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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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瞬之間,仿佛又看到了當年督查院值房里,那素衣少年跪在他面前,分明只有十幾歲的年紀,卻目光堅定地向他道:“只要閣老需要,學生便可做這把刀,替閣老掃去揚州污淖?!?/br> 他其實并不信這話。 只覺得這是個口齒過分伶俐又難駕馭的小鬼。 還是個張狂的小鬼。衛氏上京第一世家,怎會養出這樣性情的子弟。 后來呢。 后來,那少年便真的以決絕之姿,只身入污淖,劈開了爛泥一般的揚州官場…… 顧凌洲收回思緒,望向已經披荊斬棘登上九五至尊之位的少年。 “陛下如何知道,我的期望是什么?” 衛瑾瑜斟酌道:“閣老所期望者,無非是大淵江山穩固,海清河晏,百姓安居樂業,難道還有其他?” “若有其他,我能力所及,定當努力?!?/br> 顧凌洲卻搖頭,道:“我說過,我亦有私心?!?/br> “與做一個優秀的君王相比,我更希望,自己昔日的弟子,能健康平安,一生無病無憂?!?/br> 衛瑾瑜再度一怔。 顧凌洲道:“以后,不要再服用寒石丸了,江左顧氏,有天下奇珍名藥無數,陛下但有所需,顧氏可盡數奉上?!?/br> 衛瑾瑜許久說不出話。 顧凌洲在心里嘆口氣,起身要告退時,少年郎方抬起眸,道:“多謝師父?!?/br> 顧凌洲步子一頓。 半晌,道:“陛下如今貴為一國之君,再以此稱呼臣,不合適?!?/br> “一日為師,終身為父?!?/br> 衛瑾瑜起身下榻,赤足跪落,拜了下去。 “師父是還在責怪弟子,不肯認弟子了么?” 那道清正身影停駐了片刻,方轉過身,看著伏跪在地的少年,心中動容想,這是他親自收入門下的小弟子,他親手打磨出的美玉,他豈會不想認。 他只是怕,再這樣下去,他的私心會更多,都要越過顧氏族規和心中那條名為剛正的信條了。 嘆口氣,將人扶起,道:“入了顧氏門下,以后陛下若真有行差踏錯,臣可是不會客氣的?!?/br> “自然,若臣有昏聵糊涂時,也請陛下及時斬斷私情,勿要耽誤國事?!?/br> 衛瑾瑜一笑,眼眸澄澈明亮,道:“若真有那時,弟子任憑師父責罰。弟子亦答應師父,任何時候,都會秉公執法,絕不因私情誤國事?!?/br> 顧凌洲無奈嘆氣。 —— 恩科之后,一大批新鮮血液補充進了大淵朝堂,取代了原本世家官員的位置。 鳳閣亦重組,以顧凌洲為首輔,梁音為次輔,甘寧為鳳閣行走。其中,梁音兼掌禮部,甘寧兼掌吏部。 顧凌洲眾望所歸,當之無二。梁音歷經三朝,履歷豐富,亦算服眾。唯獨甘寧,十分教人意外,甚至很多人連這個名字都沒聽說過。 雖然眼下只是鳳閣行走,但熟悉大淵官場升遷路徑的都清楚,這個職位,是未來入閣成為大學士的必經之路。 但新君乾綱獨斷,又有顧凌洲與梁音一首輔一次輔鼎力支持,朝臣也不敢公然發表反對意見,只敢私下議論。 “一個來自窮鄉僻壤的小小縣令,竟一步登天,位列七卿,還掌管吏部這樣的核心部門,這是不是太荒唐了些?顧閣老竟會同意!” “雖是小小縣令,卻不可小覷,聽說那平西侯收復西京期間,不僅任命其為軍師,還讓其掌管西京數城的政務,那封聞名天下的招賢令,就是出自這位甘縣令之手呢!” 倒是新得授官的舉子,不少都聽說過甘寧在青州與太守夏柏陽誓死守城的事跡,對此表示大力支持,甚至和反對者展開了激烈辯論。 鳳閣重組初初完成后,亟待解決的便是空缺出來的剩余四部尚書人選,尤其是兵部尚書與戶部尚書。 衛瑾瑜坐在案后看各方呈上的名單,謝瑯陪坐在一側喝茶。 謝瑯道:“兵部二部直接關系到朝廷生計與前線戰事,兩部尚書責任重大,不輸吏部,朝野關注,的確不好選?!?/br> 衛瑾瑜卻道:“我心中早有合適的兵部尚書人選,只是戶部尚書,仍未找到合適之人?!?/br> “哦?你選的兵部尚書是?” “你也認識?!?/br> “咱們共同認識的人可多了去了,你說的是哪個?” 衛瑾瑜提筆,寫下一個名字。 謝瑯看了,稱不上太意外,只笑道:“這人選,于我大有裨益,等圣旨頒下,他們又該說我妖言惑君了?!?/br> “嘖,這后世史書提起我謝唯慎三字,該不會稱我為妖妃吧?!?/br> 少年新君高冷抬起下巴:“自然不會?!?