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人的餐桌 第16節
泡的時間長了,會得風濕病。 云初趁著烘烤行軍灶的功夫,在火眼上燒了一大鍋熱水,好久沒有洗熱水澡了,在今天這樣一個悶熱的天氣下能洗一個熱水澡實在是莫大的享受。 拿了云初金子的侯三很聽話,或者說這個家伙本身就非常的享受當仆人的過程。 在云初洗澡的時候,這家伙不論是幫云初用草木灰清洗長頭發,還是在云初的指揮下用一塊粗麻布搓背,都做的很到位,尤其是這個家伙居然不知道從哪里弄來了一些野薄荷草,用這東西擦拭過身體之后,涼絲絲的,暑氣全消。 侯三是在伺候云初洗澡,方正幾個人明明也在洗澡,不管自己洗的如何,卻在偷窺云初洗澡。 “白白凈凈的,不像是下過死力氣的人,身上的傷痕不少,大多是這幾年的新傷,兩條腿已經微微有了羅圈狀,這該是騎牲口騎出來的毛病,可見這小子的騎術應該不錯,就是不知道有沒有沾染上回紇人在馬上胡亂轉圈的惡習……” “年紀不大,家伙已經頗具模樣,就是身上的毛少,不是胡種,還是一個雛……” “你看他使喚侯三使喚的理所當然,還他娘的用熱水洗澡,這說不定是哪一個大戶人家的公子哥……” “洗的真仔細啊……你看,你看,又朝胯下招呼,那地方這小子已經洗了三遍了吧?” “滾蛋,男人洗澡不就是三把屁股兩把臉的事情嗎?多招呼下三路是好事,那地方太重要了……” “嘖嘖,幾位兄長明鑒,我總以為這小子是娘們假扮的,現在確定了,這是一個男娃……” “今晚要不要招些胡姬過來,雖然身上味道重了一些,將就著也能用……” “你他娘的看男人洗澡看的都翹起來了,碰到我的腿了……快快滾開,以后萬萬不可與你為伍……” 男人們光著腚一起洗過澡之后,緊張的關系總會莫名其妙的緩和下來。 果然,在云初洗完澡穿好短衣短褲之后,就來到水渠邊上看這群光溜溜的大男人。 “雪水冰寒刺骨,對身體不利,以后要是困倦了,還是洗熱水澡好一些?!?/br> 劉雄笑道:“老子的身子骨就是鐵打的?!?/br> 云初笑道:“鐵還有生銹的時候,你們要是不聽勸啊,以后被病痛折磨的死去活來的時候別來找我就行?!?/br> “咦?你還懂醫術?”方正一下子就赤裸裸的從水渠里站起來,像是看到了寶貝。 云初轉過頭不想面對著方正累累垂垂的東西說話。 “哼,略懂,略懂!” “你還會什么?會不會占卜?” 云初瞅著劉雄光溜溜的身子把腦袋又轉了一個方向道:“略懂,略懂!” “你他娘的什么都略懂是吧?”何遠山幾人也從水渠里鉆了出來。 面對一群裸男,云初只好把目光瞅向星空,他實在沒有想到自己還有被千夫所指的一天。 “書讀得多了,就什么都略懂了?!?/br> “看起來,你應該有一個不錯的師傅?!?/br> 云初實在沒有面對一群大唐土著裸男說話的勇氣,借口看行軍灶燒好了沒有,快速與這群野人拉開了距離。 “哈哈哈,小子,被老子的家伙嚇著了吧?”劉雄的笑聲放肆且邪惡。 如果這句話是從回紇人口中說出來,云初可能會想盡辦法的去報復。 從面貌兇惡的劉雄口中說出來,他只覺得這是一個下流的玩笑,轉過頭就忘記了。 這就是回到族群的好處,雖然云初不是唐人,在他心里卻默認唐人跟他是一個祖宗。 荒野中的孤墳很陰森,很可怕,如果墳墓里埋葬的是自己的祖宗,自己的親人,那就沒有什么可害怕的…… 這是一種奇妙的感覺,云初現在很享受這種感覺,哪怕這是一種錯覺。 云初已經習慣了這個時代日出而作,日暮而息的生活習慣,當他躺在yingying的木條編織的床上,雖然很不舒服,他還是對靈魂中的云初道了一聲晚安。 這是一聲真正的晚安。 天亮的時候,云初是被鳥鳴聲喚醒的。 