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落棋無悔
一頓晚餐盡尾聲,不想道別也終要道別。 暫時的道別是為了未來更美好的重逢,叁人沒有多余的寒暄,只是一味給彼此打氣鼓勁。 林湘妤有司機來接,欒念提前喊了代駕。 沉孟吟陸續將兩人送上車后,候在一旁的秦城及時把車開了上來。 沉孟吟上車,沒見到沉諭之,眸底一涼。 正準備給他發消息,秦城按吩咐的只字不差告訴她,“老板要出海一趟,半小時前已經出發了,現在應該已經入公海,沒有信號了?!?/br> “這么突然...” 昏暗的車廂內,她那一聲緊接著的輕聲喟嘆,混在不斷敲打著車窗的急雨中更顯失落。 理智告訴沉孟吟,沉諭之收到的“定時炸彈”一定比她緊迫,否則不會不告而別。 看樣子她得抓緊時間,先他一步聯系林清平提前計劃。 但在此之前,還需要確認一件事。 她上身前傾,拍了下主駕椅背,追問,“是邢銘還是趙震秘書?” 這個節骨眼林清平絕不可能出山,剩下的會面人選就只有這兩人,同處風暴中心,無法置身事外。 邢銘是迫于追查,秘書是有把柄在沉諭之手上,兩人皆是上好的利刃。 秦城啟動車子,踩下油門的同時不忘糾正她,“現在應該叫陳處長?!?/br> 沉孟吟輕松從秦城諱莫如深的回應中習得答案,看來沉諭之約的正是這位眼下勢頭正盛的趙震前秘書。 約前者多半是籌謀布局,而約后者...只能是落棋無悔。 沉孟吟心里已有盤算,不再多問。 以沉諭之的性子,約的是后者,那么再多一個字都別想從秦城嘴里挖出來。 她重新靠回座椅后背,意態慵懶,側身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半張臉匿入暗處,恰到好處掩了眸底的冷厲。 入夜后又是風又是雨,春寒料峭。 秦城開了暖氣,內外溫差明顯,車窗起了層薄霧,模糊了窗外本就影影綽綽的街景。 除霧功能一開,車內風躁震耳。 霧團漸散,街邊高聳的路燈投下濕冷的白光漚出了后座女孩臉上的慘白。 沉孟吟越想越不安,端著手肘,默默思忖。 秦城透過后視鏡,見她神色不寧,想著一會兒即將鋪天蓋地的新聞出現后,肯定會對她造成莫大的精神打擊,于心不忍,想著安撫幾句,“老板身邊有陳乾在,不用擔心?!?/br> 沉孟吟在他的臉上看到幾絲不言而喻的窘迫,輕嗯了聲,算是回應。 沉穩冷靜的留給她,簡單急躁的帶在身邊,所謂何意再明顯不過。 她伸手,捻去車玻璃低端最后一圈水霧。指腹沾了水,微涼的麻意直抵胸口。 窗外是不斷倒退的路燈,通體灰白,隱在薄煙微雨下,遙遙望去,像一座座被打亮的墓碑,四處彌散著日薄虞淵的陰森沉悶。 須臾間,她撤回視線,短促地笑了聲,不似發問,更像是自顧自喃喃,“今晚一定還有什么驚喜等著我吧?!?/br> 秦城緊抿雙唇,不敢看她,一味踩著油門,只想趕緊送她到家,完成任務。 他發現,沉孟吟和沉諭之一樣,越是生氣,說的話就越冷靜,調度出全幅的感官,冷靜到瘆人。 下一秒,沉孟吟扯了扯嘴角,笑容明媚,“你不用回答,這不是一個問句,我心里有答案?!?/br> 果不其然,等她回到住處,剛擰開門,施雯就舉著pad跑到她面前,抬起來給她看,“阿吟,你快看熱搜?!?