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1節
鐵骨朵呼嘯間,貼著王弼的頭盔,砸了個空。 脫魯忽察兒十成十的力道砸在了空氣中,誑得他險些吐血,差點一頭栽下馬去,趕忙一擰腰,堪堪穩住身形。正待回首掄錘再砸時,他瞥見一道寒光閃過,便聽喀喇一聲,后背鐵甲便被斬為兩截。 一同被斬斷的,好像還有自己的脊梁骨,因為他瞬間就失去了全身的力氣,手中的鐵骨朵也掉落在地上…… 他想要伸手摸一摸自己的傷口,都抬不起手來,然后便如一個巨大的木偶般,從馬背上跌落下去。 人在半空中,他終于看到那個明軍將領的左手中,又多了一把樣式類似,但稍短一些的寶刀,雪亮的刀鋒上還在滴著自己的血…… “你……”脫魯忽察兒重重摔落在泥濘的雪地上,直勾勾的盯著王弼,滿臉不甘道:“你來陰的……” “胡說八道?!蓖蹂鲞豢诘溃骸澳愣歼@么大人了,沒聽過雙刀王的名號嗎?” 說著揮舞雙刀砍飛了,兩個撲上來想要搶救主將的元軍。 脫魯忽察兒忽然想起,之前跟自己硬碰硬時,對方用的雙手刀。但剛才接自己最后一招時,卻是單手持刀。自己確實大意了…… 但戰場上沒有賣后悔藥的,此時兩個王弼的親兵跳下馬來,一個用馬槊扒開他的頭盔,另一個一刀取下他的頭顱。然后翻身上馬,用馬槊挑著脫魯忽察兒的首級,高聲道:“賊酋已死,爾等還不投降?!” 士兵在激戰中,全部的心神都在躲避明槍暗箭,如何殺死眼前的敵人上,根本就無從了解戰場的形勢。甚至王弼和脫魯忽察兒這場罕見的主將對決,除了脫魯忽察兒的親兵之外,都沒有幾個知道的。 所以一看到自家萬戶已經摸不著頭腦了,兀良哈士兵如遭五雷轟頂,士氣登時雪崩。 再勇敢的戰士,也沒法在主將陣亡的情況下繼續作戰。他們以為主力已經崩潰了,只剩自己身邊這幾個人了。巨大的恐懼之下,再也無心戀戰,紛紛策馬脫離戰團,拼命逃離了戰場。 明軍將士又順勢砍殺了一氣,卻沒有追擊,因為野脫忽察兒帶領他的部隊殺了回來。 看著萬戶的腦袋被挑在槍桿上,其余人都逃的干干凈凈,野脫的手下傻眼了,這尼瑪還合擊個屁??? 野脫忽察兒更是悲痛欲絕,就要沖向明軍報仇雪恨,卻被他的親兵死死拉?。骸皠e沖動啊千戶大人!我們不是他們的對手……” 他們不過打了個來回的功夫,牽制敵軍的部隊便全軍覆沒,主將還被取了首級。 面對如此恐怖的敵人,任誰也沒有勇氣再去送死了…… 只有野脫忽察兒還在那里掙扎咆哮,咆哮著要搶回自己大哥的人頭,直到手下親兵說了一句:“萬戶死了你就是萬戶了,你要是再死了,我們就被別人吞并了?!?/br> 他這才放棄了掙扎,帶著手下直接撤出了戰場。 好在明軍也沒有追擊的意思。不是王弼不想追,而是馬力已經到極限了。 馬匹這種天生具有斗心,并且曾經長期需要逃亡的動物,其實比人類更善于在疲勞的狀況下繼續堅持。它們對疲勞和疼痛有著更強的忍耐力,也會在主人的驅使下,逼迫自己做一些“力不能及”的事情。 但透支是要付出慘重代價的,許多戰馬會在急速的長途奔跑后,忽然“毫無征兆”的死掉。 其實也不是毫無征兆,只是戰馬不會說話而已,經驗豐富的老騎手會通過戰馬的表現,及時感知它們的狀態。 剛才就有不少戰馬出現不愿加速,左右搖頭,喘息加劇的狀態,這就是明確的疲勞信號。 一匹配合默契的戰馬,就是騎兵的生命。在戰場上,要是戰馬累死了,騎兵也就離死不遠了。 眼看天色漸黑,王弼索性也不著急返回主戰場了,下令將士們趕緊打掃戰場,救治傷員,當然也不能忘了割掉元軍的耳朵,這可是他們報功的憑據。 然后他們帶著滿滿一麻袋的耳朵,轉移到數里外安營休息,吃飯喂馬。 戰斗仍未結束,四周危機四伏,隨時可能會有元軍殺來,所以王弼他們沒有生火,只能一口雪一口烤rou的填飽肚子。 