連鐵筆銀勾書著‘黎陽城’三字的城門都已塌陷,化作碎石浮灰。 繁華熙攘的主街大道荒無人煙,唯有三兩條瘦骨嶙峋的狗在路邊吐著舌頭,企圖尋覓一絲食物。 江逾白按住跳動的額角,抬首望蒼穹,依據星宿的布局排列,運轉軌跡,他判斷出這里是萬年前的黎陽城。 他曾在黎纖的小段記憶中接觸過這個遙遠而神秘的時代。 靈氣稠密濃郁,天澄水碧,風輕日朗,芳木競秀。百種人千種物,萬種生靈,皆藏蘊著蓬勃朝氣。 他不知這片皎凈的天地怎么會變成這般模樣,更不知神識為什么會飄到上古,只得徘徊于此,等待神識歸竅。 江逾白無意識地前行,途徑數個殘破的商鋪房舍,來到長街上最大的一處屋宇。 他記得這里是凡人供奉浮黎的廟宇。 廟宇里破亂狼藉。 香案蒙塵,燭炬翻倒,黃銅爐里積滿渾濁黑水。 瀟湘竹凋敝,竹子蘭枯萎 腐爛發黑的果子滾落一地。 篆刻‘浮黎’二字的紫檀木牌,斷成兩截,伶仃地躺在江逾白腳邊。 唯獨不見的就是玉面仙人的水墨畫像。 他踱步進內堂,準備尋上一尋。 “老東西,把饅頭給我!” “趕緊給我!” 一記怒罵聲入耳,是個成年人,身形肥胖,卻面色蒼白,眼圈烏黑,整個人萎靡又暴躁。 被罵的是個老頭,瘦成了把骨頭架子,雙鬢斑白,抱著兩個饅頭,佝僂在角落里。 江逾白記得,這老頭正是他當初在黎纖記憶中遇見,賣茉莉茶的攤販。 他嘆口氣,上前,掏出袋靈石準備分給二人,誰知剛伸出的手竟直接穿透了帳幔。 ——原來,自己是透明的。 “這...是給仙人的供奉?!崩项^勸道:“咱們不能吃啊,無論何時,也不能不敬浮黎仙人?!?/br> “供奉個屁!浮黎仙已經自身難保了,更別提護著咱們!” 胖子搶過饅頭,狼吞虎咽,“如今魔物四溢,仙人說不定這次就死在扶蒼山了,還談什么尊敬不尊敬!” “咱們自然是有一頓吃一頓......” 江逾白倏地想起,那日在藏書閣內,譯讀的素色棉帛。 洪荒時代末期,扶蒼山封印松動,數萬寒淵魔物逃逸,橫行塵世,肆虐人間。 ... 浮黎仙上,臨北域,登雪涯,固魔封,終未歸。 ——原來浮黎便是死在此次戰役。 ——那黎纖呢? 規整秀挺的殷紅小字,翩躚至眼前。 江逾白捏緊眉心,思緒翻涌,如糾纏凌亂的線頭。 他如今是一縷神識,沒靈劍,不能飛,上古地形巔連,該去哪尋黎纖。 踱步出門的時候,卻又聽屋里的胖子嚷道,“還是那姓岑的命好,雖死了老婆和娘娘親,卻平白地得了口神仙氣,非但不用再賣梨花白,還多出萬年的壽數來!” “如今,還能替仙人養著折吾河的妖魚,那魚大得很咧!他怕是不愁吃喝嘍?!?/br> 聞言,江逾白片刻不停歇,摧動踏云歸,出黎陽城,向南而行,欲去歸元山,見先祖,尋黎纖。 ****** ****** 途徑幾條幽壑,幾段溪流,行至一處綿延起伏的山群,江逾白熄滅腳下靈流,上山‘、回老家’。 此時的歸元劍宗尚未形成五峰勾連的格局,只有離火主峰一脈。 踏過崎嶇山路、懸空吊橋,衣擺拂過大片的青草緋花,卻沒染上半分香。 不消半盞茶,他到了山頂。 不得不說,歸元眾位先祖們的品味簡直不分伯仲,如出一轍。 亭臺殿宇,樓閣堂榭的風格皆與今朝相同。 連門派服飾都是萬年如一日的鴉青色蒲紋交領勁裝。 這些面孔青澀的少年人們是歸元的初代弟子,他們此刻正端著水盆,紗布,金瘡藥膏,忙得團團轉。 寬闊的前殿里躺滿了人,個個缺胳膊少腿,滿身是血。 有的是被妖獸咬傷,有的是被燎原火灼傷,更有甚者,直接被魔物吞噬,連躺在這里療傷的機會都沒有。 少年們蹲在地上,為傷員止血包扎,紅著眼眶,抖著唇,唯獨手是穩的。 慘叫,怒罵,呻吟混雜在一起,鉆進江逾白耳朵里,回蕩在識海里。 他偏過頭,不去理,不去想。 一遍復一遍地告訴自己:這里是萬年前,他們早已不在此間,步入輪回,投胎轉世,并未繼續受苦。 雜音漸漸遠去,江逾白進了后院。 他不知先祖心思,猜不到黎纖會被安置在何處,只得去客暑碰運氣。 走了三兩步,在流轉迂回處,忽聽得身后一陣急促腳步聲。 他下意識地讓道,卻被身后小道童穿透。 江逾白自嘲一笑,正欲轉身,卻倏地瞥見那孩子手里捧著個碩大如盆的碗。 飯菜高過碗邊沿,還放了兩塊小酥餅。 隨即,只見,身量挺拔的俊郎公子,長腿一邁,‘蹭’地來到圓臉小道童身側,亦步亦趨地跟在人家后邊走到了自己的院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