/br> “怎么說?” “要稱也應稱‘妖后’?!?/br> “……” 次日,圣旨正式下達各部,兵部主事孟堯協同平西侯謝瑯收復西京有功,擢為兵部尚書,掌大淵兵事。 孟堯至武英殿謝恩。 君臣簡單敘話之后,孟堯卻遲遲未退。 衛瑾瑜問:“孟尚書還有事?” 孟堯自椅中站起,重新跪了下去,道:“臣斗膽,想請陛下赦一人性命?!?/br> 魏驚春被獄卒從督查院大獄帶出。 魏驚春入獄,是受叔父魏懷牽連。 衛嵩被審讞定罪后,魏懷亦作為重要從犯被捕入獄。魏懷對諸般罪行供認不諱,尤其是賄賂、奉衛嵩命令倒賣戶部貢緞,中飽私囊兩項。 魏驚春出身富商之家,是有名的蘇州才子,最愛潔凈,此刻,卻面容灰敗慘淡,再無昔日的意氣風發。 一直等看到站在牢外的孟堯,他眼底方掀起些波瀾。 然只是一縷,便迅速沉寂了下去。 “雪青?!?/br> 孟堯依舊穿一身樸素的藍色長衫,迎了上來。 牢里并不隔絕消息,相反,獄卒每日都會把最新消息帶進去,打擊被關在獄中的可憐蟲。 魏驚春微微一笑。 “子攸,恭喜你了?!?/br> 孟堯自然知道他指的是自己已經升任尚書的事。 道:“新君知人善任,不論出身。雪青,你比我有才華,有抱負,假以時日,你會做得比我更好?!?/br> 魏驚春搖頭。 眼底是nongnong的悲涼:“子攸,我回不去了?!?/br> 孟堯斷然搖頭:“雪青,這世上沒有過不去的坎,我們當日說話,要并肩作戰,相互扶持,共創一番功業,我還沒完,你便忘了么?” “當日會試之后,我四處碰壁,無官可做,你忘了,你是如何鼓勵我,罵醒我的么?如今到了你自己身上,你怎么反而糊涂了?” 魏驚春苦笑。 “子攸,你早早脫離污淖,我卻在污淖中沉了太久?!?/br> “我與腐朽的大淵一同沉淪,我已不配再和你談及我們的初心?!?/br> 孟堯再度搖頭:“不,你說的不對,你說的這些,只是你逃避現實的借口。陛下身負血海深仇十年,尚能披荊斬棘,一往無前,血刃仇人,你不過沉淪了數載而已,如何便回不了頭了!這根本不是我認識的魏雪青,我認識的魏雪青,頭腦清晰,心智成熟,懂得權衡利弊,懂得人情世故,他可以跌倒,可以被人打倒,可以摔得粉身碎骨,但絕不可能自暴自棄!” 魏驚春一愣。 孟堯直接拉著魏驚春到武英殿面君。 魏驚春麻木跪落,行大禮,察覺到腳步聲逼近,如今他已無法直視的少年新君緩緩站到了他面前。 直截了當開口:“戶部尚缺一名尚書,朕至今未尋到合適人選,魏雪青,朕會依律將你流放,到蘇州府做一名掌管賦稅的小官,江南乃大淵賦稅重地,若三年之內,你能做出一番功績,大淵的戶部尚書,便是你的?!?/br> 魏驚春一顫,難以置信抬起頭。 他眼下心灰意冷,其實并無繼續仕途的心思,他只是驚訝于新君的決定。 衛瑾瑜淡淡道:“你明知你叔父罪行,卻幫其隱瞞,此是罪一,你明知你叔父罪行,卻受蘇文卿要挾,助紂為虐,此為罪二。你是名滿天下的蘇州才子,蘇州府解元,會試榜眼,你讀圣賢書,做朝廷命官,本應知法明法,卻為私情所誤,一錯再錯,步入歧途。蘇州府是你的家鄉,朕將你流放到蘇州,一是惜你一身才華,二是希望你真正學會,如何做一名摒棄私情的好官?!?/br> “你叔父罪無可赦,朕會允許你送他最后一程?!?/br> “你若尚有進取之心,三日后,到吏部領任命書便可?!?/br> 魏驚春再也禁不住,淚流滿面,伏拜下去。 ** 諸事塵埃落定,衛瑾瑜與謝瑯正式開啟北上之路。 因謝瑯收到大哥謝瑛來信,數日前北境軍一鼓作氣,成功攻入北梁王庭,擒獲了北梁巫醫數名,其中一人形容面貌,與謝瑯在信中描述極為相似。 謝瑯自然迫不及待北上。 新君中毒之事,不宜張揚,謝瑯只帶了李崖、趙元、雍臨三個親衛并一隊親兵,另有明棠帶的錦衣衛和顧凌洲所派雨衛隨行。 衛瑾瑜難得有此放松時刻,一路與謝瑯喝茶玩棋賞風景,時間過得倒也快。 只是隨著踏入北郡地界,謝瑯明顯緊張起來。 衛瑾瑜好奇:“天不怕地不怕的平西侯,難得還害怕回家么?” 謝瑯抱臂,佯作嘆息。 “我闖出這么大的禍事,將上京西京攪得天翻地覆,我娘還不知怎么擔心,我爹肯定不會饒過我,見面之后,多半要先抽我一頓?!?/br> 衛瑾瑜在他眉眼間根本瞧不出一點懼意。 果然,謝瑯道:“我皮糙rou厚,抗打得很,就是在你面前被揍,難免丟面子,你一定記得等我爹抽完了再出來?!?/br> 衛瑾瑜爽快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