烤rou還是三天前他們襲擊兀良哈人營寨后制作的,過了三天又冷又硬,跟吃樹皮差不多。 但從王弼到普通的軍士,都已經習慣了。也就郭鎮這個沒怎么吃過苦的公子哥,才會覺得難以下咽。 郭鎮索性收起rou干,摸出個銀壺抿一口,舒坦的閉上眼。 “喝什么呢?!蓖蹂銎乘谎?。 “嘿嘿,酒精?!惫偘雁y壺遞給王弼,小聲道:“別聽軍醫院那幫人瞎說,這玩意兒其實就是最烈的酒?!?/br> “就你聰明,這是給傷口消毒用的?!蓖蹂錾焓纸舆^銀壺,手一抖竟灑出了一些,登時聞到nongnong的酒味。 “唉……”他不禁嘆口氣:“老了?!?/br> 跟那脫魯忽察兒打完之后到現在,他的手還是控制不住的發抖。王弼郁悶的灌了一口醫用酒精,臉登時皺成了菊花。 “哎喲臥槽,真夠勁兒……” “是吧?”郭鎮笑笑道:“將軍可別難過了,我們打掃戰場的時候發現,那個賊酋沒了腦袋都至少兩百斤,跟狗熊差不多了?!?/br> “知道他叫什么名字嗎?”王弼沉聲問道,對這個能逼他使出雙刀的蒙古好漢,他還是心懷敬意的。 “當時還沒死的俘虜說,他好像叫什么……脫了褲衩兒?”郭鎮撓撓頭道:“現在也沒俘虜了,暫時也沒法確定了?!?/br> “肯定不是叫這種名字?!蓖蹂鲎旖浅閯右幌?,不能接受自己居然跟“脫了褲衩子”有來有回…… “不好說,因為俘虜說他弟弟叫“也脫褲衩兒”……”郭鎮就不明白老將軍的心,還在那往他傷口上撒鹽。 王弼當時就不想理他了。 第一二七三章 有王之民 郭鎮卻毫無所覺,還在那里喋喋不休的說什么韃子的名字就這么粗鄙,比如帶他們來的向導,就叫“野驢”之類。 把王弼煩的夠嗆,白他一眼道:“小郭,不說話沒人把你當啞巴?!?/br> “是……”郭鎮這才訕訕閉嘴,其實他平時還是挺穩重的。至少表現的很穩重,以免丟了郭府的臉。 但今天郭鎮實在太激動了,他從軍多年,也沒經歷過如此激烈殘酷的戰事,關鍵是還打贏了。雖然他跟勝利的關系不大。但不妨礙他的腎上腺素超量分泌。 郭鎮實在管不住自己的嘴,又怕挨罵,只好主動轉個話題道:“不知道我爹那邊戰況如何?!?/br> 這才是王弼關心的事情,但他們現在距離當初的戰場肯定超過一百里遠了。其他的部隊應該也差不多,散布在方圓兩百里的范圍內,誰也不知道誰的情況,誰也幫不上誰。 他看著天上的繁星,嘆氣道:“但愿他們都好運常在吧……” 就在王弼和郭鎮說話的功夫,郭英還在領著自己的部隊夜戰八方呢。 但他的情況跟王弼他們恰恰相反,他的右翼騎兵對上的是翁牛特部。這幫弔毛格外保守,雖然被迫跟著兀良哈部發起了沖鋒,卻不像兀良哈一樣仗著人多,分頭追擊。 他們始終保持著完整隊形,堅定不移的跟在郭英身后,對其他幾路明軍視若不見。 眾千戶見敵人不上當,自然也就不分散了,又迂回到郭英的大旗邊,重新跟他匯合。 期間,翁牛特人倒也發起過沖鋒,想要阻止明軍重新匯合,可被明軍的回馬箭一通射,就不敢再過分靠近了,任由明軍合兵一處。 合兵之后,郭英調轉馬頭,率眾向翁牛特部發起反沖鋒。翁牛特部便果斷撤退,同時也用回馬箭招呼明軍…… 明軍一樣怕回馬箭,那么多元軍一起射箭,誰也遭不住,所以也不敢過分靠近。 雙方就這樣來回拉扯了一個白天,到太陽落山時,愣是沒正經發生過短兵相接,把個郭英氣的鼻子都歪了。 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冷靜下來,下令安營扎寨。 遠處的元軍見狀,也在數里外扎營,跟明軍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 在塔并帖木兒看來,能牽制住這些明軍,自己就問心無愧了,還是等那位草原第一勇士,殲滅了另一路明軍之后,大家再合力消滅這一路明軍吧。 