/br> “好,先不急,等我換個鞋,洗個手,”沉孟吟淡淡笑著,推開pad,用一句《傲慢與偏見》里的話安慰自己,也寬慰施雯,“急躁的結果只會使得應該要做好的事情沒有做好?!?/br> 她慢悠悠褪下大衣,換了拖鞋,洗完手,喘勻了氣,才回到客廳。 施雯依舊保持著雙手拖著pad將屏幕轉向她的姿勢,一臉凝重,看她已經做好準備,恨不能一口氣說完,“晚八點剛上的熱搜。昨晚有一對登山小組在南奧山組織露營活動,入夜后幾場暴雨導致輕微山體滑坡,這組人被困山中。搜救隊凌晨收到求救信號,出動兩支小隊上山救援,成功救下被困各處的所有組員,無人員傷亡。但在救援中發現一具被泥石流沖下的男尸,法醫初步鑒定為他殺后拋尸,具體死亡時間和身份待查?!?/br> 說完前情提要,施雯忍不住換了口氣。 沉孟吟聽得認真,一字不差,慢條斯理地倒了兩杯水,一杯放在手邊,一杯遞給她。 施雯喝了口潤潤嗓子,繼續說,“就在剛才警方發布了最新的尸檢報告和身份信息確認,死者為沉XX,系沉氏集團現任繼承人...死亡時間在兩周前,身上多處被尖銳利器刺傷,失血過多而亡。根據現場留下的一柄蝴蝶刀以及綜合在死者腕表蓋面提取到的DNA等信息,初步鎖定嫌疑人是沉XX,系死者親弟...警方目前已出警對沉某進行抓捕,同時沉某也因多次在居住地進行私人虛擬幣挖礦交易,以及售賣虛擬貨幣系統被傳喚...” 施雯一口氣說完,覆上沉孟吟的手,擔心得不行,“阿吟,你別著急,這肯定是誤會...要么就是林清平搞的鬼,故意栽贓陷害?!?/br> 沉孟吟扭頭,平靜地看著她,反握住她的手,笑了笑,團起身子,小聲囁喏著,“倒也...合情合理?!?/br> “你在說什么?阿吟,要真是沉諭之,那作為最近和他頻繁接觸的人,你肯定會很快被警方傳喚的...”施雯眼下就只關心她的狀況,只恨自己大腦轉的不夠快,下意識刷新了熱搜后,點開一段視頻,眼睛瞪圓了一圈,“我天天天啊...有人自稱知情者放出視頻,我靠...姓沉的這...有點狠啊...” 沉諭之刺下去幾刀,頓時血rou模糊,施雯真沒敢細瞧,但莫名覺出幾分痛快,挪開眼,別過頭,忍不住感慨,“真這么死倒還便宜沉司衍了,王八蛋,活該?!?/br> 沉孟吟對這段視頻門清,光聽動靜就知道是哪一出,冷哼一聲后拉開抽屜,定定地望想即將成為一堆廢紙的護照和簽證。 她整個人團成一團,手臂交纏,拖住下巴,眸底的光散了又聚,腦子不亂,但心亂。 某個混蛋先是來了一出轉移視線,假模假樣搬過來做飯,又來一出吃醋鬧脾氣,把想要囑咐的話借著師兄的口,再適時端出師父,狠狠拿捏她。 再來就是用昨夜的柔情蜜意打掩護、拖時間,不顧死活狠做了一夜,又是表白,又是替她答疑解惑。 這一切是為了什么,她眼下算是徹底明白了。 這混蛋不是最近變正常了,而是在暴風癲狂前最后的平靜。 他在滿足告別前最后的心愿。 呵,他多能啊,多偉大,多無私... 事已至此,她的手機肯定早已在監控中。 警察很快會上門,她只剩下盡人事聽天命,想實施計劃暫時是不能了。 一想到這兒,她在心里反復咬牙切齒,恨不能現在就把沉諭之就這骨頭活血吞。 關上pad,施雯靠過來,就像她們曾經多次遇到困苦時一樣,和她依偎著取暖,幫她搓著手心,將自己的勇氣傳遞給她,“沒事的,阿吟,我就說了吧,姓沉的不靠譜,你還有我呢,反正就算是他犯罪,也跟你沒關系,會查清楚的?!?