昨夜,他睡得安穩極了,雖然軍營中不時的響起梆子聲有些吵,還有軍寨墻上手握長矛的府兵巡邏時發出的腳步聲也不讓人消停。 可就是這兩樣聲音,給了云初極大的安全感……在白羊部睡覺的時候,他永遠是趴著睡,只要聽到任何不對勁的聲響,他都會躥出去。 而昨天晚上,他連夢都沒有做。 云初弄一根柔軟的桑樹枝條,把頭部打毛,蘸上一點鹽巴開始清潔牙齒的時候,毫無意外的再一次引來了圍觀。 原本灌一口涼水咕嚕嚕幾下,就當漱口的方正,突然變得不好意思起來,也弄了一根桑樹枝有模有樣的跟云初一起清潔牙齒。 只不過,他才鼓搗了兩下,就滿嘴的血沫子。 “大戶人家才這么干!” 何遠山第一瞬間就給云初的行為下了定義。 “等到冬天,這個小子會被凍死的?!闭乒虖埌渤蛑瞥跄莻€大的過分的窗戶跟門笑了起來。 “大戶人家不就是這個模樣嗎?人家可能覺得天冷了多燒幾個炭盆或者有丫鬟暖床呢?!?/br> “哈哈哈哈……大戶人家的小爺來西域了?!?/br> 云初沒有聽見他們說笑自己的話,洗漱過后,就把面團揉好用一個陶甕扣起來。 再用大鍋煮了一鍋羊rou,往里面丟了一根松木棒,扣好蘆葦桿子做的蓋子,壓上一塊石頭,往灶眼里丟了一幾根粗大的木頭絆子,等水燒開,撇掉浮沫,就去了大關令方正的官衙。 他今天的任務很重,身為書吏,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把官衙里堆積如山的文書分門別類的整理好,編好號碼,到時候方便存取。 為此,洗干凈了臉的侯三主動踢出幫忙,云初沒有拒絕,有一個人幫著搬東西,他可以省很多事情。 空著肚子干活讓人非常的渴望時間能走的快一些,方正咬著一塊馕餅,看著云初跟侯三兩人把堆積如山的文書全部搬出衙門,放在地上晾曬。 有些文書被潮氣侵染的已經結成一團了,字跡也模糊不清,按照方正的說法這些文書早就該銷毀了。 云初卻把這些東西一一攤開來晾曬,沒有放過一本。 在方正看來,這是云初的細致之處,卻不知在云初這里,這些文書是他重新認識大唐,了解大唐的最好的課本。 很多地方的傳說都是口口相傳留下來的,所以全部成了真假難辨的傳說,既然是傳說那就自然做不得數。 文書是不同的! 他的專業性,絕對不是那些口口相傳留下來的傳說可以比擬的,云初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掀開大唐蒙在他腦海中的那一層面紗。 小小的龜茲鎮官衙,是云初了解大唐國力民生的最好的課堂。 眼看著日頭漸漸升起,云初讓侯三看好這些文書,自己匆匆的回到桑林準備做飯了。 大鍋里的羊rou已經煮的軟爛,云初撈出煮好的羊rou放在一邊晾涼,把骨頭全部剃掉,又把rou切成片,讓清亮亮的羊湯繼續沸騰。 桑樹下的菜園子里割了一些蔥,三兩刀剁成蔥沫,把羊湯里面的松木棒子塞進火眼里壓壓火,讓羊湯處在似滾非滾的狀態里,眼看著閃著光的羊油覆蓋了湯面,云初就掀開陶甕,從早就醒發好的面團上扯出一個頭,兩只手稍微抖動一下,一條細細的面條就出現了。 然后,在方正等人驚詫的眼神中,云初的兩只手不斷地抖動,奇怪的是那一團面竟然乖乖地被扯成一根細面。 這一根面不斷地在云初手上翻騰,一頭已經落進了羊rou湯鍋里,另一頭還在陶甕里成團狀。 一根面,就是一碗面,西北人常吃的拉條子就是這樣,只要開始扯面了,速度就慢不下來。 煮熟的面漂在羊湯上有筷子頭粗細,撈進碗里就會變成筷子尖粗細,很方便入口。 等面條已經飄滿羊湯表面的時候,云初就用一雙很長的筷子挑起面條,不用分,一根就是一碗。 