按照王弼的理論,他是軍隊中標準的第二類人……不愿意冒任何的風險作戰,時刻以自保為重。 至于戰功什么的,隨緣。 其實他上面還有遼王阿札失里,可以對他發號施令??砂⒃Ю镆矝]有反對他的決定。 因為翁牛特部可是“有王之民”啊。 但他們不急郭英急。 郭英和他的部下都是毫無疑問的第一種人。當然不愿意就這么坐等王弼那邊的戰果了。 吃過晚飯后,他召集手下千戶,沉聲對他們道:“白天打得太憋氣,我決定晚上再戰?!?/br> 眾千戶也是同樣感受,自然是支持的,卻也有人提出異議道:“侯爺,今晚出月亮了,照在雪上很亮,不適合夜襲?!?/br> “倒也是?!庇忠粋€千戶道:“剛才屬下出去轉了一圈,斥候報告說元軍派了上百偵騎,他們的營外還有上千邏騎警戒,顯然是在防備我們偷營?!?/br> “他奶奶的,這幫韃子屬什么的,怎么這么小心?”千戶們憤憤道。 “你們說的我都知道,但事無絕對,當你覺得絕對沒問題的時候,反而是最容易中招的時候?!惫s沉聲道:“我今天就是要反其道而行之!” “怎么個反其道而行之?”千戶們好奇問道。 “撤軍!”郭英一字一頓道。 “???”千戶們瞠目結舌。 今晚格外適合偵查,這么多元軍偵騎盯著明軍大營,營中的一舉一動,都逃不過元軍的眼睛。 所以明軍一拔營,消息很快就傳到了不遠處的元軍大營中。 遼王阿札失里正和塔并帖木兒在王帳中涮火鍋。 聽了偵騎的稟報,阿札失里吃驚的看著塔并帖木兒:“他們這是要撤了?” “可能是在我們這邊占不到便宜,想去跟左翼騎兵匯合了?!彼⑻緝翰聹y道。 “現在去匯合,不嫌太晚了?”阿札失里皺眉道。他剛才涮鍋子的時候,跟塔并帖木兒怎么琢磨,都覺得兀良哈部和另一路明軍已經分出勝負了。 估計明天就會有消息傳來了。 “也可能是怕兀良哈部回來,被我們合圍了,所以這路明軍先撤再說?!彼⑻緝盒Φ溃骸八麄円婚_始扎了營,我看并沒有要走的意思,很明顯是后來改變了主意。是不是已經收到不好的消息了,所以連夜跑路了吧?!?/br> “唔……”阿札失里聞言眼前一亮,覺得這個分析很靠譜。但他骨子里十分慎重,不然也不會用塔并帖木兒當代理人。所以他的笑意在嘴角便消失了,依然面無表情道:“但愿如此吧。不過越是這種時候,越不能掉以輕心,要防止對方殺個回馬槍,半夜偷襲我們!” “大王放心吧?!彼⑻緝簠s自信滿滿的笑道:“別的為臣不敢夸口,唯獨在小心這件事上,為臣比任何人都小心?!?/br> “把所有的探馬赤軍都派出去,盯緊了那些明軍,天亮之前都不許放松?!闭f著他沉聲吩咐斥候隊長塔里木道:“你們不僅要時刻掌握他們的方位,還要密切觀察他們的兵力。不僅要防止他們殺個回馬槍,還要防止他們明修棧道、暗度陳倉!” “沒錯?!卑⒃Ю锷钜詾槿坏溃骸懊鬈娨材芰系奖就醯某夂蛟诙⒅麄?,說不定會讓大部隊做出撤退的架勢,然后偷偷埋伏下兩三千騎兵,打我們個措手不及!” “大王放心!”塔里木信心滿滿道:“卑職當了一輩子斥候,對方有多少匹馬,我一眼就能看出來。他們少了百八十匹不好說,少一千匹絕對逃不過卑職的眼睛?!?/br> “嗯,去吧,一定要把眼睛瞪起來?!卑⒃Ю稂c點頭。 第一二七四章 思維定式 明軍營中。 將士們剛剛吃過晚飯,還沒來得及休息,便聽到了集合的號令聲。 這是在戰場上,沒有人會有怨言。久經沙場的將士們知道,上面每一個命令都是攸關他們生死的。長期養成的信賴和服從,讓他們對所有的命令都可以默默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