/br> “當然,”沉孟吟定定地望著電視液晶屏里蜷縮著的自己,吐出的每個字都變得空靈。 一陣急迫的敲門聲將兩人紛飛的意識拽回,兩個女孩很快交換了眼神,手牽著手一同面對。 門開后,看到的不是警察,而是渾身帶血的林寬。 “怎么是你?”先發出驚呼的施雯。 這不就是前段時間被她發現經常尾隨她,還總是出現在趙震小區附近的惡心男人。 當時情急之下為了脫身,她還咬了他,后來就再也沒見過了。 林寬淡淡掃了施雯一眼,眸底威脅的意味一閃而過,她忽然明白過來,這人大概和沉諭之有關,立馬噤了聲。 右手捂著腹部不斷滲出的血,他卻依然站得板正,神情一絲不茍,鄭重而認真。 他將一款市面上罕見型號的手機交給沉孟吟,嗓子啞著,吐字卻清晰,“老板讓我給你,他說你知道該怎么使用,里面配好了你需要的芯片?!?/br> 說完,又從胸口掏出一把雕紋精美的蝴蝶刀,“這也是老板讓我給你的,說你能用來自保?!?/br> 沉孟吟接下手機和刀,請他進屋清理傷口,被他直白拒絕,“不用,只是皮外傷,我自己可以處理。警察應該會在明天上門,今晚你們可以安心休息?!?/br> “好,”沉孟吟也不多攔著,只說,“你好好恢復,然后...去幫他?!?/br> 林寬深深看了她一眼,搖搖頭,眸光堅定,“我的任務是留下來幫你?!?/br> 既如此,沉孟吟拉開大門,讓出一條道,“既然你的任務是留下來幫我,那今晚就住在這里,我這什么傷藥都有。你的傷處理不及時容易感染,一樣耽誤時間?!?/br> 林寬掃了眼屋內,有點猶豫留宿是否恰當。 沉孟吟的眼神是不可置疑,語氣更硬,“一會兒處理完傷口你去隔壁那套,最近你就暫時住那兒。明天我什么時候被帶走,你及時聯系秦城幫我脫困,我的手機肯定已經在監控中,從今天開始就不用了,靠你聯系外邊,當然你也得保證自己的絕對安全?!?/br> 林寬點點頭,直往里走,艱難地坐在沙發上,待坐穩后,才緩緩松開捂著傷處已然用力到麻木的掌心。 鉆心的刺痛襲來,他也只是微微蹙了下眉,沒哼唧一聲。 沉孟吟提來藥箱,順便端來師兄早前送來的治療失血外敷內服的藥粉藥丸,舉著小碗,向施雯示意,“阿雯,幫我打盆干凈的水,再拿幾條一次性滅菌毛巾?!?/br> “哦,好,”施雯迅速應聲后,一路小跑著忙開了。 在施雯的眼疾手快和林寬的咬牙配合下,上藥包扎的過程異常順利。 只是那傷慘不忍睹,施雯幾度不敢睜眼。 他還有傷,不是盤問的時候,來日方長。 沉孟吟領著他進到隔壁,找了件沉諭之的T恤讓他換上,將剩下的藥遞給他,講了遍吃法,叮囑他必須立刻休息。 林寬嘴唇煞白,額頭guntang,眼前分明都打著重影,還保持著一臉冷肅,輕點了幾下頭道謝,利落帶上門,沒留下只言片語。 一向被視作老幺邊被欺負邊受愛重的弟弟僅是經歷了幾周的臥底生活,就蛻變得成熟可靠,卻也趨于寡言淡漠,不再像之前一樣愛玩愛笑愛逗趣。 因為他忽然意識到,自己需要沉淀的還有很多... 之前總抱怨老板不給機會,重要的差使不是吩咐陳乾,就是秦城。 偶爾見他們出任務回來受傷,互相上藥。他還羨慕,什么時候他也能多幾道光榮的疤痕。 這次任務雖然完成了,但他也因為最后時刻的疏忽,以至于撤退不及時,眼下拖著半幅殘軀躺在床上,腦中沉重又機械得過了一遍又一遍這些日子以來的九死一生,他才明白哥哥們的不容易。 所以這次老板讓他留在寧城幫助沉孟吟,他沒有異議。