碗底已經放好了蔥花以及磨成粉磨的鹽巴跟剁成碎末的天山烏梅,面條壓在這些調料的上面,再用guntang的羊湯一沖,鹽巴融化不見蹤影,蔥花從碗底漂起綠瑩瑩的點綴在湯面上,加上一星半點的黑色烏梅若隱若現的夾雜在暗黃色的面條中間,再覆蓋上薄薄一層暗紅色的羊rou片,一碗讓西北人死死活活都難以忘記的羊rou湯面就成功了。 第二一章 自己給自己寫戶籍 “賊你媽……賊你媽……賊你媽……” 方正吃面的時候覺得自己的雙腿在不斷地顫抖,只要嘴里沒有面條,就會迸發出一陣陣類似感嘆的咒罵! 這個時候他就不知道自己嘴里說了些什么,他只知道滑爽勁道的面條在嘴里滑溜溜的,幾乎不用吞咽,就直接進入了胃袋。 何遠山等人只能站在一邊呆滯的看著方正吃飯,云初下面的動作雖然很快,卻跟不上方正吃飯的速度,往往一根面條才下鍋,方正已經吃完了上一根。 “都是我的……”這是方正在吃了第一口面條之后下的命令。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兄弟們苦哈哈的來到關外,有福同享有難同當是起碼的為官之道。 這一次,他不管了。 劉雄吞咽一口口水,見云初依舊面無表情的往鍋里扯著面條,那根黃龍一般的面條,像是活過來一般,從陶甕里隨著云初的手起舞,最后一頭扎進湯鍋里。 湯鍋表面的油封住了湯的熱氣,雖然沒有滾開,但是,面條剛剛掉進鍋里,馬上就漂浮起來。 酷熱的天氣里,依舊有蒸汽冒出來,只是這些白氣離開鍋面,就消失了,白氣消失了,濃郁的羊湯香味卻會彌漫開來,鉆進每一個人的心間。 方正一連吃了三海碗之后,理智終于歸來了,他把第四碗讓給了何遠山,只是在送面碗的時候,多少還是有些不舍。 何遠山是一個相對斯文的人,他吃飯的樣子不像方正那么野蠻,只不過,當第一口面入口之后,他吃飯的速度就不知不覺的變快了,絲毫不比方正西里呼嚕吃飯的速度慢,甚至更快,因為他不說話。 方正盯著湯鍋,劉雄盯著湯鍋,所有人都盯著湯鍋,沒一個有功夫說廢話。 美味的食物就是有這樣的魅力,他可以讓人的嘴回歸本來面目,用來品嘗美味的食物,而不是說一些讓人感到不舒服的話語。 云初在和面的時候,已經高估了這些人的食量,沒想到他最終還是大大低估了這些人的食量。 準確的說,今天這頓羊rou湯面,也就方正,何遠山,劉雄三個人吃到了,其余的人只有看的份。 陶甕里面的面已經沒有了,云初就裝了一大碗羊湯,放了滿滿一碗rou,自顧自的吃了起來。 劉雄端著空碗打著飽嗝道:“再來啊,我只吃了一個半飽?!?/br> 云初抬頭瞅瞅劉雄道:“你吃了六碗,把所有的面都給吃光了?!?/br> “沒有了那就繼續做啊?!?/br> 云初冷冷的看了劉雄一眼道:“君子遠庖廚,今天給你做這一頓吃食,是為了讓你們區分一下什么是君子食,什么是奴隸食,可不是為了讓你滿足口腹之欲的。 再者,君子不暴食,取用有度,你這樣往死里吃,那里還有半分君子的風度。 沒了!” 云初吼完劉雄之后,端起自己的羊湯碗就去了渠水邊納涼,幾個沒有吃到面條的人,也紛紛喊著晦氣。 云初想了一下,就讓侯三取來了干硬的馕餅,捏碎了放在柳條編織的笊籬里,在羊湯鍋里把馕餅跟羊rou片泡軟裝進大碗,撒上蔥花跟鹽巴,最后澆上一勺香濃的羊湯,一碗還算過得去的羊rou泡饃就出爐了。 雖然這東西的賣相不如羊rou湯面,谷物的清香再加上味道濃烈的羊湯,混合之后,再用一把蔥花調和一下,依舊讓這些人吃的不亦樂乎。 云初不喜歡把餅子煮軟吃,牙口好,啃一口干餅子,喝一口羊湯,依舊算是這些年難得吃到的美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